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锁链加身

凉大师就跪在佛龛前，他这会凌乱的头发打扮都是花白的，皮肤皱得跟七老八十的一样，一双眼睛浑浊不清，撑在地上的手的皮肤象征着那句鹤发鸡皮。

他没多大力地跪瘫在那，想反抗想逃都只能想想，仇钺没有鬼瓷虫，但他有很多方法，可以让对方感受一下跟鬼瓷虫类似的感受，每一下呼吸都是痛苦的。

点了香的仇钺转过身来，从兜里拿了两样东西出来，一个玉瓶，是第二次上沥青山“找”回来的，另一个也是个玉瓶，是从凉大师身上翻找出来的。

两个玉瓶的瓶身都写着鬼符，瓶口更是各交叉封了两道缩小版的符纸。

仇钺将一共四张小符纸都一口气撕了，做个法，几道魂纷纷从两个玉瓶里出来。

沥青山找回来的那个，飞出来的是包括唐俊华妻子在内的被凉大师害死的冤魂，但被凉大师炼化得差不多了，很多彻底消散了，剩下的这几道，大部分也就剩个残魂，唐俊华的妻子唐夫人也只是比残魂好一点，但她之前为了给猫猫提醒，冲破凉大师的封印短暂出现，现在离魂飞魄散也不远了，魂体一闪一灭的，随时可能消失，情况比那些残魂还糟糕。

另一个瓶子飞出来的魂不多，只有三道，唐老夫人，周婶子和女佣小丽，小丽在仇钺第一次救走猫猫时，小丽就跟凉大师联系过了，只是凉大师安排好事情过来时，她们三人都被杀了，凉大师本着不浪费，就将这三道魂也都収了。

唐老夫人还不太清楚现状，看到唐夫人时还吓了一跳，然后她看到了儿子，更看到了儿子身旁的保镖，看到那个保镖，唐老夫人就想起来了。

“那个人要杀我，华儿，那个人要杀我，你快把他抓起来！”

唐俊华跟保镖眼睛上都涂了药，此时能看到这些飘着的魂，先是因为三观重组，科学与科幻在碰撞，让他们有点愣，但两人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且经历那么多，对着鬼神的事倒不那么害怕了，理清后，反而激动地走向妻子（姐姐）。

唐夫人悲伤地望着他们，在他们靠近时选择了后退。

“你们最好不要靠近，她现在魂体最是虚弱，你们的阳气会直接将她冲垮，不信再往前一步试试。”

两人听了，立马停了下来，还主动往后退开。

唐老夫人喊了半天没人理她，见儿子满心满眼的只有儿媳妇，她刚对儿媳妇产生的惧意，又化作了愤恨和嫉妒。

“你这贱人，就是你这贱人，生不出孩子还要蛊惑我儿子，凉大师说得对，你就是孽障！”

说着就要朝唐夫人扑过去——

唐俊华一见，立马挡在两魂之间，唐老夫人直直地撞上儿子，并没有从儿子身上穿过，反倒被反弹了出去。

保镖气冲冲地怒指着唐老夫人：“我真该也学点法术，我不单单要杀了你，还要让你、让你灰飞烟灭，你才会消停是吗，你这老毒妇！”

唐老夫人被这一撞，脑子多出了些事情，她看看自己的双手，再看看其他人其他魂，有点明白了。

她，她已经死了？

她刚刚以为她只是被这该死的保镖伤害，但被救回来了……原来是已经死了？

可是，可是儿子为什么跟杀死她的凶手站在一块？

“华儿，华儿！”她凄惨地叫着，“怎么回事，你怎么回事，这人杀了我，杀了你母亲啊，你还在干什么，你要为我报仇啊！”

其实她脑子里还有点混乱的，她不明白，儿子为什么还和这保镖很亲近的样子，为什么不给她报仇，为什么她会死了，至于人能看见鬼等等问题，都被她忽略了。

唐俊华目光复杂，有一丝后悔，更多的是怨恨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这边在对峙中，另一边，唐夫人对唐老夫人有很深的恐惧，刚看见唐老夫人朝她冲过来，就一阵惊悸害怕，这让她不稳的魂体更加震荡，随时可能消失。

