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死亡

地面之下，黑暗之中，知晓秘密的人逝去了，理智逝去了，方向逝去了，真相逝去了。

靠近工厂那一侧的墙壁晃动了起来，开始时很轻微，似乎是什么东西在隔着墙壁摸索着寻找什么，随后动作越来越强烈，整栋地下建筑开始了剧烈的震动，犹如这是数百年前的建筑，正经受着世界末日时才会带来的大地震。

张智宇在第一阵震动时就明白什么即将发生，但他依旧自我安慰，祈祷这只是幻觉或是前所未有的超重型地震。

墙壁晃动着，甚至开始向里凸出，墙壁的钢铁连接处出现了条条狭小的裂缝，不断有粒粒碎石块和铁屑自空中落到地面，蜘蛛们相互碰撞发出嘈杂的尖叫声钻进了那些裂缝，在窄小的隧道间横冲直撞。

王健宇不再小心翼翼地快速行走，而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前飞奔。整条隧道面临坍塌的危险，裂痕在墙壁中随着三人的移动层起彼伏地爆裂开来。如同一只凶猛的野兽愤怒地追随着三人。

它的口腔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腐朽，它的脚步震天动地，世界随着它的前进而崩塌。

隧道撑不住了。

天崩地裂。

身后远处的黑暗之中，传来末日崩塌般的巨大噪声，昏暗的感应灯自后向前方依次熄灭。在最后一丝光亮逝去前，张智宇恰巧瞄到了隧道上方的层层巨大裂痕。

野兽愤怒了，宇宙陷入了黑暗之中。

整条隧道与那地下工厂连接的右侧墙壁开始粉碎，拳头大的碎块不断在坚硬的墙壁中崩落。张智宇开启夜视系统，右侧墙壁在周期性塌陷，隧道越发变得下载，碎石块挤满的黑暗的走廊。

“老天啊。”张智宇喃喃自语。

“用语音系统交流，混账。“王健宇在语音系统里大骂张智宇。

“你觉得我们还需要这个吗？”张智宇的声音开始颤抖。

“说点正经的，我们还有多远到达出口？“王坤志在语音系统中问话了，系统很好地模拟了他上气不接下气的说话状态。

“大约50多米。“王健宇开口冷冷地说，“然后是1,2千米远的一小段距离，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了。“

“至少我们证明了所有机器人都疯了，而且互相联系。“张智宇半嘲讽地问，“对吧？“

“这些机器人的思维应该都是程序，这些程序寄生在网络中，“系统模拟出王坤志的声音充满忧虑，他依旧在使用着语音系统“可能是全球网吗？“

“不太可能，但如果是的话，“张智宇回答，王坤志这个问题直戳要害，让他打了个寒噤。他顿了一秒，继续说，“我们就完了。“

“我们现在还在使用全球网。“王坤志的话在这里停住了。

“是吗！我不那么认为。“王健宇发话了，从这句话的语气，他似乎压根就不着急，带着一股令人琢磨不透的自信和严寒。

王建宇知晓了什么？张智宇问自己。

（不改了，下周放假再改。）

前方，隧道垂直转了个弯，蜘蛛的撞击带来的残砖碎瓦堆满了地面。三人在尖利的碎片上不得不放慢了脚步。蜘蛛的嗡嗡声已经震耳欲聋了。墙壁有很多小块是中空的，蜘蛛错杂的身躯不断从中闪过，不是还会有几道猩红的光，那是蜘蛛的电子眼。由于声音太过杂乱，三人无法听出蜘蛛的情感变化，但他们知道，这些蜘蛛的人性化设计都很健全。转过那直角以后，是那道门。

“我们不能再等了，我开路，你们冲出去。记住，不要回头。一直向前冲。“王健宇面带微笑，笑容中却含有深深的哀伤。他卸下自己的武器和补品，轻轻分给两个人，只将一把高密度军刀留给自己。他叹了口气，那一声哀叹在墙壁刺耳的倒塌声中，蜘蛛嘈杂的鸣叫声中竟然那么突显，轻轻地在残砖碎瓦间旋转，徘徊。

“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呢？“王健宇想着，他刚刚在那疯狂的闪回中看到了所有，包括幕后主使都不知道的东西:未来。他都目睹了，他发现了一切，他知道自己只是机器，是一个程序，一枚棋子。也许自己曾经是人，但那些记忆已经淹没在无尽时空的幻象中去了，在这里显得虚无而缥缈。

