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不是尾声和尾声

    学校操场边的那棵树下，杨永平和赵晨默默地坐着，操场上和草地上空无一人，宿舍楼里不时传来阵阵嘻闹声，女孩们正在收拾行李，集训结束了，演出也结束了。过了一会，赵晨轻叹了一口气，道：“终于要离开了。”杨永平点了点头，他们心里对这个学校都升起一种依依之情，赵晨抬头看着身侧的这棵树，树叶已经泛黄，不时落下一片树叶，它在秋风中旋转飘荡，树干上那个酷似眼睛的疤痕看着他们，“你甚么都看到了，”赵晨轻声自语，“可是你甚么都不说。”想到班珏最终死在了这棵树下，她的心里涌起一丝伤感，可自己竟然就是班珏，这个世上发生的一切都是这么不可捉摸，。

赵晨道：“四十年前的一切结束在这棵树下，现在甚么都结束了，我们在这个学校所做的一切都结束了。”

“不！”杨永平突然拉起她，“还有两件事我们一定要做。”

杨永平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客厅，这是他第三次进入苟老师的房间了，它的主人已经永远地离去，客厅里的一切积尘更甚，看着那记忆犹深的沙发和茶几，茶几上熟悉的茶杯和调羹，他想起在那个雨夜，他曾经躲在门后看着苟秋月坐在沙发上快乐地喝着咖啡，恍然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清秀美丽的少女，杨永平静立了一会，他轻步走进了卧室，卧室里一切依旧，他慢慢走到桌前，从口袋里拿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个小小的相框，相框断损的支脚已经修好，它稳稳地站在桌上，透过崭新的玻璃，穿着军装的苟秋月站在照片里，她的旁边站着班珏，曾庆强和顾涛确实手段高强，他们天衣无缝地把那张三人照上班珏的脸复制到了这张照片上，班珏在照片里完美的笑着，这两个四十年前的好朋友终于重会了！

杨永平转身待走，却又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伸手拉开了窗帘，苍老的苟老师在窗帘后微笑着看着他，高远声说得不错，苟老师的这张照片是真实存在的，杨永平叹了一口气，高远声甚至连一只鬼魂的心思都猜到了，苟秋月确是个爱美的女孩，她不想让他看到她已经老了。

拉开了窗帘的卧室透进了一片光明，照亮了这间小小的卧室，杨永平转头四顾，他突然看到桌上的角落里还放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圆圆的瓶子，前两次进来他都没有看到这只瓶子，当然更可能是看到了却并没有引起注意，他伸手拿起了那只瓶子，这是一个老式的水果罐头瓶子，瓶盖上已经蒙上了薄薄的一层灰尘，杨永平随手抹了抹，铁盖并没有生锈，它依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杨永平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难道就是班珏当年送给苟秋月的油辣椒瓶子？不错，肯定是它，这种大肚开口的罐头瓶已经很少见了，苟秋月却一直保留着这只曾经装满友情的罐头瓶子，他轻轻拧开铁盖，瓶里静静躺着两颗用红纸折成的星星，看到它们，杨永平不由得痴了，苟秋月睡前一定经常摩挲把玩这只瓶子，她在怀念班珏，“我们永远是好朋友！”他的眼模糊了，这个小小的家里的一切，床头上挂着的那张粗糙仿制的油画，客厅里那个典雅的盆景，眼前的这张双人合影，这个保存多年的罐头瓶子，还有苟秋月为了班珏和雷山所做的一切，都让他深深体会了当年那个美丽的少女真挚的友情。

杨永平静静拿起苟老师的遗相，他抹去照片上的灰尘，将它斜倚在桌上，和那张双人照并排放在一起，他久久凝视着这两张四十年前后的照片，透过泪水，年轻的苟秋月和年老的苟老师微笑着看着他，他的嘴里轻轻呼唤着一个名字。

“秋月，秋月！”

太阳渐渐西斜，透过窗子玻璃的阳光映照在两张照片上，终于，杨永平抹了抹眼睛，他拿起那只瓶子放进口袋，最后一次打量了这间卧室，他对着那两张照片轻声地道，就象苟秋月站在他的面前。

“无论时间过去多久，你永远是最美的！”

杨永平顺着排水管溜下，这栋小楼现在已经空无一人，他并不担心会有人看见，赵晨正坐在花台边上等着他，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她嗔道：“怎么去了这么久？”她突然看到杨永平微红的眼睛，微微愣了一下：“你怎么啦？”