猫猫见状，便从仇钺身后跑出去，跑到唐夫人跟前。

这次终于能好好看清唐夫人这张脸了，确实是那张结婚照上的女人，猫猫现在明白了，那张结婚照会被丢在那个房间里。

不是当垃圾丢掉，是更想好好地保存下来，因为那是唐老夫人不会踏进的地方。

那天她跑进去，被老太婆发现，那老太婆就站在门口教训她，却是一步都没踏进去。

那张结婚照独自放在那抽屉里那么久了，一点灰尘都没有，也没有任何的黏腻，想来经常有人将它擦拭。

除了唐俊华，还能有谁？

唐夫人也看着猫猫，然后低下身要给猫猫道谢，被猫猫先一步拉住了手。

唐夫人惊诧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就算女人阳气比男人弱点，可以她现在的情况依然足够伤害她，更何况，她这虚弱的魂体，居然有人可以直接将她当实体一样碰触到她？

这还不算什么，最让她不可思议的是，原本快坚持不住的魂体，突然好像凝结了一些，她也跟一个浑身酸痛的人到了按摩店让人按摩，那感觉又酸又爽，酸还是因为她自身情况不好，爽是真的爽，非常舒服，让她几乎要上瘾。

猫猫跟她相握越来越久，就越舒服，魂体的情况就越稳定。

当然，这是因为她的情况实在太糟，才会有这么明显的变化，猫猫的灵息不是神仙妙药，能让她一下子全好起来。

她看着猫猫，猫猫也正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其他复杂的情绪，只单纯地看着她，然后问她：“喵？”你好点没有？

仇钺虽然没跟猫猫说清楚，但猫猫自己多少能揣测出，她好像具有修补灵魂出现的问题？

她不想看到唐夫人就此消散，就擅自跑过来了。

唐夫人听不懂猫语，但起码看得出是猫猫是在帮她，鬼魂没办法正常哭泣，但她看起来像在哭：“谢谢，谢谢……”

不止谢谢她现在救了自己，还谢谢她救了她的孩子。

唐夫人身旁都是一些有问题的魂，

他们有的还有一点记忆，有的已经没有了，那些残魂更是呆呆傻傻的，然后他们都凭借着本能朝猫猫靠过来，猫猫起先见了还有点害怕，结果发现这些魂们一个个比她还害羞。

他们会试着伸出小手手，先是轻轻戳她一下，见她没有反对后，才将手搭在猫猫身上，脸上出现很舒服的神情。

就连唐夫人身上，都亮出了七个光点，围绕在猫猫身边。

猫猫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甜蜜的负担吧？

越是灵智不全的，越会对猫猫本能地产生喜爱，这种喜爱让他们想要亲近猫猫，也会本能地想要保护猫猫，不会做伤害猫猫的事。

也只有凉大师这种心智健全却又邪恶的，才会有掠夺猫猫占为己有等可怕的想法。

总之，唐夫人这边，因为猫猫的加入变得非常的和谐友爱，仇钺只能心里叹气，再嫉妒，再想独占，想到猫猫的“宿命”，又不得不妥协，真的是非常的难受了，面色越发的面无表情……嗯，他不好受，也该让别人也不好受。

仇钺腹黑地计划着，另一边，唐老夫人听到了她不敢置信的答案。

在母亲一直尖锐地叫嚣着要给她报仇，唐俊华终于受不了了，谁都知道，人是看不见鬼的，他现在看得到她，母亲的第一反应只是让他给她出气给她报仇，却没想过他为什么看得见她，是不是跟她一样死了。

他是完全的失望了：“你不是我妈。”

唐老夫人尖叫声，被唐俊华这轻轻地一句话冲散，她愣了下，随即更加尖锐：“你说什么，你敢在说一遍？”

“为什么不敢？”唐俊华不再唯唯若若地讨好她，而是比她更强势地瞪回去，“你是我妈吗，你不是，我妈在我爸死的时候，就跟着一块死了！”

从母亲陷入过度的伤心里不肯出来，再逐渐地被凉大师洗脑，变成后来完全不可理喻的人，毁了他的妻儿也毁了他，她早就不是他的母亲了，他宁愿当自己的妈死了，脑子里就只记得母亲早年的好，也让母亲停留在好的时候。

其实唐俊华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母亲唯唯若若，唐老夫人面对这样的唐俊华也有些怵，她想到早些时候，她儿子也是这么强势地将他媳妇保护在身后，是后来她请凉大师帮忙，一点点挫败了儿子，才让儿子“改邪归正”，对她非常孝顺，事事都听她的话。

她有些慌：“你、你怎么又被坏东西缠上了？凉大师，凉大师呢，我要让他再帮你驱驱邪，你……”

“哈哈哈哈……”唐俊华大笑起来，笑得眼角挤出了一滴眼泪，“凉大师？你的凉大师在这呢，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还帮得了你吗？”

