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终局（二）

扭头望去，季离似乎能看到兔子妞儿狂奔过来的身影，但来自灵魂深处的强烈痛楚让他猛地躬身而下，浑身疯狂战栗了起来——

第二次使用人格阴影迸发器，相比于最初那次要好了不少，但仍然充斥着大量的不适。

仿佛整个身体都在排斥着自己的灵魂，要将其驱逐出肉体一般。

那漫长的痛楚持续了数秒才渐渐消退，而且强烈的晕眩感仍在大脑中萦绕。

他重新睁开双眼，咧嘴擦掉额头的细汗：

“还真顶啊……黑洞反应堆。”

他看了眼手中的空御笼手，那其中的黑洞之力已经在联动人格阴影的爆发下彻底消耗殆尽。

这时，他感知到隐隐的排斥。

投去目光，竟是一尊铜像出现在他的视野中，身上逸散着熟悉的气息，正歪斜着立于他身侧不远处，裂开巨大的缝隙。

这东西……

他略微踉跄地支棱起身体，迅速恢复自身的生理控制，一脚便将其踹得粉碎，整个城市再也感知不到八分灵枢的气息。

此刻，季离能感知到此刻这具身体的虚弱，灵魂之井已经完全干涸，灵质的回复速度形同龟爬。

这让他微微眯起双眼——

面临半个八人议事团的压力，他必须要率先发难，而不能落入九面和天君的节奏之中。

这就是他为什么毫不犹豫便使用了人格阴影迸发器的原因。

虽然他之前对八分誓言这样的集群灵枢并不了解，但现在看来，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他眉头突然一皱：

那东西怎么还没出现？

他试图寻找九面的人格遗物，但就在这瞬间又猛地抬起头来，因为两道可怖的灵质气息笼罩了市中心上空——

他顿时抬起手来，示意已经在大坑中冲了一半的兔子妞儿止住步伐。

而两道异邦人的身影倏然出现在深坑底层：

一人头戴高礼帽，一身穿戴整齐的身绅士打扮，冲着季离脱帽致礼：

“真是令人赏心悦目的战斗……”

而另一人则一身紧实的黑色西装，梳着常见的公干背头。

他看了眼手中的手表，微微扭动一下：

“既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那我们就直入主题吧。”

他抬起头来：

“尊敬的季先生，你可以叫我柯林。我代表凯顿联邦，作为一名阈境协调者邀请您加入异象干预局……不知您意下如何？”

而另一绅士打扮的异邦中年人也道：

“罗梅罗·威拉德三世，你也可以叫我威拉德爵士……我代表白岛来此，邀请您加入暗面监管团，成为守望人之一……阁下可有兴趣？”

……这不在计划之中。

季离的目光面无表情地扫过两人，但余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角落中微不可查的淡淡虚幻。

现在他灵魂之井完全枯竭，灵质的恢复速度极其缓慢，而这两个不朽者……

感受到灵魂扳机传来针刺的悸动，他咧开嘴角：

“两位来得可真是时候。”

“我的朋友，我们可没有加入刚才的战团……”

柯林露出笑容，感知到季离排斥的意思，身上的灵质波动四周，隐隐带着威胁的刺痛感：

“眼下的您，除了离开新罗，又能去哪儿呢？我们的到来，不正是为你提供最棒的保护伞么……”

“还是说，您想凭枯竭的灵魂之井……和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凯顿联邦不多说，算是老朋友了，异象干预局是他们对外的觉醒者组织。

至于白岛，全称则是白岛联合王国，英语的发源地，欧洲传说和古不列颠神话让这个国度具备充分的神秘学色彩。

“两位绕这么大的远路跑来新罗，就是来招人拉新的？这里好像既不是美洲大陆，也不是欧洲的土地。”

两人相视一笑：

“我们自然知道这里是新罗……但这时候的新罗，又还剩几个人？”

话音未落，一道不朽灵质从天而降——

浑身沸腾的瑛皇轰然落在了季离身前，一把抓住季离还有些虚弱的手臂。

不等他有所反应，青色的灵质便化作长蛇将季离围困，瞬间化作牢笼。

季离向侧前方远处灵质瞬间沸腾的兔子使了个眼色，一时没有挣扎。

而瑛皇双目赤红地看了他一眼，言语无比阴沉：

“两位，可是有些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那两人眉头一皱，显然没想到瑛皇会以这样毫发无损的姿态出现在眼前。

刚才的战斗充斥着不朽者死亡爆发的鲸落现象，这遮蔽了瑛皇被季离直接用黑洞丢到海上的事实。

而瑛皇抬起手来，身上灵质骤然震爆：

“季离……将会被羁押在首都，作为新罗的土地上的最高级灵质犯罪者，这是人魂两派隐秘结社的内政，还轮不到欧美人做主。”

高礼帽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露出笑容：

“那我要是要强行带走他呢？”

瑛皇冷声道：

“你的这位异国同事会答应？”

柯林顿时笑道：

“自

然不会，不过……”他嘴角一撇：

“带离新罗后，我们可以自行解决，毕竟这地方，好像是不太欢迎我们。”