杨永平不答，他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瓶子递给赵晨，赵晨随手接过，她奇道：“这是什么？”突然间她似乎领悟了，这只沉甸甸地玻璃瓶看上去竟是如此的熟悉，她抬头看着杨永平，杨永平神色黯然，他点了点头：“这是班珏当年送给她的装油辣椒的瓶子，秋月……她一直把它带在身边，我想，她也许每天睡前都在把玩它，因为它和那张照片一样，一直放在她的床头。”赵晨拧开瓶盖，看到瓶里那两颗小小的星星，赵晨的眼眶红了，她倒出一颗纸星，缓缓打开，这是一张窄长的红纸，裁剪得很整齐，纸上写着“班珏”两个字，她默默解开另一颗纸星，果然不错，纸上写着“秋月”，赵晨静静地看着这两个名字，泪水划过她的脸庞，她轻声道：“你为什么把它拿下来，你应该让它继续放在苟老师的床头，这是班珏给她唯一的留念。”杨永平摇了摇头，他道：“不，苟秋月已经走了，她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她带不走它，我想，她希望这只瓶子回到班珏的身边，它是属于你的！属于你们的！”赵晨咬了咬嘴唇，她慢慢将纸重新折成星星，盖上瓶盖，抬起头望着他，“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秋风渐渐肃杀，操场边的那棵树下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落叶，杨永平拨开落叶，他挥起小铲挖了起来，赵晨则蹲在旁边看着他，杨永平挖得非常用力，不一会树下就被他挖出一个小坑，在坑的边缘慢慢露出了一根残朽的黄绿色带子，这就是班珏的书包带，她就死在这条带子上！杨永平慢慢清理着坑中的土，书包慢慢露了出来，他选择挖的地点不错，书包就埋在那个疤痕的正下方，在四十年岁月的侵蚀中，它已经差不多完全腐烂了，只能隐约看出原来的形状，杨永平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只书包果然埋在这里！高远声甚么都猜对了。

“看！那是甚么？”赵晨突然叫道，淡黄色的阳光下，残破的书包里竟透出一点闪光，杨永平慢慢拨开土，那是一枚小小的铁丝一样的东西，它已经锈蚀得几乎没有了，只剩下一段黄褐色的铁碴，但是它上面有几粒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杨永平小心地把它拿起来，他看了看，递给赵晨，赵晨道：“这一定是苟秋月当年送给班珏的发针！”杨永平点了点头，赵晨轻轻吹走发针上粘附的尘土，上面的假钻在夕阳映照下依然放射出七彩的光芒，就象四十年前一样，赵晨轻声道：“就是它！”杨永平看着赵晨手里的发针，一瞬间他想到了照片上的那两个少女和她们的友情。

赵晨叹道：“当年安……安小雅在清理班珏的书包时一定没有发现它，所以我们现在才能看到它。”

“不！”杨永平道，“我们现在能看到它，是因为班珏就算是死，也不愿离开它。”

赵晨默然，她拿起那只罐头瓶子，小心地将发针放进去，拧紧铁盖，然后轻轻将瓶子放在书包旁边，她道：“就让它们永远在一起吧！”杨永平点了点头，他把土拨回坑里，赵晨看着瓶子渐渐掩没在土下，她的眼里慢慢渗出泪水，她轻轻地道：“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杨永平填好土坑，用脚踏实，又细心地拨了些落叶覆在上面，确信谁也看不出这里曾经被人挖过，他站起身来，看着树上的那个疤痕，“雷老师，祝你幸福！”，安小雅永远也不懂班珏和她的爱情，但是她刻在树上的这几个字确实是为班珏刻的，班珏会为雷山祝福的，她是那么的善良。

秋风轻轻拂乱赵晨的发丝，杨永平把赵晨拥进怀里，落日的余晖静静地为树下的这两个情人镶嵌了金边，就象是一幅宁静的画面，过了很久，杨永平叹了一口气，他道：“我们该走了，一切都结束了。”“不，还没有结束，”赵晨把头靠在他的胸前，她轻声道，“你说过，你会来找我。”

幸福涌上杨永平的心头，他抚摸着她的秀发，柔声道：“我一定会来。”

赵晨抬头看着他，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她的眼里却满溢着柔情和眷恋，她道：“你一定要来，因为……因为我已经等了你四十年！”她嫣然一笑，眼波流转，“如果你不来，我会为你再等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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