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 诸行无常

战斗，带来令人畏惧的毁灭。

双绝阵的增幅再加上妖血咒缚的强化，陆凝终于有了和阴帅这种级别的妖王当面一战的能力。然而有一战的能力，未必就能轻取胜利，陆凝深刻感觉到了这一点。

旗鼓相当，冷涡和寒冰在每一次碰撞都会溅射出致命的冰屑，它们的爆速飞行可以击穿所有非金属打造的甲胄，哪怕是妖魔的躯体也拦不住。在剑光与阴阳影交错对穿之际，最先受伤的反而是周围的士兵。

很明显，无常不会管那些妖魔的死活。

陆凝的剑与黑白色的伞面狠狠撞击在一起，这伞也不知是什么材质，此前被陆凝刺中了几下也不见任何划痕，伞面也丝毫无损。无常那一张被涂抹得宛如戏台上演员面具一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继续加重了力道。

冷涡在无常周围快速生成，旋转着飞向陆凝，每一个冷涡的变化都不同。切割、钝击、推动、渗透。陆凝无暇去分辨这些冷涡的特征，她只能一一击破，所幸的是对于现在状态的陆凝来说，击破冷涡的消耗也几近于无。

对陆凝的表现，无常也是非常惊讶的。

酆都保留了尊崇力量的妖族传统，能够力敌妖王，无论有多少手段加身，那也是达到了这个层次。古往今来，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族也不过百来人，大魏当朝不是没有，可陆凝太年轻了。

无常和陆凝又一次角力之后，双方各退两步。此时，无常将伞重新收拢，然后拉着伞柄用力一拽，伞柄瞬间变长了两截，形成了宛如一杆长枪的形态。

陆凝见状，也聚集更多的冰片附着在剑身上，让剑在手中延长成了冰枪。

以短迎长，她还不敢如此托大，枪为战场霸主，她也必须以同样的武器应对。

“报上名来吧，人类，你值得被记住。”无常开口说道。

“怀零陆氏，陆凝。”

尾音方落，两杆长枪就斗在了一起。

无常的枪法变幻莫测，盘绞杀势宛如灵蛇出洞，而陆凝的枪法则是更追求直来直往，晏融这位最喜欢玩长兵器的朋友在她面前用过不少次长枪，陆凝这一套枪法多是脱胎于对晏融的观摩。

枪身对缠，无论是伞还是冰的材质都宛如真正的白蜡杆一样柔韧，陆凝以腰御力，震开无常的一枪，随后瞬间递出，无常亦一个扭身，枪身回环扎下，迫使陆凝不得不收招躲闪。而后，双方几乎同时借势甩枪，一个导引来一道冷涡，一个则在尖端长出冰制利刃，均以霸王甩杆的方式砸向对方！

这次，因为变招相同，陆凝和无常都没躲开，武器都准确砸在了对方腰间的位置。无常瞬间感觉自己的躯体被石炮轰了一下，翻滚着飞出去了，反而是陆凝只是踉跄几步，没有跌倒。

由于寒雾被打散了不少，这一下交手的情况被很多人和妖看到了，大部分妖族都为之愣了了一下。

妖王在纯粹的硬碰硬中居然输给了人？

这是大多数妖魔难以想象的情景。

无常慢慢爬起来，它的腰间已经长满了令人望而生畏的寒冰荆棘，它们深入血肉，大肆吞噬着它的生命力，反观陆凝，冷涡的爆炸只是在她身上挂了一层寒霜。

“牛头。”

它当然认得出这位老伙计的能力，陆凝没能完全复刻出牛头的防御力，不然连动都不会动，可哪怕是个劣化版本，它刚刚的一击也没能打穿。

生死交手之中，落了这一步后手，几乎就是满盘皆输了。陆凝站稳脚步之后，毫不停息，直接再次冲了上来，冰制长枪又一次带动烈风，形成了宛如死神镰刀一般的纯白气刃。

“风暴啊……”

所有还盘旋在周围的冷涡顷刻炸裂，一团寒风被无常探手抓进掌中，它以伞尖将其挑起。狂风形成了尖锥的样子，在无常的踏步之下，霎时间与陆凝对冲而上，这一次不是拼力量，而是自身掌握的能力之间的强度。无常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躯体正在麻痹，只是妖王的傲慢让它绝对不允许自己就这样倒下而已。

