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小徒与犬子】

白漫城，云顶区，北望堡之下。

一层层高度不同、宽窄不一的石阶一路向上，远远看去，就如同一根巨大无比的灰色蟒蛇僵硬地盘踞而上。这条石阶足足有九百层，在第三百零一层的位置垂直地转向了右侧，又从第六百零一层的位置垂直地通向了左侧。最后一级阶梯之上，矗立着白漫城宏伟的领主宫殿——北望堡。

石阶的第一个转角处，第三百零一层。

卡丽莎带领着肯莫尔和达拉尼尔，三人一步一步，踩着一层又一层的石阶，向上缓缓地行走着。两位魔法师若是使用魔法的话，片刻就能到达顶端，但是白漫城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任何人在前往北望堡的时候，不管你是要饭的乞丐还是高高在上的贵族，也不管你是毫无修为的孩童还是享誉大陆的强者，都必须一步一步老老实实地爬完这九百层石阶，否则的话，就视为对领主的不敬。

三人三言两语地交谈着，卡丽莎突然感觉到有一股异常的魔法波动从自己左手手腕传了出来，她随即挽起袖子，露出了手腕上那个银制手镯，只见镶嵌在镯身的无色水晶光芒大作。

卡丽莎顿时眉头微蹙。

这个魔法手镯，正是三年前阿尼诺忒斯在自己生日当天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虽然附魔的水准大大不如自己亲手制作的魔法道具，但是想到这孩子熬了整整两个通宵才勉强附魔成功，途中也不知道失败了多少次，心中很是感动，于是就一直戴在手上，就连更衣沐浴时也从未取下。

这个手镯拥有两种附魔效果，第一种是——由阿尼诺忒斯完成的——减少魔法损耗的附魔，只要这手镯戴在手腕上，自己在施放毁灭系魔法的时候，只需要稍微引导一下魔法能量，就可以减少一成左右的消耗，可是这孩子主修的不是毁灭法术，而是幻术，想必这便是附魔失败了多次的主要原因吧。

这手镯上的第二种附魔效果，则是自己亲手附着上去的。自己听命于领主，任务缠身，往往在实验室里一呆就是半天；若是要造访其他的城市，就算是使用驭风术飞过去，加上处理事务，这一来一去，少说也要几天。

想起来自己可是有那么几个实力高强的仇敌，万一他们某日趁自己离开，跑来找我那徒弟的麻烦，也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小徒虽然天资聪颖，两岁时被自己救下，五岁就跟随自己修行魔法，近几年魔法实力更是突飞猛进，小小年纪就达到了四级的水准，但是就算是自己遇到了那几个混蛋也得分外谨慎，他在那几人面前，是绝对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

因此，专门抽出了一个下午，亲自去了微光舍，测出了阿尼诺忒斯正常情况下心跳和呼吸的频率，又经过了良久的换算，才临摹出了独一无二的魔法纹路，附着在了这手镯上。最后又取来了那孩子的一根头发，嵌在了水晶中。

从那时起，手镯上镶嵌的这枚水晶就和阿尼诺忒斯的灵魂建立了联系，以刻印在其中的正常频率为基准，无论那孩子身在何处，只要他心跳呼吸的实际频率与这个正常频率之间的差距超过了固定的数额，那么这水晶就会根据两者间差距的大小，以一个对应的频率发出光芒！

然而，此时此刻这水晶就仿佛是疯掉了一样，只是短短的一秒钟之内，就明灭了足足五次，如同一朵渺小在狂风中火苗一样。

卡丽莎看得心惊肉跳，若不是她对自己的附魔水平相当自信，都忍不住要怀疑这枚水晶是不是坏掉了！她顿时停住了脚步，转身面对着身下的白漫城，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肯莫尔和达拉尼尔见卡丽莎停下，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刚想发问，却看见首席魔法师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瞳孔已然变成了辉煌的金色，袖子一挥，全身火光大作，顷刻就化成了漫天的灰烬，火星闪烁着朝下飘去，仓促地留下了一句话：

“小徒有难，先走一步！”

