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坐标

“什么叫你这个世界撑不住了？？”

林序直视着江星野的眼睛。

事实上，他早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个结果。

毕竟，按照江星野此前的描述，她所在的这个“高维世界”，实际上就是一个经过极致简化后的信息合集。

这个信息合集之所以能存在、之所以能抵抗高维乱流的干扰，就是因为它的单一性、稳定性和自我修复能力。

但是，在自己到来之后，这个世界的单一性已经被打破了。

它不再纯粹。

自己就好像是一粒灰尘，落进了原本稳定的过冷水中。

而伴随着灰尘的落下，这一瓶过冷水，也注定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彻底冻结。

没错，这就是注定的结果。

但当这个答案从江星野的口中说出时，林序仍然觉得.

难以接受。

所以，他才会开口问出这句话。

与其说这是“疑问”，它反倒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否认。

他不想接受这个答案。

看着他的表情，江星野轻轻摇头，随后说道：

“其实你根本不需要我的解释，对吧？”

“你也不需要我做出回答——你唯一需要的，只是一个确定的答案。”

“所以，我现在必须告诉你”

“没错，这个世界要完了。”

“我不能确定它还能存在多久-——我的意思是，我不能确定，在低维世界的时间体系中，它还能存在多久。”

“但我可以肯定，你下次再进入这个世界时，看到的一定是不完整的世界。”

“这是事实上的终结。”

“它的功能性即将丧失，对你来说，这个世界也会变得没有意义。”

林序默默听着，在本来就有限的时间里，奢侈地没有开口。

足足沉默了半分钟，他才开口说道：

“我明白了。”

他的表情中带着明显的颓丧，江星野似乎想伸手拍一拍他的肩膀，但手才抬起，却又最终放下。

“挺怪的这个动作。”

江星野笑着说道：

“其实如果是以江星野和林序之间的关系，我现在应该抱住你、安慰你说‘我们还会在下一个世界见面’。”

“但是吧”

“如果是蝴蝶和花粉的关系来说，我只能告诉你.”

“前方路还远，你得继续走下去。”

“我知道。”

林序迅速从低落的情绪中挣脱出来，紧接着说道：

“如果这个世界已经终结，那我就必须要推动命运石主世界，进入下一个节点。”

“但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锚定下一个世界的节点是什么。”

“或许，是解决高维适应性问题？”

“还是说，我们需要真正进入高维？”

江星野沉默不语，略微停顿片刻之后，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随后说道：

“我认为，你很可能已经没有下一个世界了。”

“这个世界，就是你的终点。”

“为什么？？”

这一次，林序的语气就变成了完全的疑惑。

他不理解江星野是如何得出的判断，当然也不理解“终点”的意义。

她还有更多线索没有告诉过自己？

还是说，她已经发现了更多的证据？

“这并不是基于已有信息的确定性答案。”

江星野回答道：

“这只是一种简单的推论，一种合理的预测。”

“在你所经历的许多个世界中，你获取的都是‘超前’的信息。”

“这似乎是你这只蝴蝶存在的意义-——至少是一部分意义。”

“但是如果，能够进入下一个世界的节点是‘完成升维’，那这样的超前信息，就彻底变得没有意义了。”

“你们都已经进入高维了，还需要继续去进入其他世界来获取信息吗？”

“这不合理，对吧？”

确实不合理。

林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虽然或许并不算太贴切，但命运石主世界就好像一个为了追逐真相而不断强化自己“复仇者”，当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权力之巅时，所谓的真相还重要吗？

真相不重要，进入其他世界获取到的信息，当然也不重要。

这是最基础的“设计原理”，它并不难以理解。

想到这里，林序开口说道：

“如果没有下一个世界.”

“那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没有人知道。”

江星野先是摇头，随后由抬起手，虚点了林序

一下。

“除了你自己。”

她没有等林序接话，而是继续说道：

“从我的视角来看，你至少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需要解决。”

“那就是，你这只蝴蝶，为什么会被设计成这样。”

“我知道你会来到这个世界，也知道你会从这个世界获取到你需要的信息。”

“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体验’这个过程。”

“你的降临类似于一种在高维空间内的信息跃迁，或者说，是一种量子态下的超距作用的体现。”

“这种能力甚至已经超越了我所能理解的极限——即便是我这个世界，倾尽所有信息和算力，也无法做到这一点。”

“所以你能看到的是，我只能通过广播的方式去投送信息，只能通过主动升维的世界来获取信息。”

“换言之，你所掌握的这项技术，是超越了四维世界已知的技术能力的。”

“但在拥有这样的能力的前提下，这个机制却被设计得如此复杂，如此.笨拙。”

“它一定是有特殊的原因的。”

“而这个原因，很可能与缺陷的特性有关。”

“明白。”

林序的脑子里闪过江星野之前提到的那条线索。

按照空洞世界的探索结果，缺陷似乎是在等待着蝴蝶的降临。

那么，蝴蝶的机制设计，很可能就与缺陷相关。

缺陷

“我需要去找到另一个缺陷。”

“我的意思是，不只是命运石主世界的那个缺陷-——我需要对比。”

“你能给我这个缺陷的坐标吗？”

江星野直视着林序的眼睛，随后，她缓缓点头，回答道：

“我可以。”

“但是，你确定这样一条信息，能让你解决缺陷的最终秘密吗？”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如果你需要其他线索，我会倾尽这个世界的力量，把它传递给你。”

“但，你必须要保证，我送出去的东西是有用的。”

话音落下，林序一时有些犹豫。

但最终，他还是点头，随后说道：

“这是最直观、最有效的解决方案。”

“另一个缺陷。”

