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请不要把随机数解释成天意

赵星的手停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

“断网。”他说，“断阵。断开所有和主控系统之间的数据通路。”

技术随员愣了一下：“赵组长，噪声发生器需要——”

“用屏蔽盒里那个。”赵星指了指墙角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箱，箱子四角贴着联邦标准的电磁屏蔽标签，箱体上还有一层灵气封印——使馆入驻时入乡随俗贴上去的，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物理噪声源，外部无法读取、无法预测、无法干扰。”

安全官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你确定？那个东西已经封存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封存的时候，我还没怀疑主控系统可能被渗透。”赵星蹲下身，撕开灵气封印，金属箱的锁扣弹开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箱子里躺着一块巴掌大的设备，外壳冰凉，边缘积了一层薄灰。

技术随员接过设备，手指在侧面拨动开关。指示灯亮起，绿色，稳定。他把输出端接到一台断网的终端上，屏幕开始滚动一串串数字——热噪声采样，物理世界最纯粹的随机性。

“可以了。”技术随员盯着屏幕，“输出二百五十六位，采样率足够。”

赵星拿起纸笔：“手抄。不要经过任何电子存储。”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每抄完一行就停下来核对一遍。安全官在旁边看着，嘴角抽动了一下——一个联邦后勤组长，一个天衡宗的阵法值守修士，三个人围着一张纸抄随机数，这画面要是传回使馆总部，审计委员会大概会当场脑溢血。

阵法值守修士凑过来看了一眼纸上的数字，眼睛亮了起来：“赵组长，你们联邦人占卜也用铁盒？”

“这不是占卜。”赵星头也不抬，“这是生成一个你、我、老天爷——包括对面那个不知道什么东西——都无法提前知道的数字。”

“这不就是占卜吗？”修士一脸认真，“我师父说过，真正的天意就是连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会算出什么。”

技术随员憋着笑，肩膀抖了一下。

赵星把抄好的随机数递给技术随员：“写入质询帧。人工输入，不要用脚本，不要复制粘贴。”

“明白。”

技术随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将近两分钟。每个数字都敲得很重，像在钉钉子。敲完后，他转头看赵星：“赵组长，你核对一遍？”

赵星凑过去，逐位比对。纸上的数字和屏幕上的输入框，一字不差。

“发。”

回车键被压下去。屏幕显示：质询帧发送中。序列号R461-01。等待响应。

离线信号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技术随员的呼吸声很轻，安全官的手指在枪套上反复摩挲，皮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阵法值守修士突然开口：“赵组长，要不要焚香？我这里有上好的——”

“不用。”赵星打断他，“天意不需要焚香也能工作。”

修士哦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那要不要开个窗？我听说铁盒占卜的时候，灵气流通不畅会影响——”

“安静。”安全官终于忍不住了，“他在等结果。”

修士闭嘴了，但眼睛还在赵星的金属箱和纸上的数字之间来回转，像是在努力理解联邦人为什么要把占卜搞得这么复杂。

屏幕上的状态灯突然变了。

接收指示灯亮起。绿色，稳定。比预期早了——赵星扫了一眼系统时钟——早了大约一个标准往返时延。不对，不是大约，是精确地早了零点七秒。

技术随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敢落下去：“赵组长

，它……回来了。”

“显示内容。”

技术随员按了几个键。屏幕上弹出一行字符：响应帧R461-01-R。随机数验证字段已填充。

然后是一串数字。

赵星拿起纸，逐位比对。第一位，对上。第二位，对上。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他越比越快，手指在纸面上滑动的速度几乎追不上目光。第二百五十六位，对上。

技术随员呼出一口气：“全对。没有一位错误。”

安全官从门口走进来，手终于离开了枪套：“验证通过。赵组长，你可以签署身份确认了。”

阵法值守修士双手合十：“天意昭昭，铁盒诚不欺我——”

“不对。”赵星盯着屏幕，没有动笔，“调出硬件时间戳。发送时间和接收时间，原始日志，不要经过系统时间同步。”

技术随员的手指顿了一下：“赵组长，系统时间——”

“调。原始硬件日志。我不看协议层的时间戳，我要看物理层的时间戳。”

技术随员敲了几个命令，屏幕切换到一个深蓝色的界面。他盯着数据看了三秒，脸色变了。

“赵组长……响应帧的硬件时间戳是……比质询帧早零点七秒。”

安全官的眉头拧成一道沟：“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星说，“正确答案在问题发出之前就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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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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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信号室里没人说话。

技术随员的手指还悬在键盘上，像是被冻住了。安全官的手重新摸向枪套，这次不是习惯性动作——他的指节发白，皮革被攥得吱吱响。

阵法值守修士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赵星，小声问：“这……是不是说明铁盒占卜的答案，上天提前告诉对面了？”

