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6 不原谅

就在莫小野以为终于能知道一切事情的前因后果的时候，四周的极为适合讲故事的安静却被忽然打破，x

阿吉拽着自己的妻女拼命超前奔跑，身后是激烈的咒骂，他却没有回头，因为回头也没有用，他只能选择向前。

即使前面是传说中的死间之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可是怕什么，反正都是无穷无尽的折磨，倒不如和自己的妻女在一起，总好过被那些贵族折磨死。

他已经记不清楚和妻女在无间炼狱中生活了多少时间了，或者说，这里根本没有时间这个概念，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劳作，鞭笞，辱骂。

这样的时间太长太久远，久远到他甚至都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而自己又是怎么到这个地方的，他只知道，他自己是无间炼狱最底层的鬼奴中的一员，他们一家三口，是这片青林鬼城城主家的鬼奴。

已经过了那么久被奴役的生活，他们都没有选择逃跑，因为，鬼奴逃跑被抓到的话，将要面临的，就是刀山火海下油锅，毕竟，这里比十八层地狱还要黑暗，这里，最不缺少的就是残暴。

所以他们没有想过逃跑，毕竟，还是有一些律法的，鬼奴即便是低贱，可畏惧于律法，城主家最多也就是奴役鞭打，不会随随便便灭了他们或者残杀他们。

可是，自从前一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反正无间炼狱就是忽然打乱，几乎掀翻了上层无间鬼王以及各个城主的统治。

接下来，虽然恢复了秩序，可是，下层这些统治贵族的暴虐却更胜以往。在青林城城主府中的三名女鬼奴接连被侵犯后烤成焦黑送去给夜叉当做食物后，阿吉终于下定决心逃走。

他不想自己的女儿也变成夜叉口中的食物！

于是，即便知道很可能还没逃走就被抓回去一家三口同时被烤成食物，可他们依旧选择了逃走。

脖子上还带着鬼奴特有的标记：枷锁！

这种枷锁没办法去掉，所以即便是逃跑，他们也只能带着，身后不远处，是驾着马车，在马车上发出野兽一般嗷嗷怪叫的鬼护卫。

在他们眼中，这一家三口，已经是架子上的肉了，被抓回去后一定会被烤了送给夜叉吃，既然敢逃跑，就要做好接受惩罚的准备。

而现在，已经能看到那一家三口的背影了。

车夫手中的鞭子挥舞的更加凶猛，同时发出呜呜的叫声恐吓着前边可怜的一家三口。

一家三口眼看着就要被抓住，就在这时，忽然看到迎面两道身影出现，直直的几乎要撞上去。

莫小野正竖起耳朵准备听秦枭那一定矫情的故事，没想到，故事还没听到，就被对面神色狰狞的三只恶鬼打断，紧接着她又发现，那三只恶鬼，不是神色狰狞，而是可怜的神情惊恐。

衣着破烂，神情惊恐，莫小野看到他们惊恐绝望的神色，又看到对面直直朝这边冲上来，丝毫没有减速的马车，无奈的知道，目前这个故事是听不成了。

“逃……老子让你们逃！”

马车上的车夫恶狠狠咬牙挥动鞭子就朝这边抽过来，丝毫不理会会不会伤到旁边那两人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家伙。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的鞭子没能挥下去！

片刻后，那辆马车转了方向，秦枭坐在车上，莫小野坐在前面赶车，那一家三口脖子上代表鬼奴的枷锁被去掉了，一步三回头千恩万谢离开。

马车吱呀吱呀向前，前面就是被残暴统治的青林城，马车上，之前的对话得以继续。

“说吧……”莫小野开口。

片刻后，秦枭轻笑一声摇头，终于开口。

“海神宗的山海神……你以前，是他们的人。”

秦枭的第一句话就成功让莫小野呆住，她蹙眉回头，就看到秦枭一脸“我就知道你不信”的神色。

“继续。”莫小野很快就再次开口。

“你当时是他身边最得力的手下，替他……做了很多事情。”

不知为何，莫小野心理一动，再加上秦枭有些沉吟的语气，她下意识开口反问：“杀了很多人？”

这次她没有回头，身后，秦枭似乎被她无所谓的声音影响，语速也开始快了。

秦枭的话很简洁，莫小野却听得很明白，他的意思就是，莫小野当初就是雪九，而雪九，是山海神身边第一杀手一般的角色，而当时，世间没人能是她的对手。

“看起来，雪九曾经还真是个生猛角色。”莫小野依旧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雪九，就是秦枭口中那个曾经能翻天覆地的九尾妖狐，只是听到这些，依旧觉得心里某处动了动。

秦枭的声音平铺直叙，仿佛在诉说一些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可莫小野自己知道，当年的情形一定很激烈。

她原以为会是一个痴情女和负心汉的故事，却没想到，原来是一个恶毒妖女的故事。

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九尾狐会死心塌地的给那什么山海神命，命到无恶不作。

说话间，两人的马车已经驶进了一座城，城门上，两个苍劲的大字：青林。

她知道，这就到了青林鬼城了。

古香古色的街道，只是色彩灰暗，街道上行人往来，不对，行鬼往来，有的衣着光鲜，有的则是衣衫褴褛，时不时就看到有衣着光鲜的鬼魂，用鞭子驱赶着衣衫褴褛，脖子上还套着枷锁的鬼奴，皮鞭在空中啪啪作响，伴随着咒骂呵斥声音，四周，所有的鬼魂却明显已经司空见惯。

