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八章 察访

出了望江亭，顺着濯锦江东岸新铺的官道再往南行不过五里，江风里那股沁人心脾的竹叶与桑麻清香便渐渐淡了下去，只剩硫磺、煤烟与咸腥卤水混合的气味。

当五百玄甲亲卫簇拥着青帷王驾转过一道红砂岩山丘时，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岷江支流东岸一片方圆十余里的辽阔平坝上，密集耸立着两三百座用楠竹捆扎而成的巨型三角井架。那些竹制井架每一座都有三四丈高，远远望去，倒像是一片拔地而起的枯竹森林。

每一座井架下方，都有三四头川西水牛正拉着辘轳缓缓转圈，伴着有节奏的滑轮声，一根根长逾百丈、用牛皮与竹篾拧成的缆绳，从地面的石井口中，将一截汲卤筒提拉上来。

守在井口的盐工上前用铁钩拉开竹筒底部的活门，“哗啦”一声闷响，滚烫浓稠、泛着深黄色或乌黑色的地下浓卤便倾泻进井边的木槽之中，随后顺着架在半空中纵横交错的数千根竹笕管道，流向远处连绵数里的煎盐灶房。

而在那上百间敞开四面的煎盐大棚里，地面的一口口深洞上扣着涂满耐火黄泥的木盆，木盆四周插着数十根碗口粗的竹管，直接通向周围几十口铸铁盐锅底下。

根本没有用任何劈柴木炭，竹管尽头便喷吐着一尺多高的蓝白火焰，将上千口铁锅里的卤水烧得日夜翻滚、白雾蒸腾！

何等奇观！

而为了迎接靖王殿下初次巡视，罗氏与周氏显然在排场上花足了心思，就在距离下方嘈杂盐场不到百步的北侧石砌高台之上，一座临时搭建，却很是奢华的“观井暖阁”早已准备停当。

从王驾停稳的官道一直到高台暖阁的青石台阶上，严整铺着整张毡毯，四周挂满了御寒的蜀锦软帘，香炉里头燃着名贵的龙涎香，异香在半空中织成一道屏障，生生将下方盐场飘来的味道与上万盐工身上的酸臭汗气隔绝在了高台之外。

暖阁两侧，十余名身穿单薄绯色纱裙的侍女正赤足跪在白毯上，有的手里捧着温玉手炉，有的端着盛满花露的洗手盆，还有的举着水晶果盘，盘中堆满了在这寒冬腊月里千金难求的岭南蜜渍荔枝与西域鲜葡萄。

“殿下，盐场之地卤气腥秽，恐冲撞殿下清兴，污了殿下衣袍。”

罗氏家主罗榆满面春风地上前一步，对着走下马车的顾怀躬身虚引，语气里满是百年世家对这种钟鸣鼎食排场的习以为常：“老朽已命人在这高台暖阁之上备下了薄酒鲜果与净手花露，站在此处轩窗前，既可免受下方硫磺烟气熏染，又能将这广都三百口卓筒深井与火井奇观尽收眼底。殿下请移步阁中！”

一旁的谯氏长子谯裕与何氏主事何清也含笑随行，拾级而上，对跪在毯边的侍女更是视若无睹--在他们看来，贵人出巡地方，用沉香遮蔽苦力汗臭、用蔷薇花露净手、在高台锦帐之中遥观百工劳作，本就是延续了数百年的体面规矩。

他们这般做，也不过是不想给顾怀任何发难的理由罢了。

然而顾怀走上高台之后，看了一眼暖阁里那袅袅升腾的龙涎烟雾，又看了一眼跪在白毯上冻得身子微颤、却强撑笑脸举着银盆果盘的纱裙侍女，眉头却轻轻蹙了一下。

“把香掐了吧，帘子也都挑起来。”

