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十八章 步履维艰

“你有两个选择，一是回去继续挖你的一公斤沙兰草，二是留在这里做更有意义的事”黑木端着一杯草汁酒，小口哆着。

“那不是我的选择，是你的指令。”罗兰没有接这个球。

“那好吧，就按照我的意图。我请你留下，到秘书报名。他们的一个资料统计员被抽调到黑崖帮忙，现在正缺人手。”黑木紧盯着罗兰的眼色。罗兰没有表现出一丝惊讶或欣喜、悲伤，她站起身，得体地向黑木致意后，开门离去了。

秘书科是全矿的运筹核心，不仅是矿管理层的日常活动，就连后勤、安保和数据统计也皆由这个科完成。罗兰来自敌方阵营，这件事虽然大家还不知道，但毕竟是新来的人，所以一般先从小事做起。罗兰的第一个工作是“事务股负责人”，说白了就是勤杂负责人，她摇身一变成了白发展的领导。在罗兰之前，还没有设置这个负责人，勤杂工作都是由白发展来做。有理由相信，黑木专门为罗兰设计了这个职务。

尽管罗兰还搞不清楚黑木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无法离开矿场办公区，直到包子回来。

鬼魂的勤杂工作很好做，他们不需要洗衣服，也没有拉撒的习惯，所谓的勤杂工作就是到各个办公室里归置物件。日本人的内务要求严格，桌子上摆放的物品有数量、种类和排列要求，军官忙得顾不上的时候，就由罗兰和白发展来做。

白发展对新任的领导罗兰也很是谦恭，丝毫没有轻怠之意。这让罗兰觉得白发展很是贴心。白发展告诉罗兰，很多鬼魂的嗜好都是生前留下的，比如有的鬼魂爱喝茶，其实鬼不需要喝茶，但习惯过于强大，会让他们不自觉地摸来摸去。所以，要给他们准备茶杯，有些鬼甚至还真需要喝水，尽管水会很快从身体排出去，但是也要象征性地倒满。

“营地外有一条地下暗河，向着黑崖方向奔腾而去，水就是从那里打来的，如果需要，安排人去打就是。”

白发展一口气讲了许多的禁忌和须知，这让罗兰对这位貌不惊人的农村小老头有了新的认识。

白发展拘魂失败后，虽然遭到了严厉的处罚，但是没有要了他的命。在这个视魂魄如草芥的地狱里，不可不显示其与矿管理层之间有着紧密而亲和的关系。白发展了解并迎合每个人的每个爱好，有的喜欢摆相框，有的喜欢摆古玩，有的人则很邋遢，几天的垃圾攒在一起也不倒掉。白发展留意着每个人的喜好，规避着每个人的忌讳，比如一个叫山木的股长，生前被人砍了头，所以作为魂魄的他经常是身首分离的状态，有时候会把头和公文包全部忘在黑木的办公室，被黑木叱责过几次。他的忘性太大了，索性将头和身体缝合了起来，但粗粗的针脚让他羞于出门。白发展在矿区的金矿带搞到了一些纯金，打成一个软制的金箍子，套在了山木的脖子上，不仅遮丑而且让山木的脖子金光闪闪。

白发展是众日寇心中公认的自己人。罗兰也理解了为什么包子劝他去冥界遁入轮回，他却要主动返回鬼门，因为这里俨然是他的又一个家。阳间父母双亡、兄弟不睦，而阴间至少还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有小厮差遣，日子肯定是滋润的。

罗兰很想开口，让他帮忙将搜集到的有关满洲军团驻守军营的剖面图传递出去，但屡屡话到嘴边，屡屡咽了回去。她没法信任这个与日寇走得熟络的白发展。

秘书科还有两个部门，一个是发展股，是谋划拘魂拿魄肮脏事儿的地方，股长就是山木；一个是信息股，是矿区内鬼魂们互相揭发起底的地方，股长是伊藤。伊藤是个贪财好色的家伙，他经常利用拿到的信息去要挟鬼魂们，为自己谋些好处。尽管作为鬼魂，所谓的好处已经毫无意义，但他依旧保留了生前在关东局财物部任职时的本色。许多样貌清秀的女鬼也没少被伊藤揩油。

罗兰这样的美人到来后，自然吸引了伊藤的眼光。伊藤多次找罗兰谈话，拿包子的一去不返的问题敲打罗兰，要她认清自己的处境，是随时会被拉到广场砍头示众的。而罗兰清楚，不要说伊藤这样的股长，就连秘书科长也不敢拿自己怎样，包子其实就是自己的一道护身符。所以罗兰在保持的礼貌的前提下，推开了伊藤伸来的咸猪手。

不过问题接着来了，几个女鬼不知受了谁的旨意冲进罗兰住过的洞窟，在她糟烂不堪的石头床下翻出了那把摄魂枪。这让事情有些棘手。

伊藤把摄魂枪摆在罗兰面前“这是整个鬼门都痛恨的东西，就凭它，我现在就可以处决你！”

“你找我谈就说明你还没有处决我的意思。”

“你，你带着这玩意儿进鬼门什么意思”

“防着你们啊”

“为什么被俘虏以后还不交上去”

“信不过你们啊”

伊藤发现眼前的罗兰俨然是个文痞，表面看软弱可欺，骨头却硬如钢铁。

“伊藤先生，如果我没说错，你这里是情报机构，你发现了情报需要向黑木上报，而不是执行处罚。”

伊藤失去了引诱的耐性，他与许多日本侵略者同样的本性暴露了。伊藤站起身，抓住罗兰的双肩按倒在办公桌上“要不是看这么好的身段儿，这么俊俏的脸，你早死了”，那肥胖的油脸说着就贴上了罗兰的胸口。而门也随之打开，黑木端着水杯站在门口，一脸悠然自得，显然他是有喝茶习惯的鬼魂。

“伊藤股长，如果例行询问完毕，可以让罗兰女士归位么？”

伊藤整理了一下头发，显然被上司发现自己捞好处的行为是尴尬的“黑木阁下，我们在她房间里搜出了这个。”伊藤得意地指着摄魂枪说“这是一个重要发现。”

黑木晃着肩膀走到伊藤面前，拿起摄魂枪看了看“阳间的玩具”说着举起来对准了伊藤的鼻梁，伊藤忙后退“阁下，不要开玩笑！”

黑木说“伊藤股长，我本来用这把枪探查暗藏在矿工中的反抗人士，您似乎把我的计划搞乱了”

伊藤一惊，他没有想到黑木在设局。

“黑木阁下，对不起”当着一个下等俘虏被黑木数落，伊藤觉得颜面无光，他说“关于情报方面的事，似乎提前告知我们会更好。而且，目前形势良好，我不相信我们中会有反抗者。”

“伊藤股长，请你履行好侦缉辨别的任务，其他的事情如果需要你知道的，我会告诉你。”

伊藤连忙鞠躬施礼，这位萨满巫师曾经的弟子，鬼军主力军团的将领，即便做了矿长其余威仍在。

“把赃物锁进档案室，拆掉电池盒。”

“是”伊藤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罗兰白了伊藤一眼，跟着黑木出去了。罗兰觉得，黑木屡屡对自己示好，似乎并不仅仅是为了控制自己、要挟包自强。她注意到了走廊里文秘杂工对自己充满敬意的卑微，甚至连擦肩而过的日本军官也向她颔首致意，在这个世界里，人们没有善恶的概念，只会在指挥棒下做事。长官所好，乃己所为，长官所恶，乃己所忌。长官器重的人，便是自己不可得罪甚至要巴结的人。

白发展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是不是也仅仅是为了迎合长官所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