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8章 炮火的尘埃

自从获悉日军西条联队蹊跷回归进驻了文城西郊、并开始大肆补充军火，吴子健就做了最坏的打算，不仅派了敌工队、骑兵连全天候监视，而且迅速通知了大榆树山里的中央军391团以及平泉县的晋军独12旅。同时，让河口村、西坪村这两个根据地做好了兵力调动、辎重转移的准备。

事后证明，这一切都是必要的。

刚才，接到夏连山骑兵的飞马回报，徐旅支队的非战斗人员立即携相关物资开始向西坪村后面的关门山山口内转移，不愿亲历战火的村内百姓也陆续相跟着出逃。

与此同时，负责防御的三营副营长祁彪指挥着8连、二营营长魏鑫指挥着5连，已经全部扑到了村子西面的工事上严阵以待。

吴子健给祁彪、魏鑫的命令是，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也往山里撤。

八路军支队长这一次真正倚重的，是王双龙率领的一营以及临时配属给他们的二营4连———此刻，这支生力军已经向青龙河下游急行军，并准备在梨花浦一带向西掉头，迂回到进攻西坪村日军主力的侧翼，寻找战机。

骑兵连更是先出了一步。

从夏连山的嘴里得知来犯日军的一部分搭乘着大卡车，吴子健就打起了主意：根据以往战例来看，运送日本兵的卡车往往将部队投送到位之后，就置留在原地守候，而担负卡车警戒的通常只有小股部队。

“连山，你的人马务必尽快找到日本人卡车队的位置，那是他们的软肋；”吴子健在支队部里急匆匆地吩咐着骑兵连长：“发现目标后你们不要急于攻击，赶紧协调王双龙的一营，具体作战方案你们两个现场敲定。”

“没问题，我这就率队开拔！”夏连山精神抖擞地应到。

“记住，不管袭击能否成功，首先要确保部队退路安全——你们和一营是在平原地带作战，绝对不可以被日军重兵咬住。”

八路军支队长神情严峻地做着临别叮嘱。他早已经给王双龙和夏连山制定了应急预案，一旦从侧面迂回作战不力，则全体向南撤退——也就是沿着青龙河下游撤退，那个方向将直通平泉县及其外围地带。一天前，徐旅关门山支队派往晋军独12旅的联络官，已经吃了对方的软钉子：该旅570团团长田明达，明确表示没有得到上峰关于对本地日军作战的命令，因此无法应八路军之邀、主动出击有可能前来扫荡西坪村的日军。

“他娘的，到底是逃跑部队啊，名不虚传！”吴子健对独12旅缩头乌龟的表现怒不可遏，但同时就心生一计：“他们不帮忙没关系，到时候咱们来个引火烧身，跳到外线作战的部队往平泉县方向且战且退，日本人不追便罢，如果追，就把他们引到独12旅的防区去，看他们到时候打不打！”

无论一营长王双龙还是骑兵连长夏连山，当时都对支队长的这一妙计拍手称绝。而如今，这个计谋很有可能要付诸实施了。

西坪村外，成片成片的黄乎乎的身影出现在了无遮无挡的旷野上，那展开了攻击队形的日军西条联队第一大队；在他们的身后，七门同样是黄乎乎颜色的九二步兵炮一字排开，炮兵们已经校正射界完毕。

吴子健就在这个时刻，赶到了村西边的一处防御工事里，他的望远镜刚刚找到对面手拿着红旗的炮兵指挥官，就看见对方舞动红旗、下达了开炮的命令。

炮口显然是直瞄着长长的村西防线的，一轮炮击过后，几处依托着房屋、院墙修筑的工事和掩体，纷纷被打塌了，腾起的尘埃遮天蔽日。

紧跟着，第二轮炮击便开始了，调整过炮口的炮弹，击中一批新的目标，搅动了更大面积的尘土在空中飞扬。

亲临炮兵阵地观战的日军联队长西条大佐，努力用望远镜检视着打击效果——临行前，河边参谋长已经告诫他：务必集中炮火击毁村庄最外围的八路军防线。上一次参谋长本人亲自指挥一个步兵大队夜袭西坪村，就是未能首先做到击毁村庄西侧狭长的防线，以至于让八路军依托该道防线，用轻武器便长时间地阻止了步兵的地面进攻。

“大佐，扬起的尘土太浓厚了，炮兵完全看不清目标！”联队直属的炮中队的中队长，跑过来请示着近在咫尺的西条联队长：“要不要等尘雾散下去之后、再实施炮击？”

西条重平点点头表示同意———这一仗不必急着打，河边参谋长只是要求尽快打响，而打响之后却不必急于推进，要尽量利用炮火杀伤八路军的有生力量，确保地面进攻时最大限度地减少己队步兵的伤亡。