唐老夫人随着唐俊华手里指的方向看去，跪在地上的老人她早看到了，可她的凉大师并不是这样的：“不是，这哪里是什么凉大师，凉大师哪里会被你们抓住，你随便找个老人就想糊弄我？”

唐俊华狠踹了凉大师一脚：“凉大师，你不告诉她真相吗？”

凉大师被迫抬起了头，跟唐老夫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又挫败地低下头。

哪怕一下老了很多，唐老夫人还是从那张脸里看出了凉大师的痕迹，她心中隐约明白了，只是无法接受。

她这些年太依赖凉大师了，精神方面全是靠着凉大师在支撑，她也多少清楚和知道自己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魔障一样，但她没法改了，只能吸毒般既然吸了就一次一次地接着往下走，她脆弱又胆小地选择沉沦到底。

可凉大师都“失败”了，那她该怎么办？

“我是不是还忘了告诉你件事？”唐俊华看母亲摇头，不肯接受这就是凉大师，他毫不留情地给予重击，“是我，让他杀了你的。”

什么？唐老夫人瞪大眼睛。

“没错，”唐俊华眼眶红了，下巴有些颤抖，却逼自己笑，逼自己狠，“是我给他创造的机会，让他杀了你的，因为，在我这里，你才是罪孽，你害了我妻子孩子，你生生害死了我七个孩子，七个！”

唐俊华向来稳重，可是吼出“七个”这个数目的时候，他浑身都在颤抖：“你该死，你该死啊！”

有什么比被自己孩子痛恨，被自己孩子“杀死”更让人受打击的？

“我、我，”唐老夫人颤抖地手指着他，“我把你养这么大，我辛辛苦苦培养你，就是、是让你这么对我的？”

“我妈对我的好我当然都记得，可我刚说了，”唐俊华狠绝地说，“我妈早在我爸死了的时候就已经一起死了，你不是我妈，你、不、是！”

连母亲的身份都被剥夺了，唐老夫人愤怒得不行，她不去想是自己的错，她只更加认定了，儿子一定是被坏东西缠上了，才会变成这样。

可谁能帮她，谁能帮她给她儿子驱赶邪祟，让她听话的儿子回来？

唐老夫人觉得很无助，很绝望。

仇钺看了这一出好戏，觉得心里平衡多了，他在这时候出声：“时间差不多了。”

所有人和魂，都同时一震。

时间好像静了几秒，随后是有形却又无形的狂风刮起，那紧闭的门突然被打开，但外头却是黑漆漆的，一个有着牛角的黑影出现在那，轻轻一招，唐夫人这边的魂，一个个排队地朝他走去。

轮到唐夫人时，唐俊华忍不住出声唤了她一句，唐夫人回头看了看他，朝他笑了笑，嘴里一张一合地说着：

“好好活着，好好照顾孩子。”

“我从不后悔嫁给你。”

她身边围绕着七个光点，让她整个魂都跟着发光一样，那七个光点闪了闪，仿佛也在跟自己的父亲告别。

然后，她跟其他魂一样，进到牛角黑影身边，再走向它的身后，消失在后头的黑暗中，很快这些魂就都“走”了，唐俊华一只手捂着眼睛，看得出在哭，那个保镖更豪放一点，蹲在地上哭得挺大声的。

猫猫走回仇钺身边，望着他：“喵？”

仇钺摸摸她的头：“唐夫人魂体

有你的修养，会安然到达的，至于那些残魂，残的是意识体，魂体还好，只不过，他们要么在地府里待了几千几万年，修补了灵识再去投胎，要么就是直接投进畜生道，鸡鸭牛羊这些，好一点的话，就有机会在短时间里恢复点灵智，可这些家禽很难能开启灵智的，他们更可能是在一次次的畜生道中，彻底的关了灵智，然后消散在这世间。”

猫猫没想到是这样的，有点难过，没有办法救他们了吗，他们都是无辜的，是被凉大师所害才变成这样的。

仇钺温和地说：“这就是这世间的规则，规则总没有所谓的绝对的公平，或许他们当中意志力坚定的，会有别的奇遇，否则……其实当灵智完全消散了，他们存在与否就都不重要了。”

猫猫还是不太舒服，但她也没有去要求仇钺做什么，她知道能做的仇钺已经做了，再多的，猫猫不会要求，总不能为了几个萍水相逢的魂，去让仇钺做危险的事情，让自家铲屎官为难吧。

这种慷他人之慨的行为，在猫猫看来并不是善良，是……唔，就是最近网络上看到的，那所谓的圣母。

跟唐夫人一起的魂都“走”了，但牛角黑影并没有离开，他转向了唐老夫人这边。

后者还迷惘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紧接着，一条非常沉重的锁链就套在了她身上，压着她的肩膀几乎直不起腰来。

