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4 衣锦好还乡6

却说头年才开春，宋好年带着老婆孩子说走就走，除去几家亲朋好友，镇上别个人都直发懵，不晓得他们为啥突然走。

有人还猜是老宋家逼得太紧，宋好年不得已搬家：要不然这年头谁没事会撇下自个儿一大摊子家业远走他乡？自来出门就没有轻松的。

后头隐隐传出点风声，说是宋好年上京城去寻他亲生爹娘，大伙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人家竟奔着富贵去哩。

宋好年一家三口一去一年多，也就亲朋好友们挂念着，别个人见那花田也种着，豆腐店也开着，他们镇上的日子还是照旧过，便不大放在心上。

要说还有谁放在心上，那就是跟宋好年有仇的人。头一个小秀才柳如龙，每回听见有人说起宋好年去投富贵亲戚，都嗤笑：“那富贵人家，咋看得上他一个乡下泥腿子？别是回去给人当下人罢。”

黄珍珍跟他说话就没好气，唯独说这话时肯附和他：“就是，他顶多做个马夫，他那娘子做个奶娘都不够格，只够个粗使罢。”别人心中也酸，但不似他们这般恶意，因此听见他们说得不像话，都指一事慢慢走开，不肯接茬。这夫妻两个更恨这些个人，道他们嫌贫爱富势利眼，听说宋好年有一门富贵亲戚，便一个个都换过脸

子，待小秀才再不似往日尊重。

再有就是老宋家，宋老汉在宋好时跟董氏手里头讨生活，可不像往常，一家子都得听他的。他做公公的，董氏要刻薄起来，他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跟儿子告状更不是。

就是他告状，那宋好时何等冷心冷肺，又岂能给他出头？一来二去，竟念起宋好年的好来，心道：大年往日里跟我虽不大亲，却也不似老大这个白眼狼，他还肯孝敬我。

如今他到京城去攀上一门富贵亲戚，手指缝里漏下一点儿来，就够我剩下这些年过活。可惜他在京城，我这手够不着

宋老汉悄悄宋好年家里去过两回，与迎春说话，想给宋好年带个口信儿，迎春只不理会他。他要再歪缠，迎春直接道：“你自家有儿子，倒到外头来扒拉别人，真个连老脸都不要哩！”

说着就要叫宋好时跟董氏来，宋老汉瞒着儿子儿媳出来，哪里敢叫他们晓得？急忙走开，假装去坡上打猪草，回家就指着两篮子猪草换饭吃。

宋好时跟董氏在家，有时也说起宋好年上京城，嘴里自没有好话，宋秀秀听见，隔着墙说他们：“过好自个儿日子，强如说别人闲话。”

董氏不爱听小姑子教训她，撸袖子就开骂，牛氏躺在屋里也听得一清二楚，她虽说不出话，脑子倒还没糊涂透顶，一双眼鼓出死死瞪着房顶心想：京城那一家子咋就没把老三认成他家儿子

牛氏满脑子都是宋好节认下一门好亲好接她去享福，本就讨厌宋好年，听见宋秀秀维护宋好年，待闺女也没啥好脸色。宋秀秀自然有所觉，说她：“娘，你如今还替我三哥打算，你倒是想想，你病成这样，三哥给你做过啥好事？我成日家伺候你，换不来你一张好脸，倒不如也学大嫂磋磨你，你才晓得做闺女的好处哩！

”

说是这么说，牛氏钻进牛角尖出不来，宋秀秀也不能真个不管亲娘，还是得好好伺候她，只不似往日上心她还得养闺女哩。这日一队锦衣卫从太平县方向来，个个穿着绣蟒纹的衣裳，都骑高头大马，威风得不得了。镇上小孩子都跑出来看稀罕，指指点点，家里大人吓得要死，连忙把他们抱的抱打的打，撵回屋里去，生怕

惹着这些煞星。

那年一队锦衣卫包围老宋家，过后宋好节再不见人，牛氏病得越重，这事儿可人人都记得。听人说那还是有宋好年在里头求情，要是没求情，老宋家一家子怕不是都得下大狱砍头？

却见锦衣卫们押送大大小小的箱笼到宋好年家门前，取钥匙开门，又把箱笼都搬进去锁起来。镇上但凡有事，柳老爷就得出面，别看他有个举人功名，要搁几十年前，身上没官职的锦衣卫见他只怕还得给他磕头，如今可不一样，朝廷重军功，锦衣卫为大明立下过出生入死的功劳，见着文人自

然无需下跪。

柳老爷匆匆赶来，跟管事的锦衣卫打听情形，那锦衣卫倒也和蔼，笑道：“原是宋爷从京里回来，如今正在县里，我们先行一步，替他打扫屋子。”路上宋好年早与他们说好，在乡下别透露他二殿下的身份，免得给信王府招来麻烦：为官的人脑子清醒，晓得信王府不能惹偏似老宋家那等不晓得天高地厚的最难缠，他们怕柳府、怕黄老爷，