顾怀没有进暖阁入座，而是直接绕过锦帐，走到了高台前方的露天青石护栏边，迎着下方扑面而来的灼热卤气与硫磺风，淡淡道：

“孤今天出来，本就是为了看一看巴蜀的盐是怎么熬出来的。隔着锦帐闻着龙涎香，还能看出什么名堂？让那些侍女也都下去，用不着人伺候。”

听到这话，罗榆、谯裕与何清脸上的笑容皆是一滞，彼此交换了一个略显意外的眼神，连忙挥手命管事将侍女和香炉撤了下去。

--看来这位靖王倒是仍旧不喜享乐啊...原以为打听到的过往作风不过是麻痹人心，博取名声的手段，可眼下都入主成都了，还是要把当初的作派延续下去么？看来日后应付这位的手段都得改上一改了...

而此时，跟在顾怀身后的格物院老匠人孙仲，早已被高台下方那片蔚为壮观的井架与火灶吸走了全部心神。

他倒是不在乎这些所谓世家排场，甚至都顾不上向顾怀告罪一声，便三两步跑到护栏边，探着脖子盯着半空中流淌浓卤的竹笕和灶棚下喷吐蓝白火焰的竹管，那双常年与炉火盐卤打交道的眼睛里，迸出精光：

“这便是蜀中独步天下的‘卓筒深井’与‘火井煎盐’么？！”

他喃喃自语道：“以往只见过煮海为盐、刮土淋卤，哪里见过这等不用一薪一炭、直接从百丈地底抽浓卤、引地下真火日夜煎熬的造化奇观！老天爷...这巴蜀的地底下，流淌的哪里是卤水，分明全是现成的白银啊！”

看到孙仲这副魂不守舍的震惊模样，刚刚因为撤去香炉而有些讪讪的罗榆与周氏大掌柜，嘴角顿时又重新浮起了一抹矜持笑意。

不怕你靖王不喜奢华，更不怕你带懂行的老匠人来看。

越是懂盐的匠人，在亲眼见到广都卓筒深井与火井的规模之后，就越能明白这套体系背后那外人难以逾越的门槛！

“殿下，还有这位匠师，”罗榆拱手走到顾怀身侧，沉稳说道，“益州九郡深居内陆，不产海盐，全蜀数百万生民，连同北边汉中、西面与南面数十万西山诸夷所食之盐，尽出于此。从这蜀郡广都开始，顺着岷江与沱江往南到犍为郡的武阳、牛鞞、南安，再往东到巴郡与巴东，共有大小盐井近两千口，每年产盐数千万斤。”

“而在所有盐井之中，又以广都与武阳的‘百丈卓筒深井’和‘天然火井’最为富集。”

顾怀负手立在护栏前，目光扫过下方繁忙井场，顺着话头温和问道：

“孤以前在史书上读到过李冰李太守在广都穿盐井的记载，不过那时候似乎还是井口宽达数丈的大口浅井。既然到了井场，咱们不妨下去走走--你们眼前这种井口只有碗口大小、却能深达百丈的竹筒井，想来凿造起来并不容易吧？”

“殿下真乃慧眼如炬，一眼便看出了这卓筒井最核心的奥妙！殿下既不嫌下面路滑味重，老朽这便引殿下近前一观！”

罗榆抚须一笑，当即领着顾怀走下石砌高台，穿过泥泞湿滑的盐场甬道，来到近前一口正在停工检修的深井旁。

只见井口旁边的木架上，正横放着一根长约一丈、重达百余斤，前端刃口已经严重卷曲崩裂的圆刃长钎；五六名老井匠正拿着特制的铁箍与楠竹筒在一旁比划商议。

一旁的周氏大掌柜趁机上前一步，解释道：

“回殿下，早年秦汉之时的大口浅井，只能挖到地下二十丈以内的浅层黑卤。那浅层卤水被地表江水渗透，淡薄无比，往往煎熬十担卤水还出不了一斗粗盐，且耗费柴薪无数；直到百年前，我周、罗两家先祖耗费数代人心血，方才摸索出这‘冲击顿钻、竹筒套井’之法，一举钻透地下百丈岩层，取出了底部万年积聚的浓稠黄卤与地火。”

