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路程

郁青蝶从来不会害怕面对答案。

点开手机。

【她在第三基地？】

这就是有进一步谈话的意思，郁青蝶简单回了个嗯。对方似乎早就准备好了，下一秒发来一长串文字。

【下午6点检测截止，还有7个小时，她方便半小时内启程去中央基地吗？我会安排车和保镖，安全问题不必担心。】

六大基地位于中部平原地区，彼此守望相助，距离不远不近。贫民区居民的唯一优势，就是可以在六个不同的贫民区内搬迁。

但使用这项“权利”的人很少。毕竟污染区的畸形种可不是摆设，何必冒着生命危险，去另一个底层求生？

中央基地特殊一些，面积大、人口多，应对畸形种突袭的能力最强。但物价也相当高昂。

上辈子郁青蝶在第三基地长大，认亲后去了余家居住的第二基地，也死在第二基地，对其他四个基地并不熟悉。

但去中央基地无疑是个更好的选择！

【你总得说清楚，是去中央基地做什么任务吧？太危险的她不会愿意。】

郁青蝶知道，“我有一个朋友”这个谎言相当拙劣，但她确实是完美符合条件的人选，现在着急的该是对方了。

哪怕中央基地这个地点，已经初步让她定了心。毕竟《匹配度100%》就在中央基地拍摄，天龙人们谈恋爱，当然要最高档的场地。

【任务时间一个月，具体做什么贵族小姐并未透露。但一个月以后你就自由了，带着100万联邦币和中央基地上城区的一套房。怎么样，小姑娘，你朋友接不接？】

恋综也只拍了一个月。

郁青蝶盯着100万和一套房这几个字，几秒后，抿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着组装二手机的键盘。

【半小时后，第三基地东门见。】

......

收拾行李这种事，郁青蝶有经验。

出基地后就是畸形种的地盘了。虽说畸形种在夜间最活跃，但白天闻到人类的血肉后也难免发狂。

郁青蝶挑了一件黑色、完美融于污染区的连帽衫，翻出压箱底的半瓶劣质香水，在身上狠狠地喷了数十下，连头发丝都没放过。

打了个喷嚏后，她戴上口罩，利落地背上双肩包。走了几步，随手把桌上一个颇有重量的小布袋塞进左边口袋，便拎着玄关处的一把锋利砍刀出了门。

除了背脊挺得格外直，像一株昂扬的白杨以外，她看起来和那些出基地采集物资的人没什么区别。

郁青蝶右手拎着刀，左手塞在兜里，大步走过那条熟悉的空中廊道，摩挲着布袋旁冷冰冰的钥匙，心情难得的有些激荡。

出了楼道，她相当灵活地在巷子里左拐右绕，找到一栋楼，又敲响了三楼一户人家的门。

“谁？”

“我。”郁青蝶的声音有点大。

脚步声传来，顿住。伴随着吱呀的开门声，一个毛绒绒的脑袋从斑驳木门后探出。

曲蔓草上下扫了她一眼，顾不得还叼着午饭，手忙脚乱地接住面包，含糊问：“你要出城？”

郁青蝶摸出左边口袋里的小布口袋，连带着钥匙一起塞过去，长话短说：

“我现在是向导，接了去中央基地的任务，以后就在那里安家了。我住哪栋楼你知道，二单元8楼往左数第三间，不行你就用钥匙一个个试。”

“那房子的租期还剩19天，你可以带着阿姨先住着，家里的东西也都归你了。后续租不租看你自己。”

曲蔓草被一连串的话砸懵了。

她拎着手里明显沉甸甸的布袋，下意识晃了晃，是银币清脆的碰撞声。贫民区的人闭眼都能辨认出的声音。

——怎、怎么还给她钱？！

大脑迟钝地反应过来这件事。正想问问，却见她青蝶姐已经潇洒地转身，背对着挥了挥手，声音轻快。

“好啦，我走咯！”

曲蔓草盯着人的背影看了几秒，手里的钥匙还带着余温，同样傻傻地喃喃：“再、再见.....”

声音不大。片刻，在那道清瘦背影即将消失在拐角的前一秒，又超大声地喊了一句：“再见！”

.....

