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回忆

直到……小五想到那一年，那年小五八岁，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十一岁。一日，小五在家外的院子里逗狗的时候，有人扣响了门扉，拍门的声音急促的很，把小五的狗吓了一跳，小狗呜咽的往小五身后躲。

家里一个人都没有，父母都出门祭祀农耕，小五本来怯怯的不敢开门，后来一想，父亲是族长，谁敢做什么，在孩童的眼里父亲简直就是世上最了不起的人了。

定了定心，小五把门打开，探了个头出去，门外站着一个半大的少年，衣衫褴褛但还算整洁，整个脸色都有点发黄，和他身边的没一个同龄人都不一样。但是他确实不一样，因为小五记得他，他是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那个当年被那个女人牵着来又牵着走的孩子。

小五并不喜欢他，因为他还记得母亲方面看到他们来那幅慌乱的样子，所以小五本能的讨厌这个哥哥，看到门外站着的哥哥，他本能的不想把门打开，让他进来。

孩子的恶意总是最简单又最伤人的，好在家里今天一个人都没有，小五想着应该也不会有人说自己不懂礼貌。小五把门开了一个小口，探出头，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你是谁，敲我家的门干什么？”小五看到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面色冷冷的说：“我找族长。”那个半大的少年用职位来称呼自己的血亲，本就是一种放弃承认一段关系的象征，但是那个时候的小五完全不会多想，他只想到，他这个讨人厌的哥哥居然是想抢父亲，不行，不能把父亲让给他。

于是小五装作不懂的样子，嘻嘻哈哈的想捉弄他，道：“你找族长啊，我就是族长，你找我干什么呀。”说到后两句，童稚的声音还故意装作成年人的样子。

小五原意只是想捉弄那个想抢父亲的人。后来自己也觉得学着这话太有趣了，自己都忍不住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看到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越来越冷的脸，小五终于有点怕怕的感觉，但还是强忍着没有跑走。

他的哥哥盯着他的眼睛只说了一句：“我的母亲快要死了，你让族长来见她一面。”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小五，补道“请你一定转告他。”

小五没想到自己还没先跑掉，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倒先走了。顿时觉得不好玩了，想到刚刚他那个冷冷的吓人的脸色，还有胡乱敲自己家门吓坏了小狗，就不想帮他把要说的话告诉父亲了。

但是转念一想。刚刚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说的是什么，好像是他的母亲快要死了。这个事情好像很严重，那，自己到底要不要帮他告诉父亲呢？终于，小五还是觉得，没有母亲实在是一件太可怜的事情了，还是告诉父亲吧。

想清楚了以后，小五就马上把这件事放在脑后，想着等父亲祭祀完就告诉他。

傍晚，祭祀农耕的活动完成了，小五等了

很久，只看到母亲回来了，父亲却没回来，小五问母亲父亲去了哪里，自己有事情和他讲。母亲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小五的问题，只随意的回答父亲正和几个同宗叔伯在稷伯家宴饮，要晚点才能回来。随后又闲聊一样的逗自己，是有什么秘密吗，为什么只对父亲说，却不对她说。

小五潜意识里觉得母亲应该不想听的，但是还是觉得告诉母亲好了，于是就把下午他们不在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对母亲说了，那个哥哥要自己转达的话也对母亲讲了，他说的时候，母亲正在炒菜，却不自觉的停了手里的动作，直到小五闻到菜烧焦的味道，赶快提醒，母亲才连忙手忙脚乱的把菜盛出来。

小五看到母亲的脸色很不对劲，但却不知道为什么。说完，小五想着跑出去把碗和筷子摆好，人还没有跑出厨房门，听到母亲在自己身后像是很疲惫的样子，叫住自己，说道：“小五，答应母亲，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你的父亲好吗？”

年幼的小五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会提出这种要求，但是，母亲好像真的不是很开心的样子，那，这件事，自己晚几天告诉父亲应该也不碍事吧。想完，小五对母亲点了点头，答应了。母亲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但什么话都没有说，小五只感觉到，今天母亲的手心很凉让自己很不舒服。

