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坐棺童

九月夜半，深霜露寒，灵堂之中，一位头戴紫阳巾，身穿八卦衣，手持五帝铜钱的道长，伫立中央。

道长一双剑眉树两边，紧闭双眸，方形大口念念有词，颇有一番仙风道骨。

其身前，有一个小方桌，方桌之上放着香炉，里面插着几根线香和一支细竹棍，棍子上系着引魂幡，幡上是曲曲折折的符文。

顷刻，老道士猛然睁开眼，双眼如鞠，抓住一把糯米，向两旁的蜡烛撒去。

‘兹拉’一声，烟雾缭绕，火光四溅，四周一阵唏嘘。

这道士身旁站着，则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如刀削，剑眉星目，口吐晨星，梵文涌出。

少年名叫余生，从小无父无母跟着老道长长大，天生愚笨，没有半点学道资历。而今早已十七，却连一张黄符都不会画，只能跟着老道士故弄玄虚，学点虚伪的把式！

家主看老道长这阵仗，立马塞了一个红包在道长的口袋之中。

老道长眯着眼，眨巴着眼睛，感受了一下厚度，‘兹拉’一声，又抓了一把糯米向蜡烛撒去，随即抽出铜钱剑点上一张黄符，脚踏七星，步走天罡。

余生早已对这假把式习惯了，站在一旁透过呜咽唏嘘的哭丧声，看向棺材。

这是一副崭新的红木棺材，棺材边角缝合粗糙，还未来得及上颜色和雕花，便已经派上用场，可想而知，家主对于这场白事准备的多么匆忙。

棺材里的人儿，莫约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粉色秀和寿衣，面色白皙，头发披散，显然是还没出嫁的姑娘，但这姑娘的小腹却是微微隆起。

老道士转身，左手念诀观音指，右手不知何时早已将五帝铜钱剑换成佛尘，甩动手中的佛尘，小声对着围坐的家主说道，“时间不早了，大海，我们该启程了。”

一个身材魁梧，脸色黝黑的男子站起身，哈着腰，十分恭敬的说道。

“好的，道长，我这就让那几个抬棺的过来。”

男子走到偏房门口，吆喝了一声，偏房内便走出来八个壮实的男人，这些男人生的奇怪，有的满脸麻子，有的脸部烧伤，有的只有一只胳膊，有的甚是人鬼都认不出模样来，但他们手中各有着粗细不同的木头和绳子。

八个壮实的男子看了一眼老道士，老道长点头，他们便开始盖棺捆绑。

就在棺材盖上的那一刻，女孩生母按耐不住呜咽，一下子扑倒在棺材之上，大声咆哮起来。

“我的儿啊，你怎么丢下爸妈给走了，呜呜呜···我的儿哟···”

抬棺匠面不改色，继续捆绑着棺材，看样子是对着哭丧习以为常了。

一旁的陈大海，眼神焦灼，一把将陈母拉下。

力道过猛，陈母整个人被甩落在地上滚了一圈，惹得陈母一阵哀嚎。

陈大海感觉还不解气，又一脚踹了上去。伴随着凶横的眼神，脸上浮出憎恶的狞笑；额头上的那一绺黑黑的头发，像毒蛇的长舌；嘴里喷出粗俗不堪的脏话.

“你tm的怎么看管孩子的？被人搞大肚子，还要我偷偷摸摸的给她埋了，你还这么大声的哭，是想把全村的人都吵醒看我陈大海的笑话是不是？啊呸！贱女人，还有脸哭。”

陈家几个兄弟看这阵仗，连忙拉住陈大海。

在农村本就已经普及了火葬，但对于早夭、或未成年就逝世的人，就会偷偷的在夜里埋了。毕竟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再加上陈家女儿未婚先孕，更是不能风光下葬。

“这种生不出儿子，又管不好女儿的女人，迟早要休了，mmp，看见你丫一脸衰样，就不打一肚子火来。”

老道士脸色有些为难，但还是上前阻难，时间不等人，再闹下去就耽误了上山的时间了。

老道士并不想管陈大海的事，十里八村的都知道，陈大海不是个东西。除了一身蛮力，就喜欢打老婆，打女儿，有时候和旁人闹不和，也会狠凑一顿。

陈母被打怕了，只能萎缩在墙角呜咽。

陈大海看了一眼棺材，便也没有继续闹。

老道士踱步上前，甩着佛尘一声喝道：“起棺！”

八人齐手，一鼓作气，棺材却纹丝不动。

八人惊讶，面面相觑，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带头的抬棺匠看了一眼老道长，老道士示意再来一次。