他抬起头来，看到那站立在大坑边缘的人群。

韩孝辅，阎玺羽，茉莉，黄昏部队和特工……

而首都特管局赤红着双目在大坑的另一边，双方俨然一副分庭抗礼的局面。

只是从人数上来说，极光市特管局并不占优势。

而离间失败的瑛皇也并未气馁，微微抬手：

“底片魔女阁下……您旁观了这么久，不出来打个招呼么？”

他的声音回荡在巨坑中：

“虽然我无法保证新罗后续对季离的处理，但无论如何，都比他被带到欧洲或是凯顿联邦要好得多，不是么？”

灵质漂浮而过，那原本位于季离眼角余光的虚影在大坑底部的边缘缓缓浮现。

菲林的身影从其中款款而出，那道巨大的裂痕被礼服遮掩而去。

瑛皇眼中的神色微微一凝，看向身前两人：

“现在……我们能好好谈谈了？”

情况瞬息万变，眼下他只能和菲林合作。

虽然她身上存在不小的伤势，但要镇住这两人应该不成问题……

而对面的威拉德爵士却是骤然露出微笑——

刺耳的破空声穿透维度，一柄巨型白金大剑从天而降，狠狠斩在双方之间。

奇观崩天裂地，尘土飞扬。

一阵灵质暴风席卷长空，所有人都为这突如其来的异象齐齐后退，神色一惊。

那突兀的维度裂变让瑛皇瞬间绷紧的全身，从那巨剑上传来的威胁更是令他的灵魂扳机疯狂震荡，沉默数息后才从齿缝间吐出几个字眼：

“白环骑士……”

那巨剑通体白金色，布满繁复的花纹，古朴而华丽。

一枚带着缺口的白色圆环镶嵌其上，呼吸着带有灵质色彩的光芒，传来沉闷回响的男声：

“把这个转轮者带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个欧美人没有丝毫犹豫便向季离齐齐出手。

本就蓄势待发的瑛皇顿时怒吼一声，进入恶灵化状态猛扑而去，菲林的黑白灵质场豁然张开将那两人笼罩在了其中。

或许是因为伤势的关系，那黑白灵质竟在巨剑散发的白金色灵质下寸寸碎裂。

那两人只是身形一顿便同瑛皇碰撞在一起。

上方的两支特管局人马更是奔腾而起，直接冲向下方要抢下季离，场面瞬间陷入一片混沌。

但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是，那被季离一脚踢碎的铜像之中，一点小小的橙色火星不知从何时便暗自跳动起来。

而就在这混乱爆发瞬间，那火星骤然膨胀，化作雄浑的癫狂辐光冲天而起。

等到所有人反应过来时，却看到季离和那困锁他的青蛇牢笼已经一同消失。

瑛皇怒然惊呼：

“九面！？”

他在赶来路上就看到那可怕的黑洞爆发，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是因为那一丝“悖论”的力量吗……？！

季离此刻被他的牢笼困住，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抗！！

同样意识到这一点的数人神色瞬变，各色灵质激荡而出——

首都特管局和瑛皇要不计代价地控制季离，对他们来说这场灾难和八人议事团的崩塌必须要有一个交代。

而极光市特管局则要救下季离，这都是八人议事团和九面导致的如今局面，这是他们的总署长。

两个外乡人和大剑也要抢下季离，他们本是参与盐水岛事件才来到此地，不该在新罗境内随意入局。

既然横插一脚进来，又怎么可能马上就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决计不能让九面就这么杀死黑山羊！

但那橙红光芒竟如此之快，边缘闪烁着多色彩光瞬间刺穿无数灵质，甚至连同菲林的时间领域也未能使其停下。

兔子更是气急败坏地抓起斩马刀，才意识到这玩意儿现在只剩个刀柄了。

随手便抓出了脖子上挂着的相机，猛然按下，却没有任何事情发生，那橙色光芒就这么带着季离冲天而起——

“西八！关键时刻你搞什么玩意儿？！”

兔子狠狠将黑箱化作的相机摔在地上，她明明感知到这东西的灵质状态至少还能再用一次！

而此刻，位于高空的橙色光芒也在穿越这几名不朽强者和无数觉醒者爆发的灵质后，将那最后一丝多色彩光彻底消耗殆尽。

破灭的光芒从那橙色辐光中泛滥炸裂，彻底显露出癫火之身九面的身形，这代表着“悖论”的力量已经被他完全用尽。

但即便如此，他仍然发出癫狂的吼声：

“……我，才是最后的赢家！！！”

干枯的尸体燃烧着癫狂之火，九面的身躯趴在季离的身上，将他身上的青蛇牢笼焦灼粉碎，带上飓风凛冽的高空：

“……你还在等什么……快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就在看！！！”

怒吼声中，那些致命的灵质术式猛冲向他，九面只能不断向上，并持续不断怒吼着，于劲风中高高举起季离的身躯：

“我已经拿到你要的东西了！！！黑山羊就在这里！

现在，立刻，把我的妻子给我——”

“墓碑！！！！！”