“不是上天。”赵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桌面上，“是对面提前知道了我要发什么。”

“不可能。”技术随员终于把手放下来，“噪声发生器是物理源，不和任何系统连接，输出端只接了那台断网的终端。外部不可能——”

“那零点七秒怎么解释？”

技术随员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目光在屏幕和金属箱之间来回跳，像在找一条能说服自己的逻辑链，但找不到。

安全官开口了：“会不会是时间同步误差？两个系统的硬件时钟——”

“误差不会正好是零点七秒。”赵星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寸，“而且零点七秒不是误差范围，是精确的传输延迟差值。对面收到质询帧的时间，加上往返时延，刚好等于响应帧的硬件时间戳加上零点七秒。不是时钟漂移，是响应先于质询。”

安全官的手从枪套上滑下来：“那……我们怎么办？”

赵星没有回答。他盯着屏幕，目光从时间戳那一行移到了响应帧的尾部——技术随员还没有解析的部分，一串未被协议识别的附加字段。

“把附加字段展开。”赵星说。

技术随员敲了几个键。屏幕上弹出一串二进制数据，长度是二百五十六位。他按标准字符编码转换了一下，前半段变成了一行联邦通用语：

不要再用系统生成下一组。

安全官凑近屏幕，念出声来：“不要再用系统生成下一组……什么意思？”

赵星的瞳孔缩了一下：“后半段呢？”

技术随员继续转换。后半段变成了一串数字——二百五十六位，和前半段的文字长度完全不对等，但和噪声发生器输出的随机数长度一模一样。

“赵组长……”技术

随员的声音在发抖，“这是……另一组随机数。”

“再采一次样。”赵星转身走向墙角，打开金属箱，重新启动噪声发生器。指示灯亮起，屏幕开始滚动新的数字。

技术随员把附加字段的后半段和新的采样结果放在一起比对。

逐位相同。

二百五十六位，没有一个位置不同。

阵法值守修士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天机预示啊。铁盒还没占卜，上天已经把答案写在对面发来的信里了。”

“不是上天。”赵星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是有人提前知道了噪声发生器会输出什么。”

安全官的手重新摸向枪套：“你意思是，对面能预测物理噪声？”

“或者能影响它。”赵星盯着屏幕，“或者——能在它输出之前就读取它。”

技术随员的脸色白得像纸：“这不可能。物理噪声源没有外部接口，没有网络连接，没有——”

“我知道不可能。”赵星打断他，“但数据摆在这里。”

他转身走向主控台，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自动应答模块的状态日志。日志显示：自动应答模块在断开供电后，曾短暂自行唤醒一次。时间戳——正好在响应帧到达之前的零点三秒。

安全官看到了那行日志：“自动应答模块为什么会在断电后唤醒？”

“我也不知道。”赵星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伸手拔掉了自动应答模块的电源线，又拔掉了所有外接通道的数据线，最后把主控台的网络接口全部拔掉。离线信号室里只剩下断网终端还在运行，屏幕上那行“不要再用系统生成下一组”在黑暗里发着幽幽的绿光。

“切断所有自动应答和外发通道。”赵星直起身，“从现在开始，这个房间只进不出。”

阵法值守修士突然开口：“赵组长，灵脉回声也要封锁吗？我刚才感觉到——”

“灵脉回声？”赵星转头看他。

“嗯。”修士指了指地板，“这里的灵脉走向有点奇怪。回声先于原声——我师父说过，天衡宗地下有一条倒流灵脉，声音会比源头先到达。你们联邦人刚才那个铁盒占卜，会不会——”

“不会。”赵星说，“这不是灵脉的问题。”

但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会。他只是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脑子里飞速转动——自动应答模块在断电后自行唤醒，响应帧早于质询帧到达，附加字段预写了尚未生成的随机数。

三个异常，指向同一个结论：

对方不仅能伪造身份，还能提前知道本地的操作结果。

安全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干涩得像砂纸：“赵组长，事件等级要不要提升？”

“提升。”赵星说，“从链路异常提升为因果异常。”

他话音刚落，离线信号室的扬声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嗞，像静电干扰，又像有人在麦克风那头轻轻吸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僵住了。

扬声器——已经拔掉电源线的扬声器——发出一个声音。很轻，很清晰，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传过来：

“赵星，第三次不要用数字。”

声音消失了。扬声器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离线信号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技术随员的手在键盘上方悬了五秒钟，终于落下来，敲了几个键。屏幕显示：扬声器电源状态——已断开。

赵星盯着那行字，咽了一口唾沫。

“把金属箱封回去。”他说，“连那个铁盒也不要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