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盗亦有道】

艾阞森·西格尔的肚子又开始抱怨了。

已经两天滴水未进，更不要说吃上一口热气腾腾的饭菜了。

艾阞森摘下了头上那顶狐狸皮帽，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笼罩在他的头顶，甚至都让他感到些许头晕目眩，不禁想起了自己刚来到白漫城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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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前的夜晚，艾阞森趁着守卫换班的短暂空档，悄无声息地踩着凸起的岩砖，爬上了白漫城高高的城墙。蹲在城墙之上，夜晚的凉风从身边掠过，然而却仿佛带着深深的恶意一般伸出一只只无形地手企图将艾阞森从墙上推下去。

艾阞森俯视着地面，紧紧地用手扶住脚下冰冷的墙壁，小心翼翼地转了个身，双手扣住墙头，双腿敏捷地缩到了城墙的内侧。

如果一不小心从这个高度摔下去，一定会死无全尸吧！

艾阞森心中暗暗道。

卫兵换班的间隙时间可谓转瞬即逝，艾阞森当然不敢有片刻的休息，稳住重心之后便挂在了城墙的内侧，想要找到和外墙一样的凸出的石块或是别的任何可以作为支撑点的东西。

艾阞森从外侧爬上垂直的城墙，没有借助云梯之类的任何工具，只是死死抠住墙壁上凸出的岩石，抑或是紧紧抓住那些岩缝中生长的植物根茎，一点一点儿往上爬行，已经耗费了大量的力气。

身体渐渐精疲力竭，肌肉也慢慢僵硬了下去，艾阞森大口地喘着气，焦急地用脚尖在内侧的墙壁上找寻着支撑点，又拼尽全力微微调整自己攀附的位置，尝试了几次，支撑点却依然没有找到。

短暂的气急败环之后，艾阞森开始害怕了，他双腿蹬墙，同时双手用力，试图将自己的身体拉回到墙上，却绝望地发现自己连爬回墙上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仅凭自己双手的力量挂在这高墙之上，最多坚持不到一分钟，都要掉下去了！

就在艾阞森处在进退两难的绝望境地时，突然有几点火光由远及近！他定睛一看，原来是换班的守卫手拿着火把，朝着他的方向走来了！

不知是出于对守卫，还是对死亡的恐惧，艾阞森脚下一滑，双臂一软，“啊”地大叫一声，从墙上跌落了下去……

爸爸！妈妈！救救我吧……

艾阞森紧闭双眼，脑中也是一片空白，只是绝望地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

艾阞森掉在了“地上”。

没有预想之中的剧烈疼痛，没有头破血流的创伤，甚至连骨肉与地面撞击产生的巨大声响都没有。

艾阞森睁开因为恐惧和绝望而紧闭的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干草之中。这干草大概只是暂时堆放在这里，准备送去城门外的马厩喂马的吧！

有惊无险啊！难道真的是父母的在天之灵守护着自己？

“谁在那里！”一声冷冷的断喝传来。

上一秒钟，艾阞森还在庆幸这堆叠得厚厚的干草救了自己一命；下一秒钟，心便跌到了谷底。

糟糕！一定是自己刚才的叫声惊动了换班的守卫！

艾阞森心中暗叫不好，身体的反应却是出奇得快！双手在干草上一撑，往腋下狠狠埋头，上身快速地弓起，同时蜷缩着双腿——像一个被人踢了一脚的大皮球一样——往前一滚，顺着右肩膀到左后腰的一条直线，笔直而安静地滚出了干草堆，藏匿在了墙边的阴影里。

几秒钟之后，皮靴踏在地面的声音就已经在艾阞森的面前响起，火把的光芒照射下，只见三个巡逻的卫兵一脸警惕，向他躲藏的方向围了过来。

唉，看来还是被发现了啊。

“哼，现在都已经宵禁这么久了，你这么一个小孩子，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为首的那个卫兵看着墙边蹲着的小孩子，问道。

这个蓬头垢面的小孩子，看上去也就约莫十岁的样子，齐肩的黑色头发扎成了一股，毫无生气地垂在脑袋后面；脏兮兮的小脸蛋微微泛着淡淡的蜡黄色，显然是营养不良所致，更是和他整个人的身形一样消瘦；一双眸子幽幽地投射出一股惶恐的目光，在火光的照射中，仿佛又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狡黠。

