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十灵日04 | 尽头

偌大的稿纸荒原上，无数格子整齐划一地排列着。

有的格子里，字形已经显现；但大多数格子里的字还残缺不全，像是一篇小孩子写了一半的练字本。天空中的墨云始终没有消散，每隔一段时间便传来“嚓嚓嚓”的撕裂声，然后是新的一轮笔画雨。横竖撇捺、点钩折弯，各式各样的笔画一轮轮从天空坠落，慢慢补齐每一个残缺的格子。

荒原上，几个微小的身影正在缓慢移动。

像是不小心落在纸面上，又被人剪掉了翅膀的小虫子，在这片浩渺的白色荒原上，缓慢沉默地爬行着。

【走啊走啊走啊走……这要走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这个方向真的对吗？他们不会迷路吧】

【迷路倒是很难迷路，格子横平竖直的，又不是丛林沙漠，起码能确定自己一直在朝一个方向走。只是不知道这个方向通向的是终点，还是虚无】

【唉……】

【诶？】

【诶等等，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啥呀啥呀？快讲，我都快无聊死了】

【你们还记不记得，季遥之前问季留良，“你觉得对一个故事来说，开头和结尾哪个更重要”，季留良当时回答了“开头”，然后季遥她们才选择了这个方向走】

【嗯哼，我记得，然后呢？】

【当时只下过一场“点”的笔画雨，因为形状和雨滴很像，落在地面上斑驳杂乱，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那是字迹的一部分。但是……现在想想……季遥那个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看出来了？】

【那么早吗，不过看出来又怎样？这和她选择这个方向有什么关系？】

【卧槽！我懂了！】

【是不是因为通过笔画“点”的方向，可以判断一个字的朝向！】

【没错！】

【等等等等，啥意思，什么朝向？】

【你想想，带有笔画“点”的字——“点”“雨”“爱”“心”……不管这个“点”怎么写，它尖锐的那一端，一定是指向这个字的上方的】

【SO……这代表什么？】

【也就是说，通过笔画“点”的指向，可以判断出一个字的朝向；通过字的朝向，可以判断出这张稿纸的“

上”在哪里！】

【也就是说季遥她一早看出了字迹，于是选择了现在的方向，你看看她们的行进路线，她们一直都在朝这张稿纸的“左上”方走！】

【啊？左上方向有什么？】

【你傻啊！你平常是怎么写字的？左上当然是这个“故事”的开头啊！】

【哦哦哦哦哦哦我懂了！！！】

【所以她才说，一个故事不一定有结尾，但一定有开头！】

【故事的“开头”，就是这张稿纸的边界！】

【我靠！我靠！！！】

【原来是这样！我也懂了！】

【天……她那个时候就想到了？？？】

【第一场雨就看出来了，然后默默带着人往正确的方向走，一句话都没解释】

【真服了，这脑子恐怖如斯】

【我本来以为她当时那么说，只是为了安慰季留良，因为当时根本猜不出来往哪走，只能先选择一个方向试一下，但实际上那个时候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季留良那个可怜的大冤种哈哈哈哈哈哈】

【不过说起来，季留良还是很重要的，按照季遥一件事好几个备选的性子，只有季留良和她双重肯定了她的猜测，她才这么义无反顾地往这边走，所以他也没那么冤啦哈哈哈】

【…………】

【……】

稿纸荒原上，雾气始终没有消散。

”笔画雨”下个不停，溅落在地面上弥散开来，雾气已经由白转黑，浓厚的寂静里充斥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气息。

就在众人以为或许会这样一直走下去、再也看不到尽头的时候，雾气深处出现了一个庞大的轮廓。那巨物隐匿在浓雾之后，像一头蛰伏着的怪物，头顶林立着无数尖锐的犄角，轮廓森然。

众人不由得又惊又疑地顿住脚步。

这时他们才发现，脚下蓝绿色的格子已经走到了最后一行。

他们到了稿纸荒原的边界。

“轰——轰轰隆——”

天空中雷声大作，下起了最后一场雨。说是最后一场，是因为这次落下的不再是笔画，而是透明的细丝，像再寻常不过的雨。雨丝落地，打湿了稿纸上密密匝匝的

字迹，那些字迹开始晕开、模糊，墨色慢慢漫成一片，逐渐什么都辨认不出来了。

浓重的灰色雾气，似乎也随着这场雨一并消散。

面前的庞然大物，就此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座巨大的城堡。粗看轮廓分明，高耸的塔楼与锯齿状的城垛刺向天际，气势逼人。但仔细打量，却处处透着诡异。它的表面并不平整，转角处有不自然的翘起，棱角之间的拼接也并不严丝合缝，隐约能看见层叠的纹路，像是被反复折叠过的痕迹。材质说不上是砖，也说不上是石，却在某种角度下泛着一种哑光的白。

季遥盯着那些翘起的边缘看了片刻。

很眼熟。

她想了想，忽然想起来，她小时候看过一个教小朋友做手工的老节目。其中一期，尼尔叔叔用卷纸的桶芯、纸和胶水做了个城堡，眼前这座城堡，和那个纸城堡一模一样。只不过放大了无数倍。

一座用废纸做成的城堡。

雾气散尽的同时，季遥等人发现，稿纸荒原上不止有他们这一队人。

间隔不远的地方，零散站着好几小队人，彼此分开，各自沉默。奇怪的是，方才明明距离并不算远，却像是被什么遮住了眼睛，谁也没有察觉到彼此的存在。

沈翘和仇九野对视一眼：“他们……”

“嗯。”季遥给了肯定的答复，“不是之前我们遇见过的人。”

季遥她们最初所在的人群至少有百来号人，经过这一轮淘汰，她们这边只剩下了七人。而现在看来，稿纸荒原上同时进行「清洗」的远不止她们这一批。这应当是一场大规模的「清洗」，综合各队的淘汰率来估算，参与人数至少在千人以上。

S级副本，果然名副其实。

至于季遥本来的队友，原来并非组队失败，只是最初没有被分在同一批起点罢了。

队友在此汇合，都是老相识。

季遥、沈翘、仇九野、季留良、文谨信、林子骁、彭瀚。

众人打了照面，互相点点头，沈翘给每个人分了颗糖。

城堡在不远处沉默地矗立着，被细雨打湿后颜色变成了潮湿的白灰色，像是即将风化的白骨。季遥抬头打量了一眼，抬脚向城堡走去，其他人默契地迈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