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2 互为攻防（下）

女真人是非常聪明的，说他们非常聪明是因为他们喜欢学习，一个喜欢学习的民族绝对算得上聪明。想当年努尔哈赤还在明朝的辽东总兵李如松手下当小弟时，就对李如松出神入化的诈术钦佩不已，这也是为什么努尔哈赤后來的实力比辽东明军强的时候也要夹着尾巴做人的原因，因为他知道李如松虽然老了但玩起诈术來他也不是对手。李如松死后努尔哈赤立即起兵反明，在反明之前他先向明朝方面学习了一样东西，就是打仗时如何运用诈术的兵法。

当努尔哈赤拿起从明朝方面购买回來的兵书一看，立即被书里面的之乎者也打晕了头，如果找两个酸秀才來给他讲解这些兵书也不是很难，但怒尔哈赤知道‘一枝独放不是春’的道理，他需要一本通俗易懂的兵书给所有将领阅读，达到雅俗共赏老少皆宜的效果，后來他还真找到了这样的一本书，这书就是明朝初年成书的《三国演义》。看完《三国演义》后努尔哈赤对里面的计谋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就琢磨着实际运用一下。

在攻打抚顺的时候努尔哈赤牛刀小试，用自己孙女施展了一下‘美人计’，结果抚顺的游击李永芳立即拜倒在他孙女的石榴裙下，这让努尔哈赤明白知识就是力量这一真理，他立即命令所有将领都要熟读三国。努尔哈赤死后这种学三国用三国的风气还是很盛行，镶蓝旗的阿敏就很会活学活用，换朝鲜人衣服智取皮岛借用的‘吕蒙白衣渡江’这一典故，现在在金州阿敏又准备运用‘步步为营反客为主’之计，就是说阿敏准备像毛文龙一样修冰土墙。

皇太极知道阿敏因为攻打朝鲜的王京沒有及时堵截住毛文龙，在生了一阵气之后给阿敏和镶红旗的岳托带了两句话，一是他们自己的错误由他们自己想办法弥补，这次他们的任务是占领皮岛和消灭毛文龙，现在只完成一半接下來怎么做他们自己看着办。第二句话是有过当罚但有功当奖，这两年大金经常遭到骚扰而且沒地方做生意，是粮食危机外加经济危机所以沒法奖励他们，不过知道阿敏对朝鲜感兴趣后，皇太极同意他在消灭毛文龙后去朝鲜为所欲为。

阿敏一听皇太极这条件立即就兴奋得不得了，虽然是大冬天寒气弥漫但也感觉一股热流从脚底板涌上头发尖，当时就顶着风雪來到金州城外观察敌情，差一点儿就想跟毛文龙商量看能不能借他脑袋一用。在岳托的恭喜声中阿敏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就是先用结实的楯车挡住明军的弓箭和强弹，在楯车掩护下向前修筑一条又一条的冰土墙。阿敏发现明军阵地上沒有威力巨大的大将军炮，他准备不断推进冰墙的修建直到金州城下，有条件的情况下可以修几个台阶。

见阿敏如此擅长学习也修起了冰土墙作防护，毛文龙非常愤怒但也无可奈何，用骑兵冲出去阻止吧对方也有骑兵，两相碰撞自己不见得能

讨到好。轻型的佛郎机小炮对敌人的伤害有限，不像大将军炮那样所向披靡，虎蹲炮对冰土墙的损害那简直就可以忽略不计，在这种情况下就只有眼睁睁看着阿敏修过來。

不过沒多久毛文龙就不焦急了，他反而希望阿敏修快点，因为他发现两边军队抵近后自己这边虽然不能用炮，但女真人也沒法骑马冲锋，大家的优势都沒了就凭力量來个露天巷战吧。在毛文龙的眼里金州城本身有这么大，女真人再怎么凶猛也不可能承受城上和城下的双重打击，他们必然会在防护墙的末端开战。假如真是这样双方能直接对抗的地方就有限，自己这边四万人慢慢跟敌人拼消耗也能拼很久，朝廷方面绝对不会不管。

但是毛文龙还是低估了女真人的狠劲，当两边军队一接触上后立即就开始了血肉乱飞的拼杀，离开防护墙后的士兵知道最好的防护手段就是进攻，只有杀死对方才能保全自己。

如果是单兵单挑这理论还有些用，但是在大规模作战中这理论就站不住脚，因为沒有人能够做到万人敌。在双方不断投入兵力的情况下，对在前面拼杀的士兵而言胜利只是暂时的死亡才是真正结果，不是被眼前的对手杀死就是被下一个或者下下一个敌人砍翻，谁也逃不了这种宿命。双方防护墙之间的空地就是一个屠宰场，每个士兵到了这里既是挥刀的屠夫也是待宰的羔羊，金州城旁边就是一座人间地狱。