不止是她，连她身旁的周婶子，女佣小丽，也全是一样的待遇。

唐老夫人习惯性地想呵斥，可一对上牛角黑影，她就什么话都不敢说了，那是一种感应，鬼魂对鬼差的感应，天生克制的威压，只会让她们瑟瑟发抖，除非他们能进化成鬼王，才能摆脱这种类似种族的血脉压制。

同时，她也意识到一件事。

唐夫人他们，是被牛角黑影较为温和地引渡过去的，而她们三个却是锁链加身？这代表着什么？

唐老夫人内心惊疑不定时，冥冥之中听到了一道威严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执念太深，杀害无辜生灵，残害自己儿媳子孙，因为你给邪恶术师帮助，导致他有更多资源来残害他人，助纣为虐……罪无可赦，你将被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的第八层冰山地狱……”

后面还说了什么她没听进去了，她呆滞着，很想再一次否定这一切，可鬼差的气息是做不得假的，那是印入灵魂的，让她就是能一下子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所以，一直有错的不是儿媳妇，不是儿子，是她？！

有错的是她？

她简直要疯，下一秒，锁链被拖动，她被迫往前迈去，就这么背着沉重得能压弯脊梁的铁索，一步一步地朝着牛角黑影走去，经过儿子身边时，她想跟儿子哭诉，她想说她错了，她想问儿子能不能救救她，她不要下地狱……可她说不了话，嘴巴再怎么张合，都出不了声！

唐老夫人、周婶子和女佣小丽都被拖进牛角黑影身后的黑暗中后，牛角黑影看向了凉大师——是的，哪怕看不到黑影的五官眼睛，但就是能察觉到他在看凉大师。

然后它又看向了仇钺，仇钺朝他摇摇头，它点了头表示明白，随之往后一退，跟着消失在黑暗中。

大家意识出现恍惚，再醒神时，这小厅的门根本没开，还紧紧关着的，那股邪风也没有了，周围的东西都没有被风吹动的样子，刚刚发生的一切，对唐俊华和他妻弟来说，跟做梦一样。

不过他们都知道，那是真的。

“该你了。”

仇钺的声音，将大家的注意力带回了凉大师身上。

凉大师也经历了刚刚的一切，在牛角黑影将目光投注在他身上时，他背上全是冷汗，差一点吓得厥过去。

这下，他仅剩的那一点点傲气全没了，跟仇钺比起来，他那点本事就是个渣渣，亏他还一直想着仇钺赢他，大部分是靠的运气，说不定是有猫猫这个“炉鼎”的帮忙，亦或者有什么厉害的法器。

可这些都是不能把鬼差叫上来的，甚至还能跟鬼差交流！

凉大师直接将头磕在了地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们原谅我一次，就一次，我真的知错了！”

“喵！”猫猫低声吼着。

仇钺帮她翻译：“原谅你？那些可能上万年都没办法恢复的残魂，他们可能在一次次的畜生道里轮回，最终消散，还有那些已然被你炼化的冤魂，它们也都回不来了，死去的人更加不可能再活过来，你倒说说，怎么原谅你？”

“我、我……我还能做很多事的，我、我今后能用我的能力帮助很多人，我会弥补我这些年做的事，我……”

唐俊华先笑了出来，他经历了跟母亲的对峙和彻底的决裂，这会是完全的外放了：“你想得倒美，不但要我们放了你，还要让仇大师将能力还给你？有这样的好事吗？你以为，没让你被鬼差带走，是想救你？”

“放心吧，”仇钺也道，“我给你的药，比你的鬼瓷虫要好，同样的症状，却不会让你真的死，你估计还能再活个十年，好好享受吧。”

警察来了，将无法反抗的凉大师带走，同时被带走的，还有唐俊华妻子的弟弟，就是那个保镖，他是自己自首承认了他杀人的经过，但他将所有事情都自己抗了下来，声称唐俊华什么都不知道。

唐俊华不愿意让他一个人承担，想要坦诚却被保镖喝止，保镖说，两人总得留一人，好好地照顾唐美（唐俊华女儿的名字），小美才一岁，就承受了太多的苦难，要让她今后的人生都好好地长大，两人很明显唐俊华更有本事一点，更能照顾好孩子。

如果两人都进了监狱，小美岂不是要再被丢下一次？除了亲生父亲，又有几个人能真心去对待她，疼爱她，万一再出现像虐待她的那对夫妻一样的畜生，该怎么办？

更何况，人确实都是他自己杀的，唐俊华并没有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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