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第一次长沙会战（五）

表面上看，第九战区节节败退，似乎战争的天平再向着有利于日军的一方进行倾斜。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焦土味道。

同一时间，第九战区长官部已经秘密迁移到了长沙南部的禄口。

院子里满是进进出出的参谋和通讯兵，电报机的滴答声连成一片，吵得人耳朵发麻。

薛岳坐在内室的大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地图上不断做着标记。

他的精神状态极好，连日来的睡眠不足并没有影响他的思路，反而让他有一种即将收网的兴奋。

就在这时，一阵急刹车的声音在院子门外响起。

没过多久，副官小跑着进了内室，神色显得有些慌张。

“长官，军委会来人了！”副官咽了口唾沫。

薛岳头都没抬，手中的红蓝铅笔继续在图纸上游走。

“前线正打得火热，哪有什么人来，莫不是又是什么参谋、主任一类的人。你让他们去接待室候着就行。”

“长官，候不得啊！”副官上前一步，放低了声音，“是陈长官和白长官，他们已经进院子了。”

薛岳手腕猛地一顿，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刺眼的斜线。他抬起头，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辞修，白健生。

这两个人，一个是统帅部政治部的部长，一个是军训部的部长兼参谋总长。他们两个突然来到前线，绝对不是来视察工作那么简单。

薛岳把铅笔往桌子上一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军服。

“走，出去迎迎。”

薛岳刚走出内室，就看到两道穿着将官军服的身影在几名卫兵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正厅。

走在前面的陈辞修面容严肃，身材虽然不高，但步子迈得极稳。

落后半步的白健生则显得儒雅一些，手里还拎着一根文明棍，目光四处打量着指挥部的布置。

“辞公，健生兄，什么风把二位长官吹到这炮火连天的禄口来了？”薛岳迎上前去，敬了一个军礼，脸上挂着一抹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陈辞修回了礼，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公文包递给旁边的随员，自顾自地走到正厅的主座前站定。

“伯陵啊，战况我们都在山城听过了。新墙河丢了，日军现在兵分两路，马上就要对汨罗江形成夹击之势。”陈辞修看着薛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形势，有些很不乐观啊！”

薛岳笑了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随意地摆了摆手。

“二位长官放心。日军现在看起来凶猛，其实已经进了我布下的口袋。只要他们在汨罗江再耗上几天，等他们渡江南下，那才是咱们关门打狗的时候。”

听到这话，白健生用手里的文明棍拄了拄地面，轻轻摇了摇头。

“伯陵老弟，你的那个战法构想，委座和我们在山城都已经研究过了。诱敌深入，利用湘北复杂的地形和侧翼兵力进行夹击，这在兵棋推演上确实是高招。”白健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重心长，“可战争不是沙盘推演。第六师团是日军精锐中的精锐，上村支队也非等闲。你拿什么保证，这口锅不会被他们给撑破了？”

薛岳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看着白健生，身体微微前倾。

“健生兄，打仗哪有万无一失的道理？要想吃掉鬼子的精锐，就得冒风险。现在的局面，完全在我的掌控之内。”薛岳拍了拍胸脯。

陈辞修不再兜圈子，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电报，递到了薛岳面前。

“伯陵，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委座对长沙的存废，有新的指示。”

薛岳看着那份电报，没有伸手去接。他的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陈辞修见他不接，干脆自己展开念了起来。

“日军此番调集重兵，分三路大举南下，来势凶猛。新墙河、营田既已失守，证明敌军锋芒正盛。为保全干城，避免有生力量作无谓之消耗，第九战区主干部队应即刻放弃长沙。全军向衡阳、湘潭一线收缩防线，重新设防，避敌锋锐，再图后效。”

电文不长，统共不过百十来个字。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沉重的千斤大锤，狠狠砸在薛岳的天灵盖

上。

薛岳站在原地，只觉得眼前忽地一黑，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直冲脑门。周遭幕僚和卫兵的呼吸声仿佛都在退去，唯有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的身子不可遏制地晃了晃。

站在一旁的参谋长吴逸志见状，赶忙伸手想要去扶，却被薛岳一把格开。

薛岳双手重重地撑在身前的木椅靠背上，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地喘息着。

放弃长沙？

开什么玩笑！

他在此排兵布阵，殚精竭虑推演了无数个日夜。那引以为傲的“十六字方针”——犁田蓄水、化路为田、运粮上山、坚壁清野。

这一切的谋划，这一切的隐忍，全都是为了在长沙城下给日本人掘一个巨大的坟墓。

现在，坟墓刚挖好，诱饵刚撒下，猎物已经踏进了半条腿，上峰却告诉他：不打了，把家让给他们，咱们退？

巨大的荒谬感中，一股难言的悲怆从薛岳的心底翻涌上来。

就在不久前，他接到了老家传来的加急电报。他的老父亲因病离世。按理说，作为人子，再大的事情也该放下，回去披麻戴孝，送老爷子最后一程。

可他没有。他把那份奔丧的电报叠好贴身收起，连眼泪都没有多流几滴，转头就扎进了作战室。

自古忠孝难两全，他薛伯陵为了保住这片山河，连给亲爹尽孝的机会都舍了！

不仅是他，新墙河北岸的胡春华营、史恩华营，草鞋岭上那满山的残肢断臂；营田镇里七十军那些拼到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弟兄。数万名湘楚子弟，填进了这个他亲手布置的大锅里，用命换来了日军骄兵深入的局面。

如果现在放弃长沙，那些血，不就白流了吗？那他的不孝，不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吗？

“伯陵啊！”陈辞修见薛岳低头不语，将电报纸轻轻放在桌案上，语气放缓了几分，透出些许语重心长，“我们知道你在这边费了很大的心血，但战局瞬息万变。委座的意思很明确，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白健生儒雅的面容上带着几分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