阿敏也不是沒有看到这种巷战形式的坏处，但他经过分析判断得出这种情况相比之下要有利一些。女真兵的长处是骑兵快捷作战勇猛，假如明军全部退缩进城他还可以慢慢想办法围困，以步兵掘城骑兵斩杀出城者，只要有韧劲城破是迟早的问題。但现在明军不但占据金州城，还在城东边延伸出几道防护墙，就像一个庞然大物伸出几条手臂拦在路上，骑兵沒有回旋空间发挥不了优势作用。

明军的优势是火枪火炮，就算人有厚甲但马也会受伤，这也是阿敏不想用骑兵作主力的原因，他还发现自己这边也用防护墙掩护的话，明军的火枪跟小火炮就沒有作用，也同样失去了他们的优势。当然阿敏还有个考虑就是自己修的防护墙跟明军修的防护墙有同样作用，就是在保护自己的同时防止对方快速冲过來，皇太极要他消灭毛文龙但沒有规定时间，只要用防护墙堵住毛文龙，就不怕他钻进山里逃跑。

毛文龙压根就沒有逃跑进山的打算，他现在只想守住金州城等待朝廷的下一步指示，要撤就得派船派人來接应，要坚守也得送粮食武器人员來支援。现在这种情况下，既然都沒了优势那就只有凭最原始的手段，力强者胜力弱者败沒有任何取巧之道，在这种短兵相接的状况下任何计谋、技巧都失去了作用。作为士兵只看拿起武器劈砍砸刺的速度和数量，作为指挥官只看谁的意志更坚韧，双方坚韧

顽强的意志加上近乎机械的动作，使士兵的生命不断被终结。

就这样的拼杀不到十天，双方的兵力已经各自损失了一半，这天一大早毛文龙又接到报告说女真人准备进攻，他刚刚安排好今天负责迎战的人，副将刘兴祚进來了，刘兴祚看着毛文龙有些疲惫的眼睛说道：“大帅还是撤回皇城岛上吧，一是向朝廷催促援兵二是留得有用之身，阿敏这疯子想将大家都拼死在这，我们犯不上陪这种疯子在这里犯傻。假如金州城坚固的话我们可以撤进城坚守，但是现在这城是土垒水浇保不长久，毛帅还是早打主意。”

毛文龙看了看刘兴祚然后说：“你我都是生死兄弟我就说实话，我可以坐船撤走但这剩下的两万弟兄撤不走，我一走势必军心涣散那就真的完了。皮岛已经沒了岛上的人也差不多死光了，一旦这里的这些弟兄战死完，你认为朝中那帮看我不顺眼的人到时候会放过我？失去士兵的武将沒有资格活着。”

刘兴祚说：“那也得想个办法，就这样被动防守拼消耗不是个办法。”

毛文龙说：“前几天我发现一个问題，我们这边原來是三道防护墙后來又增加修了两道，我发现每当女真人冲过三道防护墙时他们的攻击力就会下降。后來一想原來是冲过三道防护墙后他们就会在受到前面的抵抗后，还要承受侧面的攻击，因此我干脆不再修复被他们冲垮的墙，你看如此一來是不是就会减少伤亡？”

刘兴祚仔细想了想说：“也许我一开始就犯了个错误，不应该把防护墙修得这么长，东边防护墙的长度不应该超过城墙上鸟铳手的射击距离。你看现在金州城在这条通往旅顺的咽喉要地偏西北的位置，而女真人发起的进攻都在偏东南的方向，这是因为他们不想承受城头和地上的双重打击。假如我们现在收缩兵力退回到城墙边，任由女真人顺利通过最后两道防护墙，我们就不会承受那么大的压力。”

毛文龙说：“如此一來岂不是任由女真人通过？任由他们占据旅顺？朝廷的援兵又从哪里來支援我们？”

刘兴祚说：“东南面留道口子让女真人过去也沒有关系，旅顺也沒有人也沒有东西守与不守都一样，金州西北面是海我们可以在西北面修几道防护墙，固守待援守不住还可以从海上撤退。说句不吉利的话真到了明年春天朝廷还沒有发援兵，我们乘船撤退了也沒有人能够说什么，至少我们坚守了几个月人死光了错也不在我们。”

毛文龙想了想点头说：“事到如今也只有这样了，不过如此一來就相当于让女真人把我们包围了，唯一的出路是海边还得等春天到了才能撤离，我们这两三个月吃什么？”

刘兴祚沉默了好一阵才说道：“死去的将士我沒有埋也沒有烧，真到了过不了的时候人肉也可以填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