在他那最终撕心裂肺的呼唤下，一抹深红灵质席卷而过。

瑛皇神色再度骤变：

“墓碑！？”

下一刻，天空中撕向九面的各色灵质被顷刻摧毁，那刚刚恢复正常的天空竟翻卷出滔天红云。

叠山市的情报是季离亲自接触后带回来的，瑛皇很清楚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宿魇，墓碑，叠山市，高层封锁，述职大会……

一瞬间，大量的线索在他的脑海中串联了起来：

“为了达到这一步……你竟然真的勾结了死徒这样的存在，还是通天塔的死徒……”

原来从叠山市那次事件就已经是他最直接的意图了……但丧妻和盐水岛争端却让八人议事团无暇顾及他的一场。

瑛皇瞬间意识到，或许从柳智雨死亡的那一刻起，九面就已经彻底疯了……

灵质激荡，一头青色巨蛇在他的灵质爆发下从地面冲天而起扑向高空。

两个异邦人显然也知晓通天塔的大名，也对所谓的“第八席”墓碑有所了解。

柯林顿时身形加速，牙口咧开一口尖牙，背后长出一对蝠翼便瞬间加速而去。

而威拉德爵士却不进反退，回到大剑旁显然是要借用那“白环骑士”的力量。

几人之中各显身手意图截下季离。

但天空已然化作螺旋的深红漩涡，顷刻将四周化作猩红鬼域，短暂遮蔽所有人的感知——

方向感丧失，视觉遮蔽，听觉中满是聒噪的鬼哭狼嚎。

而此刻的高空中，季离强忍着灵魂之井枯竭的不适抬起头来，同九面干枯狂热的双眼对上。

九面已经懒得理会季离，在一片呼啸的血色中狂笑着，那笑声中满是喜悦，直到耳边传来季离淡然的声音：

“……当冲突激化到无法化解的那一刻，一切背后的理由和原因都会变得微不足道。”

九面的笑声骤然卡壳：

这话，好耳熟。

但在癫火灼烧之下，他的思维已经愈发混沌，他怎么都回想不起来，这些话是出自哪里。

而季离的声音还在继续：

“最终的所有，都会变成情绪炸开的困兽，绝命挣扎。”

“当选择题彻底摆在这个国度面前的时候，你我的交易也就完成了……你要彻底兑现你的诺言，而不只是这样的东西……”

季离眼中闪烁的狡黠定格在他的目光中，九面的灵魂骤然震荡——

他想起来了。

那是之前回来首都的路上，他对死徒“墓碑”所说的话。

可是，他对墓碑说的话，黑山羊为什么会知道呢？

为什么呢……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灵魂扳机开始极剧震颤，强烈的致命感几乎要将他残破不堪的灵魂震碎：

“不！等等——！！！！我们明明……”

鲜红的利刃爆发刺入肉体的剧响，整个天空红雾尽除，将那高空中的一幕呈现在所有人眼中。

他们霎时僵在了原地，瞳孔微缩，连灵质都变得迟缓一瞬——

季离看着近在咫尺的九面的脸，眼中的戏谑在不断跳动。

而九面竭尽全力想要呐喊出声，但剑刃已经开始绞动他的灵魂和肉体：

我们签订了契约的……

那些癫狂终于在他的眼中消失了，仿佛被那一剑全数粉碎，彻底露出后方那千疮百孔灵魂的本相。

不甘，狂热，愤怒，还有孤独和乞求。

各种情绪在他的眼中一齐爆发，但那枯槁的双眼却在逐渐失去色彩。

他狰狞而又挣扎的目光从那穿透胸口的剑刃，一路延伸到季离后方出现的人影身上：

通天塔“第八席”墓碑：

“时机正好……”

它的身体被花纹繁复的铠甲笼罩，那是千人百态组成的诡谲浮雕，而有一枚浮雕正在挣扎。

这都是被它猎获的灵体，而那一只正在挣扎的，却带着令他熟悉的样貌，毫无疑问那是他死去妻子的模样。

他不知道这是否是这濒死时刻呈现的幻觉，但那逐渐失去光彩的双目却因此猛然亮起，竭尽全力闪烁着灵质。

而后他便看到一蓬黑色的菌丝从季离的身上弹射而出，刺到那活动浮雕的表面。

只有那么一点点，但也足以让那浮雕骤然破碎。

刹那间，他的双目彻底失去了色彩。

不不不……不——！！！！

最终只是在灵魂粉碎的瞬间，化作狂怒的无声咆哮。

他的不甘和痛楚到达了顶峰，整个身躯和灵魂砰然炸裂，化作甜美无比的养料，被墓碑面甲后方的深呼吸全数吸入。

这一幕或许很漫长，但在其他人眼中，却是一瞬间发生的事：

在弥纱茫然的目光中，那长剑刺入季离的胸口，又穿透九面的身躯，猛然一搅。

瓢泼的鲜血洒下长空，她的瞳孔僵直了。

霎时，她只觉浑身血液降到了冰点，思维冻结，如有铺天盖地的寒气将她完全包裹，渗入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之中：

“老……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