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章 城下的谋面

此前，吴子健已经派出了两个排，向小榆树山山口方向警戒，监视提防那里还会有日军援兵杀来；然后才放心地打扫战场。现在眼见丰店城头的国军弟兄打招呼联络，正合八路军副营长的心意。

走到城下的敌工队副队长陈栓柱和部下，穿得都是便衣，这让城头上的391团参谋长有些疑惑。

“兄弟，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我们是八路军林师二营，”陈栓柱仰着脖子喊道：“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团参谋长一边回答陈栓柱，一边下令部下开城门，因为他看到自己的二营6连的那一个排的士兵，已经从城外远远地跑回来了——刚才6连遭到小榆树山方向的日军攻击时，参谋长没有将这个排带进城，而是让他们撤到东面去，以便找时机侧击城外的日军。

吴子健见守军开了城门，一个带兵模样的军官出城与自己的敌工队副队长在交谈，他正犹豫着是不是主动过去会面，却见陈栓柱已经领着那个军官以及一群下属，朝自己这边走来，于是他也丢下正兴高采烈研究缴获武器的战士，迎了上去。

双方走到了一起，吴子健看清了对方肩头的军衔，是个少校。

“中央军391团少校参谋长，张宏！”

“八路军林师二营副营长，吴子健！”

两个人互致军礼——这是这两支部队的军事主官的首次谋面，在接下来的漫长岁月里，他们打交道的次数，要和脚下的荒草一样数不胜数。

八路军的名声更多是来自去年的晋北抗战，而中央军391团则是在晋北系列战役结束后才匆匆抵达山西、参加忻口会战和太原保卫战的。因此，无论是林师的大名鼎鼎还是391团的战功赫赫，此时在他们各自的军官的意识里，都显得生僻。好在眼下双方还拥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丰店县城的日伪军。

“感谢友军驱走日寇，解了我们的城下之困。”391团参谋长的话语发自内心，他刚才在城头被日军那个中队的炮火轰得不轻，若非敌人的迫击炮不适合打击窝在门洞里的目标，只怕城门早就被炸开了。

“感谢什么！抗日打鬼子，是我们八路军义不容辞的任务嘛。”吴子健笑呵呵地对面前这个职务比自己高的中央军少校说；他曾经听晋军出身的肖俊平讲过，丰店的守军一部就是中央军391团。

“贵部何以突然出现在丰店城外？”张宏不无小心地问道：“莫非115师的主力到了这一带？”

吴子健犹疑了一下——要不要对中央军的人讲实话？

“呃，既然吴副营长有难言之隐，就当我没有问起吧。”

听对面的中央军的团参谋长如此说，吴子健反倒下了决心：

“没啥难言之隐，大家都是抗日友军，理当彼此开诚布公。我们是林师下属的一个主力营，前一阵到达关门山附近，眼下就在那一带建立根据地。刚刚得到情报，驻守丰店的日伪军主力开拔了，我们就赶来看看。”

“赶来看看？”391团参谋长禁不住乐出了声：“吴副营长说得好不轻松！贵军这一看，可就把差不多一个中队的鬼子给看跑了！”

见对方态度不无友善，吴子健也受到了感染，哈哈笑起来。

“我的情报显示，391团原来就是驻防丰店的，恭喜贵军从日寇手中收复失地！”吴子健真诚地朝张宏拱手相贺。

张宏一边依样画葫芦地拱手还礼，一边回头望了望丰店城：“说收复还有些为时尚早，我的团长正带领主力攻击城内日军，大概要过一阵才能见分晓。”

“需要我们林师帮一把手吗？”吴子健大大咧咧地跟了一句。

这让中央军的团参谋长感到了些许不悦——虽说刚才是这支八路军解了自己的城下之困，但怎么说老子也是中央军，是蒋委员长的嫡系，而八路军不过是国民政府招安的叛军而已，哪里轮得着你们在这里托大！眼前这个不挂军衔的副营长，连手枪都没有佩戴，肩头竟然挎着一枝短粗的步枪——他认出来了，那是日伪军骑兵惯于使用的三八式骑枪。

恰在此时，背着步话机的391团参谋长的通讯兵跑过来汇报：总攻开始，日军正在打开北门逃逸。

张宏得意地望了一眼挎着骑枪的八路军副营长：“不牢贵军大驾了；吴副营长，山不转水转，咱们后会有期！”

吴子健一时没有注意听391团参谋长的话，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通讯兵看——好家伙，这就是步话机吧？到底是中央军，真他娘的阔气！

直到张宏一行转身匆匆向南城门走，吴子健才回过神来，也琢磨出了这个团参谋长刚才话里的讥讽味道。

“呃？这个少校，神气什么！”

八路军副营长不无恼怒地朝着对方一行的背影，钉了一句。

但他的不快马上就被转身看到的战场缴获消弭了，迫击炮、重机枪、掷弹筒，还有不少三八大盖；更有急需的炮弹、重机枪子弹——这一票算是捞着了！

“不就是多个步话机嘛，有什么了不起！”吴子健高声地自言自语：“二营早晚也弄他两部来！”

他们打扫完战场，径自撤退了。临走前，吴子健不忘了回头看看城门重新紧闭的丰店县城，城头上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颇为显眼。

丰店重新归了国军，八路军在关门山的根据地也就解除了当头悬着的一柄利剑，这是好事。吴子健想。

丰店遭袭以及最终失守的电报，雪片般陆续飞进了文城的日军萩原旅团部，留守的旅团参谋长，一面气急败坏地调遣为数不多的可供调遣的部队去增援丰店，一面急电萩原晃旅团长和濑名师团部。