“小子，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晚了还不回去，你的父母不担心吗？”另一个听到动静赶来的卫兵，本以为是有歹人作祟，却看到墙边蹲着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心中不以为意，松了口气。

“对…对不起。我这就回去。”艾阞森灵机一动，立刻控制住了自己紊乱的呼吸，装出一种诚惶诚恐的语气来，低声回答道。心中却暗自偷笑：看来这几个卫兵把我当成白漫城的居民了，只以为我是一个贪玩晚归的孩子。

说罢，便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朝和风区跑去。说来自己今天的运气实在是好到了极点——原本依稀记得白漫城的城区分布，但是慌乱之中又如何记得起来？自己只不过是想要尽快摆脱卫兵，慌不择路，却偏偏挑了一条通往和风区的道路。

但是这样一来，卫兵们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都烟消云散了，更加肯定艾阞森就是这城中某户人家的孩子。

“这里哪有什么问题？哈哈，不过是一个胡闹的小崽子而已，瞧瞧你们刚才那副紧张的熊样！走吧，我们继续巡逻吧。”为首的卫兵看着艾阞森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回头看看身后的两个同事，笑着调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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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阞森在漆黑的街道上悄然奔跑着，他穿着黑色的亚麻外衣，灰色的亚麻裤子，很好地融入了夜色中，如同一只警惕而敏锐的黑猫。

跑到街道转角的位置，艾阞森突然看到了另一边有火把的光芒照射了过来，听见了卫兵为了不打扰居民休息而故意压低的谈笑声。

若是被卫兵撞见，就算我是一个小孩子，也免不了要被盘问一番啊。况且要是露了马脚，可就麻烦了，说不好查明了自己的底细，那绝对不是一件闹着玩儿的事情。

想到这里，艾阞森即刻便停了下来，向后退了两步，看着越来越近的阴影和越来越清晰的笑声，他一咬牙，对着右侧的一间单层的民宅毫不犹豫地猛冲了过去。他的双脚在墙上一前一后地蹬了两步，将向前冲刺的惯性变为了向上跃起的力量。

艾阞森的身体几乎是贴着墙壁向上窜去，令人吃惊的是，他窜起的高度却恰好合适，只见他的双手敏捷地向上伸去，不高不低，刚好稳稳地抠住了屋檐，随即用力一拉，双腿一齐发力蹬在墙上，轻轻松松地爬上了屋顶，立刻蹲了下来，窥视着地面的情况。

果不其然，几个卫兵打着火把，低声交谈着，从转角处走了过来。幸运的是，他们并没有发现躲在屋顶窥探的艾阞森。

等那几个巡逻的卫兵走远了，艾阞森用手抠住屋檐，轻轻地落在了地面上，只发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声音。

唉，还是比不上那个人啊。

艾阞森摇摇头，叹了口气，似乎对自己刚才落地发出的声音很是不满。他环顾四周，身旁是阒静的黑暗，只有微弱的风声，还有头顶闪烁的淡淡星光。

艾阞森鬼鬼祟祟地向前走了几步，在民宅的木门前悄无声息地蹲了下来，随后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小小的锉刀和一根细细的铁片。他对准了门锁，将锉刀的刀尖和那根锈迹斑斑的铁片一上一下地插了进去，一点点仔细地搅动了起来。

艾阞森微微侧着头，几乎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哒……哗哗……哒哒哒……”

锁头转动的声音从门锁里传来，随着声音的频率和音色，艾阞森不断调整着锉刀和铁片的位置。

就差一点儿，最后一点儿，马上就要成功了！

只要…只要再往左边一点点儿……

“啪！”

这不是锁头被打开的声音，而是那该死的铁片断裂的声音！

见鬼！这该死的铁片！为什么会在这关键的最后一秒断掉？

艾阞森心中骂道，“叮当”一声，把断掉的铁片摔在了地上，随即又将手伸进了上衣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根长短粗细几乎一致的铁片来，继续“料理”那该死的锁头。

