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 不沾阿堵物

却说宋秀秀一文钱没花，从百合店里弄到两块豆腐、两斤豆芽，得胜将军一般回到柳家。

才一进门，适才那种精气神就从她身上消失，她低眉顺眼地提着两包荷叶往厨房走，秀才娘瞧见道：“你往哪里野去哩？”

宋秀秀小声说：“家里没菜，我出去买些菜。”

“你哪来的钱？”秀才娘登时竖起眉毛。

原来宋秀秀虽很有些压箱底的嫁妆，但她回门过后没两天，就叫小秀才哄着把钱都交到秀才娘手里。

柳如龙道：“万般皆下品，惟有高，只消我取得功名，你还愁过不上好日子？这些个阿堵物就交给娘替我们管着罢。”

宋秀秀愣愣地问：“啥是阿堵物啊？”

柳如龙暗道这妇人果然粗鄙，按下不耐烦跟她解释：“就是钱。我们人讲究不沾铜臭，钱给娘管着比较好。”

宋秀秀点头，又问：“那我要用钱时候咋办？”

三句话不离一个钱字，小秀才只觉得自己跟她再多说几句话都要被熏得俗气了，皱眉道：“要用时只管跟娘要就是。再说算账多麻烦，不用自己管着，岂不是舒坦？”

宋秀秀平日里也算得上是个精明人，不过对小秀才那是格外崇拜，又叫新婚冲得头脑不清，迷迷糊糊就把压箱底的钱全都拿出来叫秀才娘保管。

那秀才娘拿钱到手，管得死紧，除去柳如龙，谁也别想从她手里抠出一文钱来。虽说叫宋秀秀管着一家子吃喝，可不给她钱，她就是个神仙也变不出来吃的喝的呀。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况宋秀秀还不是多灵巧的人，厨下菜蔬米粮用光后，就跟婆婆要钱去买，要三五次，秀才娘才肯拿出一次，还不肯给足钱，直说宋秀秀这个媳妇大手大脚，一点不晓得节俭。

一段时间下来，宋秀秀又要操心一家人吃喝，又要每天做许多活计，眼见着瘦下去，倒是秀才娘日渐白胖起来，街坊邻里都说：“娶了儿媳妇，这是开始享福哩。”

宋秀秀有些委屈，晚上跟小秀才诉苦，小秀才虽看不上宋秀秀的脸，灯一吹摸黑办事，脸长啥样倒是不重要。

他办完事就想睡，宋秀秀偏要说话，他烦得不行，便道：“你瘦些还不好？胖得跟猪似的！”

宋秀秀回头一打听，听说人都喜欢斯文俊秀的娘子，就想自己若是瘦一些，说不定小秀才会更喜欢自己，吃饭时便刻意少吃一些。

柳家的饭菜本就没啥营养，宋秀秀吃得少，秀才娘巴不得，从没个人劝她多吃、少做活，新婚还不到两个月，宋秀秀就比先前瘦下去不少，看上去倒像长了好几岁似的。

她傻，牛氏可不傻，看出自家闺女瘦得太快，得空便问她：“是不是你婆婆委屈你，不给你饭吃？”

宋秀秀才当上秀才娘子，还没耍威风，如何肯叫别人晓得她受的那些个委屈？只是道：“没有，是相公说欢喜我瘦些哩。”

一说起瘦，她想起一个人来，她二嫂可不是细条条的身子？虽没读过书，平日里却故意做出斯文样子，仿佛真当自己是个人家的闺女是的，相公喜欢那样的？

想起从前小秀才跟百合的事情，宋秀秀不觉咬牙：定是二嫂不安分，勾引她相公，还好她相公是个正人君子，才没叫那银妇勾搭去。

牛氏问不出啥，只好劝闺女平日里多吃些，不要亏着自己的嘴。宋秀秀嘴上答应，背过身就觉得娘到底见识短浅，不晓得人的喜好，她还是得听相公的，不能听娘的。

秀才娘给的日用越来越少，家里那几口子人要吃的东西可不少，宋秀秀费尽心思到处寻摸，这日还真叫她寻摸出一个主意来。

这主意倒不是她自己想出来，原是跟秀才娘要钱时，秀才娘道：“你哥嫂开着那样大的店，一天不赚好些？你做妹子的上门去吃他些东西，他就好意思打你出来？”

宋秀秀有些害怕宋好年，不敢去，就有些为难。秀才娘登时不高兴：“我儿娶你为的是孝敬爹娘抚育子女，你倒好，连一家子的饭都做不好，还能干啥？”

宋秀秀无论如何都要攀上柳如龙这棵大树，怎能叫婆婆讨厌自己？连忙答应说去。出门一打听，晓得宋好年已经去外头贩山货不在家，如今当家的是李百合，她心里兀自犯嘀咕：二哥凶起来吓人，可轻易不凶她，李大妞可是个泼辣货，一言不合就要亮爪子，就是她也不敢轻易招惹