濑名师团部首先接到急电。师团长濑名正树中将，这时刚刚带领加藤旅团以及师团直辖的炮兵、骑兵、工兵、辎重兵联队和铁道兵，攻占了韩信岭以南的霍县，其先锋已经沿南同蒲路朝着洪洞县方向攻击前进。文城的来电令日军中将一惊，他首先想到的是宋家沟慰安妇密营的安危。

得知支那军只是袭占丰店县城，并未对邻近的小榆树山山口发动攻击，濑名正树稍稍松了口气——萩原晃此刻正押运慰安妇军列前出河北，这个紧要关头，宋家沟密营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看来，慰安妇营地的行藏还是很严密，支那军没有怀疑到那里。

费了一番周折，同蒲路上的濑名师团长终于用电台与正太路上的萩原旅团长取得了联络。

萩原晃报告，由于在正太路沿线为军列开道的骑兵，不时遭遇支那军小股武装的骚扰，因此影响了军列的开进速度。目前，军列已经进入太行山深山、在桃河河畔的一个小站白杨墅停靠，距离目的地娘子关越来越近。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多次来电询问军列的行走方位，并称方面军直属的铁道兵联队一部，已经在重兵护送下抵达娘子关，迎候慰安妇军列的到来。

濑名师团长接此电文，欣慰不已：总算是快交接了！只需将慰安妇们往方面军的手里一放，自己这个师团的重任就算卸掉了一半！

他回电将丰店遇袭失守、麻生副联队长带残部退往君陵的情况对萩原晃讲明，要旅团长完成交接即刻马不停蹄回援。在这之前，师团决定暂时从加藤旅团抽调出两个中队的步兵赶往文城火车站接防，再由文城的大冢联队的相川步兵大队派出两个中队，开进小榆树山，加强两个山口的防御力量。丰店县城则待萩原晃带兵返回后，再图收复。

濑名中将只派出区区两个步兵中队，也是实出无奈。眼下，南同蒲路上的战事正在推进，即将攻打支那军第二战区的长官部所在地临汾；在师团的正前方，支那人尚有大约四五个军的力量，且均为卫立煌指挥的中央军。根据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寺内寿一大将的部署，自己的这个师团第一目标就是一直推进到山西与河南的交界处，实现同蒲铁路的全线通车；然后，还要视徐州方面的战局发展，决定是否出兵进入河南、截断支那人的陇海铁路线。

如此艰巨的任务，就落在目前铁道沿线的这一万多人身上——加藤旅团步兵七千人，师团直属的炮、骑、工兵等联队三千人——师团长中将委实是拿不出更多的兵力去回援丰店县城了。坐在南下同蒲路军列的包厢里，濑名正树的目光有些呆滞，他在祈祷，祈祷宋家沟密营的平安无事。

萩原晃接完师团长的电文，心里也开始惴惴不安，他召来了军列上的联队长大冢康介共同商讨对策——特务机关长小岛正雄在太原就下车了，他要去原来的办公地点取一批重要物品。

大冢康介得知袭占丰店的是支那人的中央军391团，顿时低声咆哮起来，他对自己的旅团长说：联队攻占丰店的时候，没有将这支支那军赶尽杀绝，看来是个错误！

萩原晃则在这一刻忽然顿悟：上一次曾经袭扰丰店北门的所谓“傅作义三十五军”，应该就是这个391团，两次的手法何其相似乃尔！

放虎归山，养虎遗患！旅团长想起了两句中国成语。而联队长则恨不能立即长了翅膀飞回去，狠狠教训一下这帮支那手下败将，他们竟然趁着联队主力都不在的情况下偷袭夺城，实在卑鄙得很！

“看来，濑名将军也是无兵可抽了啊，”萩原晃叹息了一声：“否则不会催促着我们交接慰安妇之后星夜回援。”

“将军，我听说方面军后来答应从河北派一支精兵进入山西南部作战，以协同濑名师团长在同蒲路的进攻，此事可有下落？”大冢康介看着忧心忡忡的旅团长，问了一句。

萩原晃略微赞赏地看了一眼手下，这个家伙也不是全无头脑：“唔，你倒是还能记起这路精兵——没错，这是寺内大将后来承诺给我们师团的，并且已经付诸了实施，第一军的下元师团组建了一个支队，从河北邯郸出发，沿着邯郸至长治的公路进入了山西，目前他们正与濑名将军齐头并进，扫荡晋南。大佐，从这件事，你能感悟出什么？”

大冢康介被问得一愣，除了觉得进剿晋南的部队实力有所增强之外，他没有看出别的什么来。萩原晃失望地摇摇头，他走到军列包厢里临时搭就的一张大桌子前，桌子上面是摊开的地图：

“下元师团的这个支队，由一支步兵联队加强了部分炮兵、骑兵和独立机关枪大队，实力不弱。他们出击的位置，在山西境内的黎城、潞城和长治一线，”旅团少将的手指敲打着上述地点在地图上的所在：“而这一线，正位于我们旅团重点防区的宽大正面！”

大冢康介看明白了：“就是说，下元师团的这个西进支队，扫除了我们正面存在的隐患。”

“没错！”萩原晃有些恶狠狠地说道：“支那军趁我开拔之际，偷袭丰店，直接威胁宋家沟慰安妇密营的后门，这是无法容忍的！可是，下元师团的西进支队，如今彻底割裂了晋南的支那军与文城、宋家沟、丰店这三点一线的联络，偷袭丰店的支那军，只能是一股孤立的兵力。接下来，我们要毫不留情地消灭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