第三卷 纷争的漩涡 第二百四十三章 逃避着的人（中）

菲德没有回话，他静静地翻阅着其他情报信件。这些情报信件大部分是关于马哲尼公国最近的情况的，其中关于科塞王国的入侵消息占了一大半。由路德维希总督所率领的军团从群山之中挺进马哲尼公国的北部地区，行军极快的他们已经拿下了将近十座城池。那些在北部区域镇守的贵族们尝试组织过一次颇有规模的反击，但躲藏在各处的义军就像麻烦制造者一样，把这些贵族部队的情报送到了冬国人的手上，这也导致掌握准确情报的路德维希轻而易举便击破了想要反扑的部队。那些出卖情报的义军民众纷纷表示是为了瓦解马哲尼公国的残暴统治，所以凡是攻击马哲尼公国的他国军队都会是义军组织的朋友。

同时马哲尼公国也派出了议和的使者，不过掌握着一切决定权的路德维希竟然把黑沼泽派来的使者直接斩首，还把抓起来的北方贵族统统送回到科塞王国的首都科塞弗提，只字不谈归还俘虏的事情。

路德维希的无情进军让马哲尼公国人心惶惶，这个人称“雪豹之主”的年轻军队指挥官已经变成了比乌夫斯更具威胁的敌人。路德维希好像只是向马哲尼公国传递了一句话——“科塞王国和马哲尼公国本无敌对关系，但首先攻击邻居的人是马哲尼公国，科塞王国不过是来还礼罢了。”

这样的宣言看上去占据了义理，但所有有见识的人都知道科塞王国这一次的大肆进攻可不是为了偿还当初被攻击的仇恨罢了，他们有联合东奥古那帝国瓜分马哲尼公国的野心。

另一方面，往马哲尼公国东部地区入侵的东奥古那帝国军则进军缓慢，一直在北线作战的戈达拉将军从与冬国交战的地区抽身出来，摇身一变成为了侵略马哲尼公国的前线指挥。由戈达拉指挥入侵部队也从侧面暗示了东奥古那帝国与科塞王国已经暂时性停战，虽然两国并没有发出任何声明，不过内忧外患又实力孱弱的马哲尼公国显然成为了被共同觊觎的对象。

没有任何盟友的亚尼斯公爵不敢踏出黑沼泽城一步，其他地区的贵族则自守家中，谁也不敢主动攻击入侵者，因为每一个领主和贵族都害怕一旦自己离开了城堡后，那些匿藏在城中的义军潜伏者便会伺机制造混乱，夺取城市的控制权。

菲德从其中一封情报信当中得知，马哲尼公国东面的某一城市便遭遇了这样的变故。一个男爵带着自己的部队打算收复城外的领地，攻击抢夺村落的义军，谁想到自己的妻子和娘家人勾结了义军民众，把城墙的大门死死堵住，不让男爵进入城内，这个男爵最终只能带着身边的部队投奔其他领主。这个事情让更多的领主和贵族不敢离开自己的城堡，因为义军的主力军队不算强大，但更多的威胁匿藏在街道上和农村里，谁也不知道一个和善的平民会不会突然从背后抽出兵器，把领主的喉咙割开。

另外有一些情报信和自己的马铃薯佣兵团有关。有一封情报信上赫然写着“义军同谋者菲德”，署名者匿名，不过菲德已经猜到发出这种消息的人很可能是黑钩佣兵团的团长查韦斯。菲德知道贾多斯子爵不太可能会这么做，因为当时在悬崖边上的士兵都被菲德杀掉了，菲德也没有看到有其他贾多斯的部下出现在悬崖上。反正佣兵不会和忠诚扯上关系，这样的谣言也没有必要理会，况且自己也准备卸下团长的位置了…菲德在心里想到。

阿娅娜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就在旁边看着菲德。等到菲德把那数十封情报信都翻阅过后，阿娅娜才轻轻地说道：“你看得很认真。”

菲德愣了愣，“我以前也会很认真地看收集回来的情报，这些信息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很重要…嗯，哪怕我要卸任团长的位置，我也会想要了解现在的形势。”

阿娅娜点了点头，她话锋一转，“要不要出去走走？”

阿娅娜和菲德随即走出了军营，走出了方塔城，开始往城外的一条小河边上走去。利古在营地口时看到了往外走的二人，不过他好像在用眼神向阿娅娜示意，他不会把二人深夜离开军营的事情告诉其他人。

“我会尊重你的选择，不过罗素叔叔托付给你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刚走到河边，河水流淌的声音还没进入菲德的耳中，阿娅娜那一针见血的问题便来了。