也许那些记忆只是被设定好的程序，只是幻想。

他猛地打开了紧闭的大门，门外，短短的走廊内没有一只蜘蛛，蜘蛛大军都在努力击碎墙壁。他用力推出了木楞的两人。他随后冲出了大门，只身地赤手空拳奔向蜘蛛大军。

“艹！指纹锁！“张智宇到处乱碰终于发现了感应点，他猛然记起了这是带着锁的。

王健宇冲上前去，挥舞手掌猛击一只蜘蛛的电子脑处，连着头盖骨将其打得粉碎，红红绿绿的电子组织像浪花一般溅起，落得到处都是。蜘蛛抽动了几下倒下了，猩红的电子眼缓缓变得暗淡无光。王健宇扑上了另一只蜘蛛的身体，用力拆下了它尖利的肢体，猛地插进它自己的大脑。蜘蛛大军暂时停止了拆卸，它们都注意了这外观上完全是人类的怪异物体。王健宇拼命挥舞这只爪子，争取每一击都可以命中蜘蛛的指挥中心，大脑。身后，已经陆陆续续倒下了5,6只蜘蛛，它们能承受几吨压力的脑壳像西瓜一样被王健宇轻易切碎。

由于攻击列表上没有王健宇，机器蜘蛛们带着叽里咕噜的叫声纷纷退缩。王健宇趁这机会再次迅速地刺穿了几只蜘蛛的脑壳。

又是一击，这条被扭断的机械腿没有按照预计击穿那机器蜘蛛脑壳的薄弱点，它只是带着火星划出了几毫米深的凹痕。王健宇将它靠近来看，只见那蜘蛛爪子锋利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无影无踪。他冷笑一声，望着面前徐徐后退的机器蜘蛛，拔下离他最近的一台蜘蛛的残余肢体，举起其中最锋利的一根，用力削下蜘蛛破碎的脑袋。他抬起蜘蛛没有肢体的身体，权当盾牌，举起那致命的残肢，权当是长矛，别在长袍腰间的军刀散发着凉气，这是他的利剑。

蜘蛛们开始停止了后退，迷惑不解地摇动着身体。

几秒种后，脑壳上留有划痕的机器蜘蛛第一个动了，它张开身体，眼中猩红色的光芒更加强烈。它吼叫了，声音愤怒而刺耳。伴随着它的怒吼，上千只蜘蛛动了起来，一齐在宽阔的工厂间中攻向王健宇。

王健宇举起自己的盾牌和长矛，发出了一声怒吼，悠长而悲壮。他没有动，挥舞长矛，狠狠刺进了第一只冲过来的蜘蛛反着工厂昏黄色灯光的黑亮脑袋。

“你是智障吗？“王坤志骂着，他们已经进入最后一段隧道，“那锁根本没上。“两人一路小跑，没有任何机器人拦截。王健宇在消失的同时切断了与全球网的所有联系。

“好了，你赢了，真厉害。“张智宇有些不满意，“对了，你看到王健宇了吗？“他忧心如焚。

“我没去看，不过听着声音，王健宇势如破竹。“王坤志说着，预期有点戏谑。

“即使变异，做到这一步也不可能,“张智宇一边跑一边在语音系统里问，“我感觉他不像是人类。“

“恩。他这是自杀。“王坤志有点走不动了，他靠在一边，“不过，记得停车场那次吗？我要对你说的事？“

“对，我还记得。“张智宇也走不动了，两人放慢脚步，调整呼吸，“什么事？现在说吧。“

“王健宇不可能是人类，“王坤志的语气听起来很疲惫，“记得那些机器人吗？我们的子弹几乎伤不到它们。“他的话在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谁来捧一下场什么的。

“当然，我当然知道。“沉默了几秒钟，张智宇叹了口气，决定打破这尴尬的气氛，“谁谁谁在我好几年前发明出来它们的同时以利索的方式盗走了它们的图纸，然后大规模生产。艹！“这点光想想就让人生气。

“那时我亲眼看到他扭断一台机器人的脖子，特别轻松！真的！“王坤志激动地手舞足蹈，“那时他的脚下还躺着其它几台机器人的残躯......“他继续比比划划地讲着。

蜘蛛们都被王健宇吸引了注意力，没有一只想起了它们真正的目标。它们纷纷疯狂地进攻那个极具杀伤力的奇妙人形物体，在他的脚边，躺下了几十只损坏的机器蜘蛛。更多机器蜘蛛在那只死里逃生的蜘蛛的带领下前仆后继地杀过来。