中午11点06分。

郁青蝶踩在路边矮矮的台阶上，她故意踩在边缘，颇有些无聊地踮脚又放下。前半脚掌踩着地面的黑色油状水洼，重复枯燥的动作间，有轻微的拍水声。

很幼稚的行为，或许也增加了鞋底磨损，但有什么关系呢？

她乐意这么做。

布满侵蚀痕迹的楼道一侧，红色与

蓝色的广告牌往远处蔓延，高低不平、形状不一，堪堪照亮这片暗沉灰雾的天空。

对贫民区的人来说，中午的标志不是太阳，而是路上显著减少、回家吃饭的人。

郁青蝶眯起眼，望着有些刺眼的广告牌。

她出发前喝了家里的最后一支5级营养液，售价30枚银币，营养么算不上很高，但饱腹足够。

口腔里遗留的甜味，让她重生后时不时抽疼的大脑都舒服多了。

远处高楼起伏，夜色中仿若蛰伏巨兽身上凸起的磷刺。一辆方正的巴士穿破雾气，自远处街道驶来，像探出的一根细细长长的怪物舌头。

这处站台就她一人，郁青蝶镇定地上车，掏出10枚银币给了入口处的售票员。

看见对方高大的身形时，又暗自捏紧了右手的砍刀。

“去东门还是西门？”售票员的声音很沉，“东门加5块钱。”

郁青蝶沉默地又摸出了5枚银币，庆幸自己没有将所有零钱都留给曲蔓草。

售票员接过钱，盯着她的砍刀看了几秒，转身前提醒了一句：“下次坐车，记得带刀鞘，实在不行用布包着。”

换个与他同样体型的男人，敢这么嚣张地提刀上车，他早就把人按趴下了。

这是身为车辆秩序管理员的职责。

郁青蝶也是第一次乘坐这样的公共交通工具，她看似沉着地点了头，挑了位置坐下，把砍刀压在了背包下面。

窗外的店铺快速后退，红蓝色的灯牌拉成了视网膜上的条条光线，恍惚间她想起了上辈子离开这里的场景。

那时，她坐的是守卫提供的私家车。同样使用清洁能源，却比这古董巴士舒适多了，单一天的租金就超过了她这些年的全部存款。

当初的窘迫与惊叹郁青蝶不愿再回忆，她只在心底点评：这实在很不划算。

或许，贵族讲究的就是这样不划算的排场。

想起贵族小姐发布的任务，郁青蝶又陷入了思考。直到再次被巴士的喇叭声惊醒，看见的，就是道路两侧逐渐增多的人。

多数结伴而行，最少也是两个一起。极少数独行的人，则颇为警惕地打量四周，尤其是拎着布袋，刚从基地外返程的人。

那些饿极了但不敢出城面对畸形种的人，却有胆量抢走别人手中的食物。

郁青蝶发了条询问信息，已经成为她好友的群主“aaa诚信小梁（什么都接）”秒回。

【我们到了，东门左边路口旁边，四个人和一辆黑色越野车，车牌3Y7621】

3Y，意思是第三基地制造。

郁青蝶下车后拎着砍刀，明晃晃的，她加快脚步，很快锁定了这辆车。随着靠近，车旁抽烟的中年男人抬起头，出乎意料的和善面相，但手臂上的虬结肌肉让人不敢小瞧。

越野车很旧，前面的防撞栏断了一截，歪歪斜斜。但行人经过时，还是默契地绕行，在车旁留下一块真空地带。

郁青蝶知道，这辆车的租金也不低，起码超过了她身上带的全部存款。

“郁小姐？”男人笑着问了一句，见郁青蝶点头，他按灭了烟头，把剩下小半截没吃完的烟夹到了耳朵上，站起身。

他很自来熟地介绍自己：“我姓梁，你喊小梁、梁哥都行。”

郁青蝶扫过暗沉的车窗，看不见里面的场景。她拒绝了梁哥接过包的示意，也简单介绍自己。

“梁哥好，我姓郁，向导，才觉醒不久。今年19岁，生日在9月份以后，所以还没检测潜质。”

她放出了kira。

红狐狸出现的瞬间，梁哥暂且不提，周围的路人都齐刷刷看了过来，又有些忌惮地低下头。

随着分化药剂的发售，安全区内哨向不算稀奇，综合觉醒比例达到了50%，路人都懒得看。

但在贫民区，这实在很少见，是需要仰望的人上人。

梁哥的目光凝在红狐狸身上几秒，笑呵呵的，又像不经意般掠过少女露在口罩外的精致眉眼。

得出结论：完美契合任务条件。

他夸了狐狸几句，又转过身敲了敲车窗玻璃，没好气道：“都给老子起来，睡什么睡，该干活了！”

