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零九章 灭顶之灾

虎童身体一震，瞳孔收缩。

“这是最坏的可能，也只是我的怀疑。”辛七娘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眸子，此刻却沉静如水，“虽说可能性并不大，但无法排除。”

虎童粗眉连成一线，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着，“七娘，你怎会这样想？太后派了御医确认过，而且为了防止独孤氏做手脚，特地让礼部全权处理丧事。独孤陌遗体入馆，礼部的人是亲眼所见，而且灵柩日夜都有礼部官员看守......！”

“所以包括太后和我们，才相信独孤陌已死。”辛七娘的声音清冷如霜，“但这天下没有多少人明知是必死之局，还要飞蛾扑火。特别是军中那些将校，如果铁了心要发动叛乱，那么必须保证至少叛乱有一半的成功可能，否则他们凭什么拿身家性命去赌？”

虎童微微点头，“南衙卫一旦叛乱，其目标当然不可能只是监察院。”

“不错。”辛七娘冷笑道：“围攻监察院，是要切断神都与外部的联络，但最主要的目标，是.....杀死老家伙！”

“叛军担心监察院实施斩首？”虎童瞬间明白。

辛七娘负手立于窗前，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像一柄出鞘的剑。

“独孤氏即使不知老家伙真实实力，但他们心中清楚，如果不能在叛乱的第一时间摧毁监察院，监察院便将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刃。监察院没有实力摧毁南衙卫，甚至也不可能平定南衙卫的叛乱，但这把匕首一旦出手，在老家伙的统领下，要将独孤一族诛杀殆尽也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老家伙封楼闭关，正是独孤氏出手的好机会。”虎童恍然大悟，“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独孤氏当然不会错过。他们等这一天，恐怕等了不是一年两年了。”

辛七娘微点螓首，“也许独孤氏一直都在等待这样的良机，或者说，独孤陌一直忍耐没有动手，就是因为老家伙和监察院的存在。因为他知道，只要老家伙还在一天，监察院就是悬在独孤氏头顶的刀。”

“但只是攻打监察院，难道能改变大局？”虎童皱眉道：“左虎贲围住永兴坊，皇城之内必然已经得到消息。我们只需要坚持待援，等到宫里派出援兵，一街之隔，北司援兵很快就能抵达......!”

“你真以为我们能等到援兵？”辛七娘轻叹道。

虎童诧异道，虎目圆睁，“难道.....北司军见死不救？”

“你看看下面！”辛七娘站在窗边，居高临下抬手指向坊外，“虎贲卫已经将永兴坊彻底围住，那道坊门可以随时被他们破开。但他们却围而不攻，到现在还没有动手......！”

虎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坊墙之外火把通明，如同一条火龙盘踞在永兴坊外。

那些火把映照出甲胄的寒光，一片一片，像是冬夜里结在湖面上的冰层。

他沉声道：“他们是有所忌惮？”

“忌惮？”辛七娘摇头道，“都已经到了如此地步，能有什么忌惮？”

“那是为何？”虎童面显狐疑之色。

辛七娘冷笑道：“围而不攻，我只想到一种可能！”

她转过身来，目光如刀，直视虎童。

虎童猛然意识到什么，“你是说......他们要引蛇出洞？”

“一墙之隔，永兴坊西门外的虎贲卫，看似是将矛头指向永兴坊，但他们只需要转过身，背后就是皇城延禧门。”辛七娘肃然道：“如果左虎贲只是为了摧毁监察院，行动就应该越快越好，而不是拖延时间，给我们部署的时间。”

“是了，他们.....他们是要引北司军出城救援！”虎童一拍窗框。

辛七娘粉拳握起，“在他们眼中，监察院的院使封楼闭关，最大的威胁已经不存在，监察院可以被他们轻而易举摧毁。摧毁监察院不是他们今晚的主要目的，因为就算成功，他们的叛乱也依然无法成功，除非他们能够攻破皇城，杀进宫内.....！”

“真正的目的，是要打进皇城，擒获.....擒获甚至诛杀太后！”

虎童浑身一震，“围攻监察院，引诱北司军出城，只等延禧门洞开，虎贲卫立时便会调转矛头，夺取皇城东门.....！”

辛七娘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动，衬得她那张精致的面容多了几分决绝，“事起仓促，如果北司军出城增援，被南衙卫反手杀过去，延禧门根本无法及时关闭。驻守延禧门的是左神武军，而且不到两千兵马，只要被虎贲卫夺下延禧门，城内守军根本抵挡不住。”

“那北司其他各军......！”

“你觉得那南衙卫会给北司其他各军增援延禧门的机会？”辛七娘摇摇头，“我说过，今夜叛乱，不可能只有左虎贲，其他诸卫此刻必然已经部署完成。只待左虎贲这边得逞，其他叛军很快就会兵临城下，北司其他各军要守卫诸门，仓促之下，恐怕无法抽调兵力增援延禧门.....!”