菲德就是因为这件事才一直在考虑着，卸任团长后便不能借用佣兵团的力量杀死柱祭司了，“我不知道，或许刺杀他，又或者…我再想想，但既然我答应了罗素前辈这件事，那我一定会做到。”

“或许你可以退一步，当一个中队长，然后让其他人当团长。”

“我办不到。”

阿娅娜跟着菲德走到了石桥上，坐在了石桥边，“办不到什么？”

“办不到再承担起责任。”

阿娅娜想不到怎么接话，她把自己的鞋子脱掉，把有不少疤痕的双腿垂在了石桥边，双脚放到了流淌的河水中。那脚下的河水清澈又冰凉，舒服得让人忘却掉烦恼事。

河边的树上传来了猫头鹰的叫声，二人就在宁静中感受着夏天的晚风轻轻吹过，谁都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

“穆斯选择了托托中队长。”大概过了十多分钟，阿娅娜才侧头看了一眼菲德，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沉默下去，今晚是劝说菲德留下的时机。

“那很好啊，战争兵器会成为今后战争的关键，那些弩炮车比起一把锋利的长剑和一块厚实的盾牌更有用，也更加强大，”菲德想起在家乡读书时了解到的工程学知识，那时的他便注意到这一块知识的特别，“我之所以会对托托委以重任，就是因为那些弩炮车能够改变很多事情，他还应该得到更多的支持，研发更多的新兵器。”

“那骑兵队呢？”

“骑兵队也在发展完善当中，骑兵成为佣兵团的主力是一件好事，那么士兵碰到的一部分危险便可以转嫁到配备护甲的战马上。”

阿娅娜显然戳中了菲德感兴趣的话题，她继续提出类似的问题，尽量避开了那些容易让二人陷入沉默的话题。菲德也像平日那样和阿娅娜聊天，把自己所想的东西统统说了出来。

不过即便是菲德感兴趣的话题，也有聊完的时候。当猫头鹰的鸣叫声更加响亮时，菲德便停止了谈话，他站了起来，把目光看向了还有一点火光的方塔城。

“是时候回去了。”菲德叹了一口气后说到。

阿娅娜把鞋子提在手上，赤脚跟在菲德的身后，一言不发地走了很久。

“菲德。”阿娅娜突然用手轻轻地拍了拍菲德的肩部，菲德转身过来，他随即发现个子不高的阿娅娜站在了原地，正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

“我知道罗素叔叔除了把月盾交给了你外，还把我也‘交给’了你，”由于黑夜的原因，菲德不太能看清楚阿娅娜的脸，不过那双大大的眼睛还是很清晰的，“他希望我和普通女孩一样，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这也是我的一个责任。”

“现在的我已经和普通人没多大区别，而且还有一些朋友，也找到了自己的归属。”

“佣兵团不应该成为你归属的地方，如果你选择离开马铃薯佣兵团的话，那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菲德想起阿娅娜受过的重伤，他打从心底里希望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能够彻底远离危险，他不愿意看见阿娅娜再次受伤。

“我喜欢你。”阿娅娜突然低声说到。

“什么？！”菲德看着微微低下头的阿娅娜，他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听错。

“喜欢一个人也是一个正常少女应该有的行为，对吧？”阿娅娜的双手好像很不自然，她把背在身上的木弓拿在了手上时才说出这句理直气壮的话。

菲德想了很久才回应道：“嗯，是的，爱情也是一个正常人应该…”

“我没有说那是爱情，”阿娅娜把木弓握得更紧了，“我喜欢南格斯，也很喜欢薇诺琪…虽然我和她说话的次数不多，但是我能感觉得到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她对我也没有戒心。”

菲德愣了愣，“嗯…确实喜欢别人不一定就是爱情…嗯…也可以是要好的其他关系…那就好，那就说明你正往罗素前辈希望的那样成长着，不是吗？”

“或许吧，”阿娅娜耸了耸肩，她抬头看向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菲德，“所以我希望你能够留下来，不要离开那些喜欢你的人。”阿娅娜的脸颊已经变得绯红，也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表白还是因为她鼓起了勇气说出挽留菲德的话。

阿娅娜虽然没有听到菲德的回应，但她看到了对方眼神中的温柔，就像对自己非常关心照顾的罗素叔叔和费奥叔叔一样。

“留下吧。”阿娅娜再次重复这个请求，哪怕她已经想过一些其他用来挽留菲德的话，但她还是没把握说出那些听上去可能更加有力的话语。

“留下吧！”

二人就这样对视着，菲德好几次张开了嘴角，但又立即合上。直到最后，阿娅娜只看到菲德默默地闭上了双眼，莞尔一笑，仿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