他们来东门的时间不会久，谈何睡着？

郁青蝶没有戳破这谎话，就像梁哥也没问她是不是那位“朋友”。一连串的喇叭声响起，她转过头，看见了基地内驶出的一辆车。

这车实在很大，造型也颇为古怪，两侧和后面都有不宽的金属踏板搭一根护栏。但更瞩目的，却是银白色的车身。

这意味着，车辆具有极高的防污染效果。

造价不菲。

车还没停稳。

在门口等了许久的人群已经拥挤着往前凑，有些手长脚长的男人抓住了车后面的护栏，一个翻身就站在了窄窄的边沿，再伸出手，将同伴也拉了上来。

接二连三。

很快，车身两侧与后面的踏板上都挤满了人。漂亮的银白色防护车，吸引了一群饥饿的苍蝇，被死死地扒着。

直到满了还有人往上挤，防护车发出不耐烦的喇叭声，然后加速驶离，全不在乎后面呼喊着跑来的人。

“这是政府组织的大型防护车，负责开采矿石。”梁哥笑吟吟地解释。

显而易见，扒上来的那群苍蝇是贫民区内想跟着赚份外快的人。

采集矿石危险极大，如果成功搭上便车，不仅节省脚程，遇见畸形种也多了几分保命的概率。

显然这是联邦给贫民区的福利。当然，她也不止一次听见有人吐槽，这是拿他们当炮灰。

郁青蝶转身，扫过下了车的其余三人，都是身材高大的男性。她有些忌惮，尤其在扫过其中一人时。

“我们走吧。”她开口，慢慢拂过趴在肩侧、垂下一根蓬松大尾巴的kira。

kira炸起来的毛，又被慢慢捋顺。

坐上副驾驶后，见后座男人收起了自己的老虎精神体，郁青蝶也不经意般，把kira收回了精神图景，自己靠着车窗半眯，手没松开砍刀。

梁哥单手握着方向盘，往右看了一眼，笑呵呵的什么也没说，却有点懊恼忘了带一张放松的碟片。

一路安静。

郁青蝶没有心大地睡着，她思索着那位哨兵的身份，有些担心对方是什么通缉犯，在安全区混不下去才来了贫民区。

但想也想不出个名堂，她懒得吓自己，干脆把注意力放到了车窗外。

窗外，成片的荒原。

天色黑压压的，与贫民区的“脏”不同，更多的是一种沉。

这并非暴雨前的短暂昏沉，实际上新纪元以后，外面就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因为那场彻彻底底的全球大污染。

倒也并非全是荒原。

远远地，有一些高大的老树，格外安静地矗立在污染区，好像死了一样。郁青蝶的视力很好，眼尖地看见有只畸形种躺在老树的分叉上。

隐约看出它的祖先被污染前是花豹，懒洋洋的，舔着爪子里的血丝。

再更远的地方，有一些小黑点，也是畸形种。

没闻到人类血肉之前，他们只会安静地在污染区游荡，仿佛只是守着这片禁地，禁止人类的踏入。

郁青蝶收回了目光。

她对畸形种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这玩意儿能繁衍，污染不解决就没法断根。好在251年初的水晶花战役获胜后，数量一直被控制着，不至于形成毁灭基地的巨型兽潮。

此刻直面畸形种，她难免思索自己单独对上的胜算有多大，却只能得出结论：0。

为了避免污染的加剧，联邦更提倡使用冷兵器对付畸形种。其余的主力，则依靠哨兵以及他们的精神体。

总之，她这么一个向导，攻击力实在低得可以。

就算作为辅助只帮哨兵做精神疏导，也难保不会像上辈子那样精神力透支而死。

郁青蝶鼓了鼓腮帮子，默默做出决定：多赚钱。

傻了才和畸形种硬碰硬。

她要一辈子赖在安全区、赖在中央基地、赖在上城区！

只要赚得够多，就能住上有太阳的房子，就能一辈子不必面对这些畸形种——就能活得很好很好。

......

到达中央基地时，是下午3点46分。

路上没遇见成群的畸形种，车速也快，四个小时就到了，实在很顺畅。

郁青蝶这下是真正地松了口气。

她进入中央基地的贫民区，还没多看几眼这里的物价，就被带到了49层。

六个基地里，50层以下都是贫民区，这意味着，49层是贫民区里最好最高档的住所。

郁青蝶在第三基地时，哪怕上门推销蔬菜，也没敢敲过49层住户的门。

梁哥停在了48层，郁青蝶则换了双鞋子，踩着走廊里十分新的地毯，跟在穿着银色防护服的保镖身后。

尽头那扇银白色、把手上还带着雕花的门被保镖沉沉推开。

“郁小姐，人到了。”保镖恭敬道。

郁青蝶下意识抬头，却听一道好听的声音轻缓响起。

“知道了，你先出去。”

——原来，这位贵族小姐也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