老天保佑，这可是最后一根了啊……

终于，门被打开了！

艾阞森强行克制住了自己，才没有高兴地叫出声来！他将锉刀和最后一根铁片小心地收了起来，把门打开一个小缝，轻轻地溜了进去。

屋里一片黑暗，艾阞森压低身子，缓缓地蹲伏移动着。右侧的房间里传来了一阵阵如雷的鼾声，看来这屋子熟睡中的主人完全不可能发觉自己啊。几分钟过后，艾阞森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屋子里的东西在他的眼里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艾阞森随即放松了警惕，胆子也大了起来。他径直去了右侧是房间，看见一个男子侧躺在床上。这人大概三十岁出头的样子，艾阞森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知道他正裹着被子呼呼大睡。

轻轻拉开了床头柜的第一层抽屉，里面只有一些贴身的衣物。

第二层抽屉，只有几根蜡烛以及一盒火柴，依然一无所获。

第三层抽屉，刚刚伸手进去，便碰到了一个小小的袋子。艾阞森心中欣喜，把袋子拿了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这小袋子沉甸甸的，想都不用想，里面肯定是钱币了。艾阞森拿出锉刀来，割开了袋口的绳子，打开了袋子，用手指夹出了一枚钱币来，掂量了一下，忽然觉得这枚钱币的质感比铜币更加细腻，重量比铜币稍轻一些，大小却是比铜币要大上了整整一圈！

老天啊！自己的运气也太好了吧！

手中的这一枚，居然不是铜币，这分明是一枚银币！

本以为这种单层的民宅里，最多只能搞到一些铜币，可艾阞森拉开袋子，伸手一抹——神灵在上，里面全身银币，整整一袋的银币！

要知道，一枚银币，相当于二十个铜币了！看来身旁床上这男子的收入恐怕不低呀，这么大一袋银币甚至都没有锁在箱子里，而是随随便便地扔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艾阞森果断地从袋子中抓起了十个银币，放进了自己的兜里，惊喜之余，心中却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一丝别样的情绪来。

艾阞森紧抿嘴唇，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深深的惭愧！

一、二、三、四、五……

艾阞森把手伸进兜里，默默地数出了五枚银币，放回了袋子，最后又将袋子放回了抽屉，轻轻地关好了抽屉，这才转身偷偷离开。

……

第二天下午，银币失窃的消息便传遍整个白漫城。

但是艾阞森早在清晨的时候，就在旷野区的一家杂货铺将五枚银币换成了一百枚铜币，用五根绳子串成了五串。这样一来，就算消息传开，也不会有人怀疑他了。

靠着这一百枚铜币，艾阞森勉强渡过了五天。

第六天夜晚，饿了一天的艾阞森，再次出手了。

虽然在夜晚巡逻的卫兵数量几乎翻了一倍，他还是顺利地进入了另一家民宅。

然而这一户人家，床上躺着两个人——一位母亲紧紧地抱着她的儿子，在睡梦中也是眉头紧锁，没有一丝笑容，而那个孩子，看起来甚至比艾阞森还小呢！

床头锁着的箱子里，也就只有几枚银币、几十枚铜币而已。

这是一对贫苦的母子啊！看着床上抱着儿子的妇女，艾阞森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在他小的时候，也曾这样抱着他入睡。

艾阞森心中一动，感觉到眼睛有些湿润了。

尽管艾阞森在打开箱子时折断了最后一根铁片，他还是原封不动地锁好了箱子，只是从床头柜上拿起一顶狐狸皮帽，戴在了自己头上，就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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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身无分文的小艾阞森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他情不自禁地暗暗怪罪自己不够狠心——当时心软的，是自己；那么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的，也是自己啊！为什么要把已经放在兜里的十个银币又还回去一半？

旷野区市井云集，自然不乏衣着华丽的贵族在各大店铺来回穿行，可是这些贵族身旁大都有一到两个侍卫跟随。况且在这正午时分，光天化日之下，小艾阞森也不敢动任何的歪心思。

拖着饥肠辘辘的身子，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艾阞森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却仿佛又是被某种力量指引着一样，偏偏阴差阳错地，走到了一家旅店的门前。他抬起头，伸手挡住温暖的阳光，看清了旅店的名字——

“沉睡树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