晚上父亲回来了，小五偷偷的看过去，父亲好像喝多了，走路都走不稳，自己偷偷的舒了一口气，傍晚答应母亲的时候还觉得有点小内疚，那个哥哥要说的事好像很重要的样子，但是现在父亲喝醉了，根本就不能和他说什么嘛，这样就应该不能怪自己了吧。想到这里，小五就开心的去自己的房间，乐呵呵的去逗自己的小狗了。这天晚上睡前小五还想着明天吧，等明天父亲酒醒了就告诉父亲，但是母亲说了要晚点说，那明天晚上自己睡前一定要告诉父亲。

但是，第二天，小五出门和同龄人疯闹了一天，睡前把这件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等小五再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发现自己忘记了一件这么重要的事，小五内疚到不行。在家里急急忙忙的要找父亲。母亲知道他着急的原因后，抱着他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一定要告诉父亲呢？”小五回答道：“因为母亲很重要，没有母亲很可怜，那个哥哥虽然很凶，但是他好像很着急。”母亲听完小五的话，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淡淡的勾了下嘴角，把他放下来，说，“那你去找你父亲吧。”

小五一被放下来，就赶快跑出门去想找父亲，但是整个镇子上来来去去的跑也没看到父亲。还是一个婶婶看他在到处瞎跑，知道他是在找父亲，才告诉他父亲前不久忙完事，估计从另外一条路回家了。

小五又急急忙忙的往家跑，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发现家门口不同往日的安静，颇有些吵吵嚷嚷。小五扒开人群钻了进去，看到两个老人拉着父亲在说

些什么，父亲的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苍白，那印象中高大的身子像在不自觉的轻微颤抖。小五要对父亲说的话突然就有了点不敢说。

小五看到母亲在一旁脸色也是一样的苍白，小五赶忙扑到母亲的怀里，仰着头问母亲：“父亲怎么了，那个哥哥的话我还没对父亲说呢，现在可以说吗？”

这话刚说完，小五马上被人从母亲怀里拉了出来，回头，发现是父亲，手臂被父亲攥的生疼，但是他一句话不敢说，因为父亲突然变得很陌生。父亲看着他，一字一顿的问道：“你哥哥对你说了什么，什么时候？”

小五喏喏的把那天要自己转达的话对父亲复述了一遍。就看到父亲的眼神变得尤为死寂。良久，父亲喑哑的声音响起：“什么时候？”小五看到这样的父亲有点怕，往母亲身后躲去，但还是探出一个头，回答道：“五天前。”

“这件事你也知道？”小五愣了一下，发现父亲这回问的不是自己，而是母亲。小五发现母亲垂在的手在发抖，母亲答了声是后，父亲看着母亲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疾走出了门。

随后门外逗留的人都逐渐离开，家里只剩下小五和母亲两个人。母亲看着八岁的小五那不安的神情，对着小五笑笑，蹲了下来，摸着小五的头说，“没事儿，你不是故意的。父亲不会怪你的，你不要担心。”小五只是愣愣的点头，不知道要不要相信母亲的话。

小五记得那天晚上父亲没有回来，第二天父亲也没有回来……

再次见到父亲，已经是好几天后的事情了，父亲一身素衣推开了家门，很是肃穆，对母亲说了声：“今天头七，我去送送她”便出了家门，母亲连回应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这日过了，父亲回来，带回来一个男孩，就是那个父亲口中的小五的哥哥。那个半大的男孩，依旧是那件褴褛洗的发白的衣服，衣服上布满补丁，裤脚短了一截。额头中间一大块的红迹，应该是磕头磕的，因为，他的母亲……小五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个哥哥觉得特别心虚，甚至都不敢看他的脸，只敢默默地躲在母亲的身后。

看到父亲带回来的孩子，母亲什么话都没有说。只默默拿出小五的衣服，补补改改先递给那个哥哥。自那天起，小五就很难见到父亲和母亲说话了，说的也只是三言两语，明明是家里多了一个人，却冷清了十倍百倍。

一日，父亲出门，母亲去一位婶娘家拿布匹，家里只有小五和他那位哥哥两个人，小五正在庭院里面和小狗玩，突然听到那个哥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天，你说了吗？”小五一听，不敢回头，低着头，喏喏的说了句：“对不起，我忘了。”然后是长久的寂静，只听到一句，“哦，忘了啊。”

那天过后，那个哥哥再也没有对小五说过什么话，三天后，那个哥哥消失在镇子上，小五再也没有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