莫小野赶着马车进城后，就发现，四周所有的鬼魂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马车上，死鱼一般的眼睛没有半点情绪，麻木的，直勾勾的看着马车，马车所到之处，那些鬼魂连忙躲避开来，有的甚至直接扑通跪下，头也不敢抬。

莫小野已经猜到了是因为这马车主人的余威，想了想，她不再赶车，让马拉着车自己朝回走。

不是有句古话，叫做老马识途。

马车速度降下来，没有理会四周那些鬼魂的视线，莫小野回头看了眼秦枭，发现他情况已经很不对了，面色煞白到近乎透明……却依旧是一脸的面无表情。

想到什么，莫小野回头四周扫视一圈，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然后就是飞身而出，片刻后回来，手中已经多了一根固魂香。

被她抢了固魂香的鬼魂咒骂着追上来，却在看到这辆马车后又悻悻缩了回去，然后就是在一旁，面色青白，瞪着一双死鱼眼看着马车越走越远。

莫小野回身将点燃的固魂香递给秦枭，就看到秦枭挑眉，顿了顿，才是不紧不慢的伸手接过，那副样子看的莫小野又是冷笑。

死到临头还这么狂妄，这样的人，也不知道是怎么生出来的。

“雪九当初为什么要帮山海神？”看到秦枭吸了片刻固魂香，状况似乎稍有好转，她将自己的疑问问出来。

秦枭白皙修长的手指捻着固魂香，像个瘾君子，可偏生那架势却又优雅的高高在上，仿佛他天生无论做什么都是高高在上的。

顿了顿，他才回答莫小野的不解。

“……你被山海神控制了。”一句话说完，秦枭的眼神有些迷惘，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你的元神被山海神打下了烙印，他不控制你的时候，你就是你自己，可一旦他下令，你就会完全失去理智，沦为他大杀四方的工具。”

“工具……？”莫小野有些怔住了，然后就听到秦枭认真的声音。

“是的，工具，没有任何感情，不会害怕心软，心里眼里只有杀戮……不留任何余地的杀戮，那时候……尸骨如山，血流成河……”

秦枭提了提嘴角，抬头看着神情有些僵硬的莫小野：“是不是很难想象？”

莫小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然后就是看着秦枭，怔怔开口问道。

“那你呢，你在整件事情中，扮演的又是怎样的角色？”

“我？”秦枭笑着摇头：“我……我本来是要潜伏着杀了你，为天下除掉这个大祸害的，可是你知道，你当初那么厉害，所以我最开始，不得不潜伏。”

莫小野几乎是下意识开口问道：“利用雪九对你的感情，然后杀了她？”

秦枭很自然点头：“最初，没打算利用感情，可既然你动情，为什么不利用？”

秦枭的眼睛缓缓对上莫小野，开始变得认真，而又幽深：“可是……”

“可是，你雪九，了那个没有杀戮没有鲜血时候的雪九？”

莫小野的声音有些轻飘飘的。

当初那些幻境中，她看到过很多情形，所以，能才出来大致的过程。

秦枭依旧是平静点头，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或者有什么可羞耻的。

“是的，我喜欢上她，或者说，我爱她。”秦枭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是，这种爱，在整个世间的存亡面前，太虚无缥缈了，在世间万物的生死存亡面前，我必须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莫小野喃喃自语：“就是杀了她？”

“是的。”秦枭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可是，最后我还是改变了主意，我没有杀她……我选择帮雪九洗去山海神的烙印。”

仿佛是看到莫小野一直不愿意承认她就是雪九，秦枭也将称呼直接换成了雪九的名字。

“不能让她再为祸世间，又不想杀她，还要洗去她元神的烙印……我只有选择将她的元神和魂魄分开，元神送去小轮回净化，魂魄则是放入轮回转世，隐藏起来，让山海神再没办法找到。”

秦枭的眼睛直直看着莫小野，眼神柔和。

莫小野却是猛然愣住，可下意识的，就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是这样……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一直隐瞒，为什么……”莫小野想想一些合适的词，却想不到，只是下意识觉得还是不对。

她相信秦枭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但是……他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真相肯定不止这些，他一定还有事情瞒着她。

看着秦枭的眼睛，莫小野一字一顿：“这些都是你对雪九，或者说对我好，那为什么……你不愿意直接说出来，非要选择隐瞒？”

秦枭仿佛早就想到了她会这么问，他看着莫小野的眼睛，垂眸，然后就是缓缓开口。

“雪九灭了青龙神殿……我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秦枭话音落下，莫小野顿时惊呆。

灭了……青龙神殿？

灭族之恨吗？

这么狗血？

她忽然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垂眸，心底深处一直压着的一些类似于怨恨的情绪终于浮出来，她看着秦枭，抿唇，缓缓开口。