自己机器身体的各种结构功能都在刚刚通过闪回的方式传进了他的思维。这台编号为“王健宇”的机器人是以性能远远超过那些机器士兵的材料制作。他曾经是一名人类，经受了人体改造，确切地说，人体改造使他只保留了自己的记忆和一部分人格，其余的部分都替代为了金属，甚至是大脑。

再怎样强的东西都不可能会以一敌百，他的身体不断被机器蜘蛛们划出一道道深深的伤痕，甚至可以看到内部的裸露的电子结构。头部留有一道伤痕而成为首领的蜘蛛把在王健宇面前挥舞爪子的10多只蜘蛛的身体当做跳板，腾空而起，用力刺进了王健宇的“盾牌”，把它切成了两半，同时，又一只金属爪子刺穿了他举着盾牌的手臂。

王健宇带着发疯般的怒吼，用力扭动自己的胳膊，连着那只蜘蛛将被刺穿的那一块硬生生地扯了下来，那条胳膊伴随着那扭动，粉碎了，沿着接触面裂成了许多块，带着蓝色荧光的金属碎片四处飞散。

他一脚踩在试图爬起的首领蜘蛛身上，沿着那裂痕用力将“长矛”刺了进去。

最近的十多只蜘蛛在这个空子里，赶上了王健宇，举起自己的金属爪子，纷纷刺进王健宇伤痕累累的身体。

那些爪子平滑地刺进了王健宇的身体。冲击力迫使他丢掉了自己的长矛，跪了下去，重重地跌在了仍然蠕动着的机器蜘蛛首领身上。王健宇巨大的重力击碎了那只蜘蛛的躯壳，由于惯性，那根“长矛”在蜘蛛的大脑里划动了一下，它彻底损坏了，粉身碎骨的身体不再抽搐。

随着它的死亡，机器蜘蛛大军们似乎死机了一般，它们猩红的目光暗淡看许多，只留下了一点点光芒，它们停在那里，一直保持在原来的姿势，犹如一尊尊雕像。

王健宇*着，小心翼翼地将身体从尖锐的金属爪子之间抽出。他的机器身躯在迅速复原。他看着蜘蛛们眼睛中的光以缓慢的速度亮了起来。他缓缓地爬起身，他知道这些机器蜘蛛刚才一直在进行暂时的“首领”建立的任务，现在那台机器已经损坏了，任务取消了，蜘蛛们很快就会继续自己原来的目标。

王健宇拔起随着最后一击折成两段的机器蜘蛛的爪子，那只金属蜘蛛也因此进行了最后一次的抽搐。他看着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和留在地上的断肢，叹了口气，他一瘸一拐地奔向其余两人所在的隧道，他要努力拖延住时间，保护住另外的两个人类。

“上帝！他们门都没锁。”王健宇怒骂着。那个门关都没关，这样完全失去了它的隐蔽作用，谁都可以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无论是人类还是机器人。

他一路上集中精力恢复自己腿部巨大的伤痕，从伤口处来看，可以看见内部带着蓝色光芒的块状电子结构，它们正在完美地结合起来。他的机器脑轻松分析出了前方两人的脚步声。他的腿部恢复完好，像那两个人快速奔跑。身后，机器蜘蛛轰隆隆的移动声开始出现。他估算了一下位置，两人离着远离这地下工厂的隧道只有200多米了。自己没必要赶过去了，他停下了脚步。

“该死！电梯上了他娘的锁！“他猛地想起，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方跑去。

“那是什么声音？”张智宇渐渐听到了蜘蛛大军移动的声音，他胆战心惊地问道。刚刚，金属碰撞以及撕裂声突然消失了，两人便不再使用复杂的语音系统互相问答。

“哦，真是疯了，”两人所在的隧道突然间宽阔了起来，面前，是通往地面的电梯，这是种观光电梯，电梯身由特质玻璃构成，承受能力不亚于普通金属。可是目前看来，这电梯不堪一击，“你知道你听到的是什么。”王坤志不紧不慢地走向电梯。