虎童虽然并不相信南衙八卫全都反叛，但知道辛七娘的推算大有道理。

“所以监察院成了诱饵！”虎童想不到监察院有朝一日竟然会扮演如此角色，“北司军出城增援，就中了叛军的圈套。可是.....如果闭门不出......!”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人心中都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

监察院诸司之中，确实有众多奇人异士，甚至许多人都是令人谈之色变的存在。

没有几个人愿意与监察院为敌。

可是比起监察院，更没人愿意与南衙卫军为敌。

那是帝国最精锐的杀人军团，装备精良，悍勇无匹。

面对数千全副武装的虎贲卫军，即使对监察院来说，那也是极其恐怖的事情。

永兴坊被围，虎童一开始倒也并不慌乱。

他相信以监察院的实力，哪怕虎贲卫骁勇善战，但监察院要拖延到北司军来增援，并非难事。

只待北司军出城，与监察院里应外合两面夹击，击败左虎贲的把握并不低。

但辛七娘一番话过后，虎童心情瞬间沉重起来。

如果没有援兵，监察院此番必将遭受灭顶之灾。

“你觉得......援兵会不会出城？”虎童沉默片刻，终于问道。

辛七娘摇摇头，没有丝毫犹豫，“不会！”

“你如此肯定？”虎童追问。

“因为太后不会重蹈覆辙。”辛七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已经犯了错，不会再错上加错。连我都能知道南衙卫的心思，太后难道看不穿？当下无论南衙卫军有多少人叛乱，只要无法攻入皇城，叛乱就无法

成功。太后对此很清楚，所以在局势混乱的情况下，最稳健的做法，就是封锁皇城，令北司军全力守住皇城！”

虎童笑道：“不错。太后为了大局，舍弃一个监察院，并不是什么难事。”

监察院虽然是太后一手设立，而且多年来都是最忠诚的一把刀，但虎童很清楚这位太后的性情。

这样的女人，在危急时刻，不可能妇人之仁。

辛七娘冷冷望着坊外，目光如冰。

虽然监察院面临灭顶之灾，但这位美艳的司卿大人却表现得出奇淡定。

“独孤陌丧葬之时，老家伙都等不了他落葬便封楼闭关，他的情况肯定很严重。”虎童微一沉吟，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监察院所有人都可以死，但他不能死！”

辛七娘看向他，“你有计划？”

“必须突围。”

“他们将永兴坊围得水泄不通，如何突围？”辛七娘道：“突围之后，又往哪里去？”

虎童道：“调虎离山。叛军攻入之后，趁着场面混乱，我带人保护老家伙向西门突围.....！”

“西门？”辛七娘秀眉微蹙，“西门正对皇城方向，叛军的主力必然布置在西面。”

“无论从哪道门突围出去，都不可能进皇城。”虎童平静道，“他们已经将进入皇城的道路切断，往皇城去，只是自投罗网。但我们却必须表现出是要突围去往皇城，也必须让他们看到，我们是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老家伙。”

“你是让人假扮老家伙？”辛七娘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虎童咧嘴笑道：“不错。老家伙不死，监察院就亡不了。这个道理，虎贲卫比谁都清楚。所以他们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杀死老家伙。我带人将叛军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再由你率领小股人手，趁东门那边敌人兵力薄弱之际，迅速突围出去。”

辛七娘秀眉紧蹙，嘴唇未动，却没发出声音。

“这个计划不一定能成功，除非我们能够给叛军造成沉重杀伤，而且能够坚持一段时间。”虎童肃然道：“我无法保证一定能给你争取很长时间，所以你的速度也必须尽快。当然，只要我有一口气，会尽可能给你们争取时间......！”

辛七娘身体微颤，“如果是这样，你可知你必死无疑？”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除此之外，别无选择。”虎童倒是很淡定，“其实我也不想是这样的死法，但.....没有选择。”

辛七娘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别一副生离死别的矫情样子。”虎童哈哈一笑，“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去黑楼，将老家伙转移出来。我去找人假扮成老家伙模样。记着，你带人先躲起来，叛军攻入之后，你不要出手，等叛军从东门杀进来，我那边成功引诱之后，你瞅准空隙，立刻突围。一定要带上勾墙索，别管其他任何事，保护老家伙先离开神都.....！”

辛七娘睁开眼睛，眸中已经泛红，盯着虎童道：“你不经常说万马军中如入无人之境？老虎，你如果死在这帮叛军手里，我.....瞧不起你！”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虎童长声大笑，转身便走，步履矫健，虎虎生风，边走边道：“只可惜，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会娶你？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