也怕赵捕头跟太平县的狱吏，唯独王府、公主一类，他们当真不一定放在眼里，还当跟戏文里一般，随随便便就能娶个公主儿媳妇回家磋磨哩。

柳老爷急忙探问，拐弯抹角地打听宋好年情形，怕他给京城贵人赶回来。毕竟宋好年是个有出息的年轻人，当日柳老爷十分看好他。

锦衣卫笑道：“宋爷在家十分得老爷、太太的意，就是他的兄弟们，也没人不敬他，只是他念旧，道在乡下过得舒坦，因此非要回来。他们家太太舍不得，剜了心肝一般，哭了不晓得多少场。”柳老爷这才放下心，又对锦衣卫道：“诸位大人远道而来，只怕这家里冷锅冷灶的也没法子安置，不如留几位守在这里，其余人到我家里安置。老朽虽然驽钝，家中倒还有几分薄产，自当设宴款待诸位

。就是留在这里的几位大人，待会子我家人也当送酒菜来与各位解乏。”

锦衣卫头领说：“酒不必，饭菜还仰仗这位老爷。”说着掏出银子递给柳老爷身边的长随。

柳老爷连忙推辞：“远来是客，哪有让客人掏钱的道理？”

锦衣卫却自有道理：“皇爷定下的规矩，武官在外，但凡吃人家饭、得百姓方便，须得还回去，我们锦衣卫也是武职，没有例外的道理。”

两个人客气一番，柳老爷只得收下银子，那锦衣卫头领留下五六人与宋好年看屋子，偏房里尽可住得，其余人都随柳老爷去他府上叨扰。

柳老爷还可近前说话，别的人没这胆子，也不晓得这是个啥章程，一时间满天流言乱飞，有说宋好年带着京城那份家业回来的，“你看那箱笼堆成小山一般，只怕比柳老爷还富哩。”

也有说宋好年在京城不得宠，叫精明的兄弟撵回来的：“真要是京城的富贵人家，这点子箱笼哪里装得下？我看他是在京城过不下去。”

宋好年这里耳朵都不烧一下，当晚就住在汪小福家中，跟汪小福两个脚对着脚说话，百合跟腊梅带着两个孩子一道睡，半夜醒来听见他俩还在说，笑着摇摇头不管。

第二日宋好年一家子连带迎春和青松、文娃回青柳镇，百合摇着如真道：“咱们就快到家哩。”

如真四下看看，不见他祖父母，也没见叔叔们和姑姑，皱着眉头不明白这哪里是家。

远远见着青柳镇白墙黑瓦掩映在一片碧绿中，白水河蜿蜒如帔帛一般，宋好年夫妻两个都有些激动，对视一眼，双双笑起来。

京城自是富贵，可金窝银窝，都比不上他俩自个儿一砖一瓦修起来的窝。

文娃耐不住，骑着马就往豆腐店跑：他爹娘盘下百合的豆腐店，如今也经营得红红火火。

百合对青松道：“趁着天儿还早，你先家去见爹娘，明儿我再回娘家。”

青松答应一声，又道：“姐，娘要是难为我，你可得替我说话。”他也晓得朱氏难缠，要是为月娘的事情歪派他，还得百合出面。

百合笑道：“我晓得，你快去，回来这几日都没去见爹娘，像啥话？”

锦衣卫早早侯在屋里屋外，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安置。这屋子原本迎春住着，她时常打扫，昨日锦衣卫又一番布置，屋里干净整洁，连只虫子都没有，竟看不出来荒废一年多。

百合把如真放在炕上，自个儿在旁边收拾些贴身物品，见宋好年往炕上一躺：“哎呀，还是家里舒坦。”她不禁吃吃笑出来。

如真嗖嗖嗖怕到他爹身上，坐在宋好年胸前，要跟他玩捉手指的游戏：如真把手往宋好年手心里放，宋好年作势要捉他，他连忙抽手，险些儿往后仰倒。

只消宋好年没捉到，就算如真赢，父子两个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柳老爷来访，宋好年才爬起来迎出去，恭恭敬敬地同柳老爷问好。

柳老爷心中滋味复杂：他昨儿晚上才得着县里消息，虽没明说宋好年身份，也是个提醒，道是宗室之后。

原先宋好年不过是个有几分出息的年轻人，柳老爷受他的礼天经地义，如今可不成，连忙还礼，好声好气地与他说话。倒把个宋好年窘得慌：“你老这么这跟我说话，我难受得很，你老往后还当我是镇上后生罢，该教训就教训，大家便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