“它或许不在命运石世界所处的宇宙中，但我们会想办法找到它的。”

“只要找到另一个缺陷，通过对比解析，我们大概率能获得比单个缺陷要丰富无数倍的信息和线索。”

“好。”

江星野郑重点头，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语。

此时，时间已经走到了尽头。

林序的意识渐渐模糊，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他恍惚间看到，江星野正在向他挥手。

那是道别。

再次睁开眼睛，林序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休息室里。

他没有时间去伤感，因为此时他的脑子里，与“高维溢流灾害”相关的信息仍然在不断盘旋。

他必须要最快的速度把这些信息全部整理出来，作为这个世界应对灾害的参考。

相比起他此前接收过的那些技术资料，这部分的信息虽然并不难以理解，但却是无比庞杂、无比繁复的。

许多灾害，他可以说是闻所未闻。

甚至相比起“空洞”，还要更加诡异、更加匪夷所思。

但是最终，当林序花费4个多小时的时间将这些灾难的信息全部整理完毕时，他还是从这些灾难中整理出了一条相对清晰的主线。

概率。

正如江星野所说，一切灾难的发生，都是概率云作用于物理世界的结果。

那么很显然，需要更庞大的概率云才会导致的灾害，往往发生在高维溢流发展的中后期。

而诸如飓风、雷暴、低温这样的灾害，则只需要相对小规模的概率云来触发。

甚至就像此前的异常低温区一样，只需要一些“概率点阵”触发。

——

准确地说，这样的灾害都不能被称之为灾害了。

它只是一种“预兆”。

一种“更大规模灾害即将出现”的预兆。

推开面前的键盘，林序长长呼出一口气。

上传完所有信息，他拿起了一旁的笔记本，稍稍休息手腕之后，在笔记本上记录下了最新的线索。

【蝴蝶的特性与缺陷的存在密切相关，甚至有可能，缺陷就是为了适应蝴蝶的存在而存在的（存疑）】

【“跃升时代”的世界已经走到尽头，下一个世界不会再出现】

写到这里，林序的动作顿了一顿。

如果说下一个世界不再出现，那手环的功能

是否还会存在？

他抬起手，手环上显示的，仍然是一个闪烁的“1”字。

跟自己最开始获得手环时，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既然它没有伴随着跃升时代的世界消失，那就意味着，这并不是真正的终结。

可如果自己再次进入另一个世界，看到的会是什么？

这次自己面临的问题，跟联盟时代那个碎片世界是不一样的。

在那个世界，自己也面临过进入世界的次数受限的问题。

只不过，那样的限制，只是因为自己有可能将世界毁灭。

如果自己强行进入，大概率会不断经历世界毁灭的瞬间，仅此而已。

可现在.

笼罩在手环上的、代表着秘密的乌云没有散去，反而变得越来越浓重。

林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袋站起身，收起笔记本，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星野正坐在他的位置上，背对着他伏案工作。

听到身后的动静，江星野回过头，简单问了一句：

“解决了？我看到了你上传的信息。”

“解决了一半。”

林序回答道：

“现在我们只是锁定了大部分灾害的形式、以及发生的顺序，但怎么应对这些灾难”

“其实并没有标准的解决办法。”

“因为，哪怕是那些世界，在面对绝大部分的灾害时，也只有一次机会。”

“他们可没有机会去试错。”

话音落下，江星野本来稍稍舒展开的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

没错，现在人类面对的情况确实极为尴尬。

——

不过或许也是因为大家早就已经习惯了蝴蝶、习惯了林序的存在，才默认了每一件事情、每一次危机，都应该有一种完美的解决方案？

要真这样的话

那跟巨婴有啥区别？

想到这里，江星野突然笑了起来。

她伸出两只手捏住林序的肩膀，使坏似的故意捏了捏，紧接着说道：

“好了，别担心了。”

“人类不是那么脆弱的物种，我们也没那么废物。”

“就算你没带回来完美方案，我们也一定能找到那个完美方案。”

“我们只是需要一点方向-——哪怕只是模糊的方向，那也足够了。”

“我知道。”

林序把江星野的手从肩膀上拉下来。

“但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我现在的问题是”

“跃升时代的世界，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

江星野诧异地看着林序，而林序则是快速把他在那个世界收集到的信息，给江星野大致叙述了一遍。

江星野的神情瞬间变得沉重了几分。

但最终，她就像之前的林序一样克制住了自己失望的情绪。

“没关系。”

她开口说道：

“就像我说的一样，我们也不能一直依赖蝴蝶。”

“现在的问题是，那个世界的我承诺要把信息交给你。”

“但这样的信息.”

“会用什么样的形式送达？”

“我也不知道。”

林序摊了摊手。

“我只能确定，我们一定会收到”

“砰！”

林序的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紧接着，秦风快步走了进来。

“抱歉林工！”

“我知道你已经结束了，再加上事态紧急所以.”

“先不说这个。”

“我们收到了消息。”

“消息？”

林序愕然看向秦风。

“什么消息？”

“是给蝴蝶的消息。”

秦风稍稍喘了口气。

“消息是在4小时前发出的，经过验证，世界上所有量子通讯设备在同一时间全部受到了干扰。”

“一开始，我们还以为这是高维溢流带来的杂波感染。”

“但经过分析后发现，干扰是有意义的、是携带信息的。”

“这条信息.是一个坐标。”

“但是，那个坐标，是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坐标。”

“我们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

“我知道。”

林序打断了秦风。

这是来自跃升时代的江星野的信息。

时间对她来说并不是线性的。

自己不需要等她，因为她永远存在。

“给我坐标。”

林序开口说道：

“这个坐标.”

“只能代入高维解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