陆凝甫一接触就感觉到无常这次出力不对，她瞬间便清楚无常的状态已经到了搏命一击的状态了。她瞬间收力，让去势折断在枪头那里，自身一个点地向后退去，狂风霎时间将冰枪击碎，但无常的速度也随之慢了下来，它的风暴中开始出现了阴阳伞的影子，外面的风暴已经遮挡不住它的颜色了。

硬碰硬？陆凝很清楚自己取巧赢了这么一手已经是极限了，阵前交手，再阴险都是对的——来自晏融的传授。

寒冰荆棘在无常腰间蔓延开来，终究是遏制住了它的冲势，双方的距离不过一仗，可无常已经难以寸进，它在最后借助余势掷出了手中的伞枪，却被陆凝早有预料地躲过。

她看过太多困兽之斗了，无常的动作越来越慢，雾气重新聚集，她对无常所有的动作感知都更加敏锐，自然不会吃这一招。

“还是输了一招。”无常的上半身从腰间断裂下来，坠落在地，冰的荆棘已经吞噬了它身上大部分躯体，绝阵捕获的目标从来都不会放开，而无常已经没有力气用杀死阵法执掌这个手段挽救自己了。

陆凝提剑来到了近前，干脆地一剑刺入了无常的头部，符文闪现，无常的躯体抽搐了片刻后，便失去了生机。

有一个妖王……还是阴帅。陆凝甚至感觉自己尚有一些余力，牛头的血还在自己的咒缚之中燃烧，她扭头，举剑指向了剩余的妖军。

秦游适时喊了出来：“杀！”

众军士立刻响应，阵斩妖王的威势之下，士气大振，反而是妖魔为之而开始怯战，很多都开始本能地逃跑，连一些妖将也约束不住了。

外出的四个妖王没回来，寒冰阵和化血阵的众将士就将这一支军队杀得溃败。妖军终究是没能如人族军队一般聚集起军心，妖王被正面格杀对它们的震慑太厉害了。

而由陆凝主导的攻势，自然还是那种杀散对方就立刻撤退的方法。这样一来，那四个妖王就算是回来也没什么用。

“下一支？”秦游在撤离时直接就问陆凝了。

“看到了，跟我来。”

陆凝的妖目就是战场上的最快侦查手段之一，她立刻带人转进，往下一个战场方向去了。

这支队伍充分发挥了自身转进如风的能力，在战场上反复穿梭，狙击妖军的支援部队，切断器械队伍的道路，在化血阵那强大的辅助能力下，陆凝甚至能一直保持着精力充沛的状态，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开着妖血咒缚直接挑了妖魔军队的领军妖王，在无常都授首的战斗力之下，一般的妖王也会被陆凝这种上来就全力爆发的打法打懵，很少有几个能有还手之力。

两天之后，陆凝和秦游才停了下来，因为战争已经从军阵冲击转入了漫山遍野的交锋状态，这是妖军实行的策略，他们发现成编制的军阵确实拿不下人类后，立刻开始转变策略。妖魔化为了小股部队，而且所有妖魔都带着特殊的药物，一旦遇到不可力敌的状态，当即吞药自爆。

在连续遭遇了两次这种敌人之后，陆凝和秦游也意识到了妖军的策略变化。

能斩杀归于冰湖之律妖魔的手段已经在战场上大范围使用开来，妖魔们也必须对此作出应对。它们发挥了自身完全不怕死的优势，打起这种换命的打法来，倒确实是一种正确的方法。

“看来黄夔回来主持战争了？”秦游在休息的时候与陆凝商议起局势来。打到这个地步，秦太师仍然没有新的命令下来，那就是还要按照之前的安排继续截杀妖魔的军队。徐福好像有人处理，不需要他们操心。

“我觉得光凭徐福自己也能用处这种变化来，他学人族学得很多，不至于想不出这样的手段。而且这种打法很符合妖族习性。”陆凝一边快速吃着干粮，一边分析道，“现如今我们还没控制住它们，它们就直接自爆，这两仗因为这原因，我们的折损不少。”