同样，棺材纹丝不动。

老道士看了一眼棺材，又看向小道士，说道：“余生，不用诵经了，过来爬上棺材。”

此话一出，全场都惊呆了，特别是八个抬棺匠，他们心里也明白，这让孩童上棺坐镇，便一‘坐棺童’镇压邪祟，不是为了糊口，只怕是这八人现在便已离开。

家主陈大海可不这么想，一小屁孩坐在他女儿棺材之上，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这肚子就是这野小子搞大的？

“不行，我女儿的上面不能坐人。”

老道长并没有理会陈大海的咆哮，继续叫道：“余生快过来。”

余生看了一眼陈大海，战战兢兢的走到棺材旁，刚一爬上去还没坐稳，陈大海一个箭步，一把拉住小道士，对着老道长说，“要坐也只能让我老婆坐上去，让这野小子坐上去。你是想让我儿女死了也要被人骑？”

老道长叹了口气，说道：“阿弥陀佛，此女积怨太深，不肯下葬，入土为安，你若让你媳妇做棺，助长阴风，孔不日必将家破人亡。”

陈大海抖擞着结实的肌肉，摩拳擦掌，眼神犀利，凶狠恶煞，几步上前一把抓住老道士的领口，提起，“你敢诅咒我家破人亡，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家破人亡。”

周遭见陈大海凶横的模样，无不胆寒，可这是关乎人命，那里容得了陈大海胡闹。

抬棺匠的领头站出来说道，“这老道长说的必有其理，刚才尔等抬棺，这棺材纹丝不动，必有蹊跷，行有行规，你若不让那小伙子坐棺，我们八人也不想接你这活了。”

女人坐棺，特别的已婚妇女，体下阴秽，虽然能让棺材起，但却没有镇压邪祟的作用，反而助长邪祟的阴气，这是抬棺匠最忌讳的。

陈家几兄弟看这几个抬棺匠都不肯抬棺了，纷纷劝说陈大海放下道长，先送葬，死者为大，再者，未婚先孕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闹大了也不好，只会让村子里面的人看笑话。

老道长被放下来，抖擞了一下道袍，清风徐徐，甩动佛尘，“上棺。”

余生看了一眼凶狠的陈大海，小心翼翼的绕过他，吃力的爬上棺材，从来没有坐过棺材。余生心里十分胆寒，也是十分忌惮，不停的念叨着地藏经。

随着老道长一声起棺，棺材晃动，余生整个心瞬间漏了半拍，瞬间匍匐在棺材上，抱住棺材不让自己掉下去。

霜寒露水重，一行人出了村子，沿着小道，径直向后山走去，没过多久，霜露侵染裤脚，宛如被什么东西扯住后退，难以前进。

余生也察觉到抬棺速度减缓，心生恐惧，抬棺匠们行走时带动着的杂草，窸窸窣窣，宛如孤鬼夜行，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余生害怕极了，忍不住开口道，“师傅，什么时候才到。”

师傅的手上的佛尘晃动，却没有回答余生，队伍任旧如同行尸一样前行。

半山寒霜弥漫，遮蔽月光，一阵很细碎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在隐约处悠悠响起，像是蹑手蹑脚的脚步声，又像被噎着喉咙的猫叫声，听上去空灵细碎。

“落棺，下葬。”

老道长高八分贝的一句嘶吼，空然在余生耳边响起。

余生瞬间清醒，发现队伍早已到达目的地。

八人抬棺匠将棺材放入深坑当中，余生正要起身，却被老道长制止，老道长不知道从那里掏出一把红绸伞，打开插在坟前，遮蔽霜露，随即又小心翼翼的取出三根香，显然插在红绸伞之下，不顾霜露杂草，跪下磕了三下。

“吃下这三炷香，贵人您好走，南无阿弥陀佛！”

做完这些，一边从口袋拿出棺材钉，一边示意让余生下棺。

还没等余生坐起身，身旁的抬棺匠惊恐的叫了一声，“猫头鹰，那里有猫头鹰！”

一听猫头鹰三个字，余生整个人都不好了，汗毛竖立，心脏狂跳，师父曾说过，‘乌云遮月，三点一线，必起尸’。

所谓三点一线，便是猫头鹰、尸体、野猫形成三点一线。

如今却是乌云遮蔽了月亮，三点一线就差野猫。

余生四处张望，果真对上山间野猫的眼睛，那猫儿的眼睛黑的发亮，直勾勾的盯着你，无不诡异邪魅。

不时，棺材躁动，一股力量将棺材掀起，任旧坐在棺材盖上的余生，也跟着棺材盖猛击到十米开外，一度晕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