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初次见雪（旧梦）

今年南疆的雪，比往年迟了半月有余。

落雪当日，言璟站在外面吹了许久的风，直到头上墨发被小小的雪花湿透，他方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营帐。

虔川虽冷，但少雪，几十年间方得见上那么一次，而言璟又因太子身份桎梏，从未离开过虔川，甚至从未出过皇宫。

于言璟而言，皇宫那些四四方方的庭院，好似四四方方的木匣子。它们将人关在里面，合紧上锁，叫匣中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得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磨去生气却无能为力，成为任人摆布的木偶。

可若真能成为木偶，亦不失为一件好事。

木偶，不知痛、不怕痛。

但人即使没了那股生气，依旧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他们会怕痛，她们也会怕疼。

“疼啊！”

月牙儿捂着被敲红的额头，抬脚欲踹向面前的尚千，但可惜踹个了空。

及时躲开的尚千，双手得意地叉着腰：“愿赌服输。”

“我不服，不服！”

“就是，不服！”一边说着，月牙儿一边又朝尚千踹出一脚，其语气万分笃定，好似手里已经掌握了尚千悄摸出老千的证据，“你定是动了手脚！”

抬脚一退，尚千躲到了身旁尚万的身后，他手下用力扯着尚万的腰带，仰头道：“尚万，你来给我评评理，这臭小孩又耍赖！”

闻言，月牙儿即刻回嘴道：“你才耍赖，尚千是赖皮鬼！”

“月牙儿才是赖皮鬼！”

尚千从尚万身后探出大半颗脑袋，并使坏地做了个鬼脸：“赖皮鬼。”

见状，月牙儿气得直跺脚：“你……你……”

指着尚千说了半天，月牙儿最后丢下一句‘尚千，你太讨厌了！’，便撒腿就往外跑。

眼看着真把人惹急眼后，尚千的担忧姗姗来迟：“尚万你说，她该不会是去哭鼻子吧？”

尚万抱手道：“过会儿，月粮叔又该来找你切磋一二了。”

“还有……”尚万突然转身，推开身前碍事的尚千，呵道，“你站住。”

正准备偷偷溜出营帐的言璟，顿住了脚。

他挺直腰背，缓缓回头：“我出去尿尿。”

尚万抬眼，侧目看向床底挑了挑眉：“自己去拿。”

跟着一起看向床底，言璟扭捏地挠挠头，嘴里含糊不清道：“这……这……不行的……”

“我……我尿不出来……”说着说着，言璟的脸蛋愈发通红，活像被热气蒸熟了的喜桃饽饽。

尚千瞧见后，不禁戏笑出了声：“尚万，你……哈哈哈……你看他……看他的脸……哈哈哈……”

听见尚千的笑声，言璟顿时拉下脸：“赖皮鬼。”

说完，言璟就同月牙儿一样，不管不顾，闷头冲出了营帐。

“哎！”

尚千伸手皱眉，看看晃动的帘幕，再看看黑脸的尚万：“怎么……”

察觉气氛不对，尚千咽了咽口水，说话声音渐渐变弱、变小：“怎么都跑了。”

“想起来，我还有……”

刚转身想悄悄溜走的尚千，被目不斜视的尚万一把抓住后衣领：“去哪？”

尚千讨好地‘嘿嘿’一声，随即谄媚道：“我这不是突然记起，今日那西边马厩里的几匹战马还没喂，所以……”

试探地往前走了两步，尚千又被猛地拽回。

随后，尚万拖着‘心甘情愿’的尚千，如往日般地出帐逮人去了。

自打南疆下雪，言璟的心啊、魂啊，便跟掉在外面，捡不回似的，只要稍不注意，人就没了，出去了。

奔跑在风雪里，言璟张开双臂，试图拥抱这短暂且来之不易的自由。

跑着跑着，一个不经意的回眸，言璟望见了不远处站在枯树下的上官庭。

几乎是下意识，言璟弯腰抓起地上的雪，冲上官庭大喊：“将军哥哥，雪！”

“下雪了！”言璟攥紧手心的雪，朝上官庭疾跑，“将军哥哥，下雪了！”

“下雪了！”

等跑到上官庭身前，言璟兴冲冲地张开手，但手心的雪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点不太干净的水。

言璟很是失落地低头，他一边很小声地自言自语，一边在衣襟上不断擦拭着湿漉漉、脏兮兮的手心：“跑得太慢，雪化了。”

上官庭摸摸言璟的头，安慰道：“这里到处都是雪。”

拉住头顶的尾指，言璟仰头看着上官庭，十分认真地对他说：“不一样，我手里的是特意给你一个人的雪。”

怕上官庭没听清，言璟又说了一遍：“是只给你的雪。”

上官庭站在树下看了言璟良久，直到树上的积雪掉落，砸在他的肩上。

在听到动静的瞬间，上官庭迅速将言璟护在怀中。

愣了一会儿，言璟挣开怀抱。

他蹲下，小心捡起埋进雪里的玉?。

轻轻抚摸着通体透白，仅有尾端带着一抹被雕刻成梅花的血红的玉笄，言璟感叹道：“真好看。”

看了片刻，言璟抬手递给上官庭：“将军哥哥，你的玉笄。”

原是方才积雪掉落时，顺带砸落了上官庭发冠上簪着的玉笄。

上官庭接过玉笄，问：“喜欢？”

言璟没有答，而是故意反问：“若是喜欢，将军哥哥可愿割爱？”

玉笄递出，上官庭道：“给。”

没有犹豫，言璟笑着接回玉笄：“将军哥哥待我可真好。”

把玉笄簪在头上，言璟的眼睛亮亮地看着上官庭：“好看吗？”

上官庭点头：“瘦了。”

摸摸自己的脸，言璟接话道：“尚千侍卫前些日子，还嫌我吃得太多了呢。”

上官庭抬手看了看头顶的树枝：“以后，不会再让你饿肚子。”

回去的路上，言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而上官庭也不嫌烦，言璟说一句，他便跟一句。

“将军哥哥，我昨日堆了一个小雪人，但被尚千踢掉了脑袋。”

“等会儿我按着他，你只管踢回去。”

“将军哥哥，前日我还滚了一个好大好大的雪球，尚千侍卫给我丢去那边的小河。”

“晚些时候，我让他去给你捡回来。”

“还有还有……”

待两人离开后，枯树上那根落雪的枝头，竟露出了一抹生机勃勃的嫩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