看着卡丽莎施法离去，肯莫尔心中一动，自己的儿子可是和她那个小徒弟呆在一起啊！莫不是他们遇到了什么麻烦？想到这里，立刻转身向下跟着那道余烬疾奔而去，扭头草草地扔下一句话：

“犬子有难，我去去就来！”

达拉尼尔两手一摊，一脸无奈：“……”

俯视下方的石阶，肯莫尔的背影已经变成了一个越缩越小的黑点，达拉尼尔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双臂高高扬起，仿佛要就地起飞的样子。他口中念了一句咒语，一道灰色的光弧蔓延开来，身体就变成了一只小小的麻雀，追了上去。

去北望堡谒见领主时，我可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在这石阶上的；现在变成麻雀，从石阶上向下飞，应该不会被视为对领主的不敬吧！

……

白漫城旷野区，沉睡树精旅店。

众人听了小魔法师的话，早已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这小子不愧是宫廷首席魔法师的高徒啊！

小魔法师这最后一招就直接把五个武技高强的异族人都解决了？

这小毛贼，今天可真是走运啊。

那个可怕的魔法，该不会是禁咒吧！

……

弥哈特低头看去，只见怀里的阿尼诺忒斯的嘴角带着一抹惨淡的笑容，脸上居然透着一丝淡淡的死气，凝望着自己的双眼中，最后一点闪动的光芒也隐隐有几分黯淡下去的趋势！

“不，不，不！阿尼诺忒斯，你要挺住啊！阿尼诺忒斯！”弥哈特惊恐地叫道，用力地拍着小魔法师的脸蛋，用手擦去他唇上的鲜血。

可是阿尼诺忒斯就像是中了嗜睡魔法一样，却没有任何的回应。

弥哈特的泪水夺眶而出，像一只发疯的狼狗一样，冲着周围的人歇斯底里地吠叫着：“有人会治疗法术吗！有神殿的祭司在吗？求求你们救救他，快点救救他，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在场的十有八九都是没有半点魔法天赋的铎赛克人，纵然他们想要伸出援手，也没有丝毫的办法；几个帝国人中，虽然有两人拥有货真价实的魔法等级，但是对于源力系魔法，却是一窍不通。

那几个卫兵看着弥哈特悲痛欲绝的样子，都是暗自叹息，只能手忙脚乱地一路奔向神殿，请求祭司的帮助。

都怪自己这么自私自利，这么胆小怕事，没有早点儿叫来卫兵，阻止这一场死斗，才让这多次帮助了自己的小魔法师落得这样的下场啊！

旅店老板也是失声痛哭着夺门而去，追上了卫兵。

弥哈特轻轻地将“死去”的阿尼诺忒斯放在了地上，冲进人群，对着众人就是一阵胡乱地拳打脚踢，悲痛地骂道：“你们这群该死的混蛋！简直妄为铎赛克人！全副武装又有个屁用！你们还假惺惺地站在这里干什么！我一看到你们就觉得恶心，你们快滚吧，全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被一个少年这样毫不留情地数落着，羞愧难当，纷纷埋下了头；很多人的实力明明都在弥哈特之上，却无法反驳一句，任凭他打骂。

是啊，如果我们一起出手，早就制住了那几个狂妄的异族。

难道自己真是个窝囊废，连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少年都不如吗？

要是自己鼓起勇气，不计得失地放手一搏，现在的情况，应该大有改观吧！

……

弥哈特不顾一切地发泄着内心的悲痛，却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离了自己的身体，软绵绵地跪倒在地上，看着墙边一动不动的阿尼诺忒斯，心中万念俱灰，几乎要晕了过去。

就在此时，旅店里所有烛台上的烛火，突然高高窜起，几乎要烧到了二楼的地板上，火焰剧烈地燃烧着，发出了“呼呼”的巨大声响，一根根又粗又长的蜡烛顷刻间就只剩下了短短的一小截！

随即又有一道道灰烬从烛火的焰心中同时分离了出来，直直地射到了躺在墙边的阿尼诺忒斯面前，一束一束地撞在了一起，烧成了一团耀眼的巨大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