“我得想想办法，改进一下化血阵的封锁效果。”秦游摸了摸下巴，凝神思考起来。他一直以来都是靠磨的方式战胜妖魔，也因为妖魔一向

自大，如今对方不跟自己打拉锯战，那这一套方法就得改——化血阵目前终究不算是一种强控制。

陆凝也由他思考，自己也得空休息一下。她抬起头，还看到一道细微的红色在天空掠过，那是林夕音的惊鸿还在巡视战场，宁恪会随时跟着惊鸿的指引支援出现强大战斗力的地方，这更让人感到了几分安心。

她灌了一口水，咽下口中干燥的食物。这一瞬间，她的心脏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这种特别的感觉顿时让陆凝绷紧神经，一个翻身就站了起来。

众人抬头看她，接着，两颗头颅就一前一后落在了众人中间的荒地上。

天猛星的头颅，另一个是化血阵的一员小将，实力也不弱。

寒雾霎时间从血毯之上蹿起，陆凝的感知笼罩了这整片区域，但这感知之中，只有一个并不算强大的气息反馈。陆凝凝神看去，猛然感到一阵恶寒爬上了脊背。她将佩剑摘下直接丢给了秦游，随后从旁边的玄阳子手中接过了另外一把剑。

“怎么？”秦游虽然知道大敌已近，却不明白陆凝为何直接就把剑扔给了他。

“没用，来的妖没有归于冰湖之律。”陆凝眯起眼睛，看向那个不紧不慢走来的身影。荥阴的夜晚，突兀爆发的赤红；四明府食肆，以道友称呼的奇人，两道记忆与现如今的身影重迭，陆凝已然知道是谁。

“两个绝阵的执掌在此……何等隆重。”

来者站定，手中一把长剑剑锋垂地，衣袂飘忽之间，浑厚的内劲将所有雾气阻隔在体外一寸之处。

“当日弑杀寒冰阵执掌，吾已见识绝阵之威，放在那时，我以一剑之力，确无法强行闯阵斩首。然而，今时不同往日，这些年，吾亦苦思破阵之法，也为一大兴味。只是不想，今日居然碰到两位执掌，此事又难了些。”

李寄的声音悠然，全然没有战场上的紧迫感。

“当初四明府一别，但求不见，却也是因这场战争之故。天下求道者甚少，多一人死，便少一人得道。可惜事与愿违，道友，你我终是于此地再次相见了。”

陆凝举剑，脑海里已经将自己身上带着的所有物品都过了一遍，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打。

“我来之时，你可有心血来潮之感？”

李寄亦缓缓将剑抬起，左手推掌，右手翻腕，将剑背于身后。身体微微弓起。陆凝瞬间感觉到自己面部如同被利刃切割，在本能的驱动下，她猛地向旁边侧扑过去。

“啊……”

不见风动，不见雾动，只有一道青色衣角掠过，没有引动任何人的感知。

刚才在陆凝附近的人当中，除了秦游躲得够快以外，其余人身上全都喷出血来倒下，尽是头、颈、心这样的致命部位。

只是一个转身之间，十几人殒命。

陆凝看清楚了，李寄是以某种玄妙的“气”直接破开了雾气，她的动作甚至对空间造成了一定的扭曲，这根本就不属于寻常武学的动作了。再加上她产生的那种超直觉一般的感应，她立刻意识到这是李寄口中“道法”的某种效果。

“将——军。”

玄阳子忽然挣扎着抬起手，将一滩血拍在了地上。

他浅薄的小法术自然不能伤到李寄分毫，但李寄却还是对他投注了一丝注意。

“用……术……她……的……”

血液从他嘴角冒出，玄阳子死死瞪着李寄，直到最后嘴角抽搐了一下，停止了动作。

“他追求一生，未得入门之法么？也是一件憾事。”李寄瞥了玄阳子一眼，随后抬眼看向陆凝，“刚刚你没有进攻，是没有把握？那么，还是我来。”

紫光涌动在陆凝身上，她默诵心法，将自己得来的两卷修炼法所练出来的些许真元聚集在手足之上，妖目也直接提升到了最高的视野等级。

“陆凝，你想干什么！”秦游忽然吼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道冰墙将他封了出去。

伏魔殿，微缩型，在陆凝与李寄周围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