心领神会的联队长，同样将这些要求灌输给了第一大队的大队长高木少佐。

于是，西坪村防线上的八路军官兵，在遭到两轮炮击之后，既没有等来接下来的炮火，也没有等来日本兵的冲锋。

吴子健进入的那处掩体，不远处就刚刚有一颗炮弹爆炸，凌空迸飞的土石块雨点般地落下来，飞溅到了他们的身上。九二步兵炮属于直瞄型，打过来的炮弹比曲射型的迫击炮要更有威力、更具破坏性。

吴子健大声吆喝着左右的官兵注意隐蔽，同时传令立即查看被炮弹打中的地方，抢救伤员、填补兵力，准备应对鬼子的冲锋。

然而，战场上却突然寂静起来，刚才还惊天动地的炮声竟然没有接续了。按照经验，日军完成炮火准备后，步兵很快就会蜂拥而上，而且专朝着炮火打中的点位重点突击。

但日本兵冲锋的场面也没有出现。吴子健的望远镜里，看得到成片成片穿着黄色军大衣的日军，手提步枪，蹲卧在地，目视前方，纹丝不动。

八路军支队长百思不解：日本人这是改了性了？炮轰之后竟然不组织冲锋！也好，这样或可延长双方对峙相持的时间，村子里的非战斗人员以及百姓，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撤得差不多了；夏连山和王双龙则正带着队伍向正面这支日军的侧翼悄悄迂回呢。

还有，给大榆树山传书的信鸽也在刚才放飞了，它们为中央军391团带去了这里的最新敌情。吴子健并没有指望秦忠孝在收到消息后，即刻派兵过来施以援手——当然，如果他能派援兵是最好的了，哪怕只有一个营！———但日军进攻八路军根据地的消息，必须要在第一时间知会给友军。

耳边似乎还在回响着刚才的隆隆炮声，八路军支队长在这一刻格外想念起了中央军的火炮，秦忠孝这家伙拥有三门七五口径的山炮以及一门步兵炮，假如现在摆在西坪村内，则可以立即组织炮火还击———村子外面的日本兵，现在就那么明晃晃地站在毫无遮蔽的旷野上，如果给他们送上一顿炮弹，打击的效果会很惊人。

奶奶的！想到这里，一只手举着望远镜的吴子健，用另一只手攥成拳头重重地拍击着面前的土墙，心头充满了惋惜：别说是中央军的大炮了，就连自家炮兵排的迫击炮以及掷弹筒，都已经通通没有了弹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村子外面的成片的日军，束手无策。

而令吴子健完全没有想到的是，此刻在他对面伫立的日军大部队，竟然对村内八路军炮兵的底细了如指掌！

日军联队长西条重平，之所以敢于肆无忌惮地在旷野上展开布势，恰恰是已经得知了对手的炮兵因没有炮弹而失去战斗力的情报。这个重要的情报，是由西坪村内的细作，通报给文城派去侦察的便衣队员的。细作们发现，平日驻扎在村内一座高处宅院的八路军炮兵排，已经没有了炮弹储备。而就在皇军进抵到西坪村外围之前，该炮兵排甚至席卷了装备、随同八路军的非战斗人员和辎重，一起躲进了村子后方的关门山山口。

要知道，在上一次河边参谋长亲自指挥的夜袭西坪村的战役中，正是西坪村内的八路军的炮兵给予了皇军进攻部队极为沉重的打击，据参谋长介绍，八路军装备的均为迫击炮，且射术相当精准。

但是眼下，对手的这一利器不复存在了，从而减轻了己方的防御压力；否则的话，就必须要考虑将步兵大队摆放到敌军炮火的打击范围之外，并且不能过于集中布阵，而这无疑将极大影响随后发起的冲锋：步兵冲锋距离如果过长，肯定会让之前进行的炮火打击的效果大打折扣的。

现在，他的三个步兵中队距离西坪村最外围的前沿防线仅仅一里有余，从这里发起冲锋，几分钟之内就会占领八路军的阵地。这让西条大佐暗中得意不止———或许是天意都要促成自己此番进攻行动的功成名就吧！过去一个多月里，自己的联队在晋西南的吕梁山脉吃尽了支那军的苦头，今天，是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遮天蔽日的尘埃终于落尽了，视野中的西坪村再度清晰起来。

“继续开炮！”日军联队长低吼了一声，七门九二步兵炮，顿时重新发出了咆哮。

仍然是间隔了一段时间的两轮炮击，仍然是有耐心地等待对面阵地上的飞尘散落干净，西条重平的望远镜又仔细地扫视了一遍，他看到了被打塌了的房屋院墙，看到了在残垣断壁后面小心蠕动着的八路军士兵的身影。

“步兵攻击！”这一回，日军联队长扯开嗓门高叫着。很快，三个步兵中队的日本兵，口中同样呀呀怪叫着，开始了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