。

想回头，后面婆婆正虎视眈眈，当真是前有狼后有虎，不知如何是好。

好容易磨磨蹭蹭出门，路上人见着她都打招呼她做姑娘时，那些人也招呼她，可今日这些招呼里就多了些尊敬和畏惧：小秀才的娘子，将来的官太太哩，如何能不讨好？

宋秀秀顿时有了底气，装起胆子去豆腐店。也是她运气好，李大妞那烈货不在，只一个李腊梅看店，宋秀秀自来不把腊梅放在眼里，走过去叫她且豆腐称豆芽，完了不给钱就走。

两个人一番争执引来李百合，偏没人瞧见宋秀秀给没给钱，百合也只得捏着鼻子认栽，放宋秀秀离开。

她一文钱没花就弄到这些东西，难怪秀才娘要疑心她偷家里的东西出去换钱，四处查看一番并没有少东西，秀才娘又换上一副笑脸来问她：“这些个东西到底哪儿来的？”

宋秀秀日常见她冷脸，如今难得笑脸，竟有些感激涕零起来，到底不敢说自己不给钱强买东西，只说：“二嫂给的。”

秀才娘点点头，脸上笑开了花：“这才是我们家的好媳妇哩！”

宋秀秀一阵轻松，只觉得自己躲过一场痛骂，整个人都舒坦起来。她还没意识到，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一星委屈都不肯受的自己，如今秀才娘给个笑脸，她就满足得不行，竟是整个人都变了呀。

从这日过后，宋秀秀可算找着一个生财的门道，得空就去百合店里要这要那，腊梅不给她就闹，因她要的东西不算多，做生意的人讲究和气生财，真要闹起来损失更大，好几回都叫她得逞。

那秀才一家子并非不晓得宋秀秀在这样做，只装作没听说他们是人家，讲究脸面的，只要没听说，脸面就还在自己脸上，丢人的事情是儿媳妇做下的，跟他们家可没关系。

时间一长，百合再是好性子也受不了宋秀秀这样，况且她还不是那等任人拿捏的包子，这日宋秀秀又来，见百合在柜台后头沉着脸，心下有些打鼓：“二嫂”

百合觉得有些奇怪，她每回见着宋秀秀，都觉得她比往常更畏缩些。不过宋秀秀再瑟缩也没影响她强拿强要，百合便道：“秀秀，你又来买豆腐啊？”

“是呀。”宋秀秀眼珠子咕噜噜转，不晓得在打啥主意。

百合微笑着说：“想要啥你尽管拿，都是一家子，莫要外道。”

宋秀秀几乎吓一跳，揉揉眼睛：这人还是她二嫂不？她二嫂的小气抠门她可是早有领教，如何会叫她随便拿？

百合慢悠悠说：“你拿的东西，我都有一本子账哩，回头找妹夫要账就是。”

宋秀秀一下子脸色惨白，高声叫道：“李大妞！”

“咋了？”百合只是笑，“我晓得你有钱不凑手的时候，我们店里别人都不许赊账，可谁叫你是我小姑子，赊账便赊账罢，妹夫是个要脸面的人，可不会叫我吃亏。”

宋秀秀咬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十分想占百合便宜不占便宜，一家子吃啥？可又怕百合真的找小秀才要钱，相公是个不爱说钱的清高性子，定然会不高兴。

更何况宋秀秀盯着百合苗条的身材和白嫩的面颊，深恨她到处勾搭男人，生怕她借着要账的机会和小秀才勾搭上。

“你别找相公要钱，不就是几块豆腐吗，我还能不给钱不成？”宋秀秀一定要阻止百合跟小秀才接触。

百合点点头：“那就好，你也晓得，我是借钱开的店，擎等着每日赚几个钱还给人家哩，多欠一日就多一日驴打滚的债，我哪里敢败家？”

她一个劲儿地诉苦，盯着宋秀秀定要她立时拿出钱来才肯给豆腐，宋秀秀借口还有事情狼狈逃出豆腐店，心道：往后这事儿怕是再不能做，又去哪里搜罗些钱财才好？

站在哪里想了半日，宋秀秀往娘家方向去。她娘那样疼她，虽不如疼三哥，也不比金宝差，三哥如今人给发配出去修河道，娘不疼她又去疼哪个？

她打算得很好，牛氏一见闺女回家就有些傻眼：“你这啥事没有，回家干啥？”

出嫁女老回家会被人说嘴哩。

宋秀秀就道：“娘，你手上有钱不？给我几个钱，我有急用。”跟牛氏要钱不亚于从她身上割肉，牛氏几乎要蹦起来，想起这个闺女是秀才娘子才勉强压住火，问她：“你要钱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