“那些都是雪九，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你当初对我做那些事情……很不公平！”

说道这里，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再给秦枭说道：“对，就是这样，不公平，对我不公平，所以，我不同意！”

她看着秦枭，这才发现，两人竟然都平静的有些可怕……无论那平静背后隐藏的是什么，可表面上，的确是一片平静。

是的，因为不公平，所以不同意，因为不同意，所以，才要让秦枭给个说法。

秦枭静静看着眼前少女，看到她因为太过精致所以略显稚嫩的面孔，看到那表面上一片倔强强硬，眼中具是不妥协神情，眼底深处却又有些晶莹的模样，他顿了顿，宛若古井一般幽深的眸中也是闪过一抹柔和。

那抹柔和很快又变成了淡淡的无奈，看着莫小野直勾勾，写着“不同意”三个大字的眼神，秦枭叹息一般缓缓开口。

“是的，和你没有关系，那一切事情，都是由她而起，自然由她终结，所以……”秦枭看着莫小野的眼神，有些歉意，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

“所以，我向你道歉，对你的那些困扰，那些伤害，其实都应该是对她的，以前总是不愿意承认，可现在想想，你们的确本来就是两个人，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我不应该把对她的感情强加在你身上，这样，对我们都不公平。”

秦枭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也许是因为莫小野那极为认真简单的“不同意”三个字，又或许是仅仅只是因为他想说。

而听到秦枭这些话，莫小野心里却是在一瞬间翻江倒海，仿佛浓云密布的天空骤然被一道雷电劈开，骤然一片明朗，同时却又有些隐隐发疼。

可无论如何，那厚重的浓云终究是散开了，再疼，总是能看到新的光明。

她深呼吸，告诉自己，不是早就已经看开了，放下了……这样挺好，真的挺好的。

最后，两个人还能这么平静的说话，不是仇人，而且也对以前的所有事情有了个交待，真的……挺好。

只是隐隐有些无奈苦笑。

原来，自己第一次动心，第一次疼痛，第一次伤害，第一次真的坚强，却都只是因为别人的影子，仅此……而已！

深呼吸，再深呼吸……莫小野忽然一拉马缰，马车停下来后，她回头看着秦枭，微微一笑，然后，在那极有“一笑泯恩仇”意味的笑容中，轻柔开口。

“滚下去！”

这次，连秦枭都惊呆了。

莫小野眉毛高高挑起，看着秦枭冷笑着：“把老娘当成替身，现在自以为冠冕堂皇说几句话老娘就大度的原谅你，跟你做朋友了？”

“想得美！”莫小野看着秦枭，继续冷笑：“告诉你，老娘不原谅！你也休想在临死前说几句冠冕堂皇的狗屁话取得老娘的原谅，然后心安理得去死，想得美，告诉你，老娘不原谅，永远也不原谅！”

非但不原谅，而且，就是这么没风度。

“滚下来，自己走！”

莫小野双手叉腰站在那里看着马车上已经陷入一片呆滞的秦枭，唇边满是邪恶的笑意：“别等老娘把你从车厢里叉出来！”

秦枭嘴角抽搐着，有些不敢置信，可下一瞬，眼底又是浮出一些强忍着的笑意，那些笑意被强行压下去，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怪异。

看着马车前面叉腰站着大吼着“不原谅”的少女，秦枭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总喜欢用晶亮眼神看着他的小东西，被他强逼着冷硬的心，再度开始柔软。

暗暗一声叹息，秦枭发现，自己几乎费劲全力才下定的决心，被她这么一搅和，又开始溃散了。

似乎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只要对面是她，那他所谓的原则、底线……一律统统宣告灭亡！

此时，看着近在咫尺，一脸冷笑带着邪恶的小东西，秦枭心里忽然有些后悔了。

这真的是他们最后相处的时间了，能不能……他能不能就自私一次，就这一次，最后这一次！

有些事情就不能想，尤其是像这种，毒瘾一样，用尽所有力气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可只要有片刻想要放纵的想法，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秦枭坐在车厢里，不断告诉自己，是的，唯一的一次，最后的一次……能不能，不要想那么多，就让自己拥有一次。

想到这里，他顿时就有些后悔之前给她的那些说辞

什么狗屁的把她当雪九，什么狗屁的和她没关系……

秦枭一直以来泰山崩于前依旧平静的功力在莫小野把他赶癞皮狗一样的驱赶中宣告破功。

没等他想出对策，忽然，对面就响起一道惊喜而又带着浓浓的猥琐下流气息的声音。

“哟……跑了个女奴，给我抓了个小仙女回来，不错不错，真不错……”

莫小野刷的回头，就看到对面一行人走过来，为首一个男子，不对，男鬼，锦衣华服，盯着她笑的跟黄鼠狼一样，不住咂舌搓手的样子，看起来很适合她现在的心情：可以发泄！

可偏生，对面那个还没有自觉，一挥手让身后凶神恶煞的护卫停下来，自己嘿嘿笑着上前。

“小仙女儿，你是哪儿来的啊，跟了青木哥哥我，以后整个青林城，都是你的天下……”

－－－－－－题外话－－－－－－

不原谅，滚下来，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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