张智宇一时语塞，只好快步跑向电梯，伸手去感应点。

“天！”张智宇惊呆了，“门锁着。”电梯的玻璃大门丝毫未动，内部闪动着的淡黄色光芒预示着这架电梯能量充足。

“什么！”王坤志也惊得大睁双眼，“怎么！”他冲过来，疯狂地感应，感应点却连最基本的震动都没有。他吼道，“他妈的怎么回事！”他用力翻找自己的口袋，寻找不存在的身份证明。当一切都失败以后，王坤志情绪失控了，他沉默了几秒钟，突然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对着玻璃墙壁以及感应点乱打乱砸，像疯了一样。张智宇也机械化地对着玻璃大门拳打脚踢。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响，整个隧道都开始振动。张智宇反应过来他们应该做的事，他举起步枪，对着玻璃侧壁发疯般射击。子弹纷纷炸开，将玻璃炸出一条条浅浅的裂痕。王坤志闪开身子，用力在满是缝隙的裂痕中心处猛地砸下*。

玻璃碎开了，犹如天女散花般分散。不过这只碎开了一小片，不足拳头大的一个小小的窟窿。

王坤志连忙从创口处用力向内部射击，可惜内部比外部还要坚固。

王坤志轻轻地笑了，笑容无比凄惨，苦涩。他缓缓瘫倒在一边，*短短的枪管从手中无力地滑落。蜘蛛大军越来越近。

张智宇冲着身后昏黄的灯光发出疯狂的怒吼，举起了自己的步枪。但是，他的吼声越来越小，手中的步枪也渐渐垂下。他的嘴边也无力地扯出一抹笑容，笑容极为无力而绝望。

一个人影快步跑了进来，而不是预计中的疯狂机器士兵。

“嘿，王健宇！”张智宇认出了那个物体，他尽力忽略他裸露在外的电子与金属结构。

“我就知道，”王坤志喃喃自语着，“我就知道。”

“看来你们也不是傻逼吧！”王健宇来到电梯前，“哈哈哈。”他勉强干笑了几声，伸出自己剩余的那条手臂，触向感应点。

电梯大门随着“滴”的一声解锁，内部昏黄的灯光转为绿色。王健宇注意到了那块碎片。

“你们还不是无药可救。”王健宇哼哧着用力拔手指，块状电子零件泻落向了地面，发出轻微的稀里哗啦的怪响，然而这些声响完全被蜘蛛们的行军声所掩盖。

“老天，”张智宇在迈进电梯门前看到了王健宇剩下的那只手，“你经历了什么？”他惊叹道，王健宇的那只手伤痕累累，每根手指都剩下了一小截，好像是被某些极其完美的切割器沿着关节处切断，那些横截面上，金属结构正在转着圈，好像在尝试恢复，却被什么东西制止，反复循环。

“你知道什么。”王健宇破损的脸上露出了凄惨的笑容，“你什么都知道。”他将自己的最后一根手指递给张智宇，这是他唯一再生出来的手指，“滚蛋吧，”他说着，“离开这里，跟着那个混蛋离开。”王健宇转过来身子，向着如同海水般涌过来的蜘蛛大军。

眼见着蜘蛛大军以疯狂的速度冲来，电梯上的两人却迟迟未动。

“对了，”王健宇入侵电梯的系统，将电梯推向上方，“不要相信其它的王健宇。还有，尽量表现你善的一面！”他尽量大声喊道，声音充满了撕裂感。

电梯越来越快，直冲云霄。

当王健宇回头目送着电梯远去，蜘蛛们开始焦躁不安。旧任务的残留以及继续的任务相互抵消，这使它们几乎要疯了。

王健宇大大咧咧地坐到了地面上，吐了口带着金属碎片的口水，望着蜂拥而来的机器蜘蛛军队，他控制自己的核能电池自我毁灭。

“呸。”王健宇不屑地骂道，大量的蜘蛛潮流淹没了他。

张智宇与王坤志来到了地面，此时的阳光不再明亮刺眼，而是稍稍有些发黄。至少在这里，无论是机器人还是僵尸，都销声匿迹了。机器蜘蛛们都去了地下，但是，危险似乎仍然隐藏在寂静中。

地面开始了一阵剧烈晃动，两个人都被震倒在了地上。

“怎么？”王坤志问着，他的声音里所带的感情让人琢磨不透。

“他死了。”张智宇悲伤地说，“这是他的死亡。”

黑暗之中，地面之下，知晓秘密的人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