说到这儿，周氏大掌柜轻叹了一声：“只是这深井之利虽比浅井高出数倍，可其中凶险，却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殿下明鉴，巴蜀向来缺铁--更准确的说是缺好铁，蜀中铁炉炼出的熟铁性软，而这广都地下三十丈以下，尽是红石岩层。凿一口百丈深井，需由四名壮汉踩动木碓，提着这百斤铁钎日夜不停地往井底顿击，每砸下一寸，便要用细竹筒灌水冲散石粉，再将其汲出，再选百年老楠竹去节、涂满桐油石灰套入井壁，以隔绝上层地水。”

“如此一寸一寸往下凿，顺遂的话，一口井也要整整凿上三年零六个月、耗费纹银三万余两方能见卤；若是运气不好，铁钎断在百丈井底，或是遇上地下火气毒瘴喷发，没有我罗、周两家世代供养的四十名听井老匠师趴在井口听声辨位，用独门‘搜山铁爪’伸入百丈井底把断钎捞上来，这口耗银数万的井便只能当场报废！”

说着，罗榆又引着顾怀走进了旁边那间热浪扑面、火光熊熊的煎盐主灶房。

在第一口大铁锅前，一名六十多岁、脊背佝偻的老盐师正手持一柄长柄细眼铜漏勺，全神贯注地盯着锅内翻滚的深黄色卤水。

随着地下火井竹管喷出的蓝白火焰不断炙烤，锅面渐渐浮起了一层泛着灰绿色光泽的泡沫。那老盐师先从腰间布袋里抓出一把筛得极细的草木灰撒入锅中，隔了十几个呼吸，又舀了一瓢白色的米汤沿锅边淋下，随即用铜漏勺将上头那层灰绿色浮沫连撇了七次，倒进了旁边一只刷着醒目朱漆、挂着“苦卤勿近”木牌的废卤木桶之中。

“殿下还请离这只木桶远一些。”

罗榆面色凝重地伸手虚拦了一下，指着那只装满灰绿色浮沫的木桶道：

“如果说三年凿井、百丈捞钎靠的是水磨工夫与老匠人的手艺，那么这煎炼深井黄卤，便是实打实的人命关天了！殿下有所不知，广都与武阳百丈深井抽上来的浓黄卤，虽然含盐极重，但这黄卤自地底岩脉中涌出时，天生便伴生着一种剧毒无比的‘苦胆毒水’！”

“这种苦胆水无色无臭，与盐卤融为一体。若是交给不懂内情的生手，像熬海盐那样直接大火烧干，熬出来的盐虽然看着也是白花花的，可人只要吃上三钱，不出一个时辰便会腹痛呕吐、手足麻痹，重则一日之内便会丧命！”

罗榆转过身，对着顾怀深深一揖，言辞恳切地道：

“殿下，老朽今日绝不敢在殿下面前哭穷藏私。这深井黄卤中的苦胆剧毒，自古以来唯有靠我罗氏与周氏世代单传的掌锅盐师，在卤水沸腾时，凭数十年练就的目力辨别七层毒沫的颜色，以草木灰与米汤分七次将其撇净，并在锅底苦巴凝结之前的一瞬将好盐捞出！稍微差上半刻火候，这一整锅盐便成了害人毒药！前些年蜀王府的盐铁判官不信这个邪，强行派官匠接管了简州两口深井，结果熬出来的毒盐当场吃死了十几个盐夫，最后还是不得不请咱们两家的老盐师回去主持大局。”

一番话说得倒是滴水不漏，但就在罗榆侃侃而谈的时候，跟在顾怀身后的孙仲却根本没被那套“苦胆剧毒”的说辞吓住。

这位和盐打了一辈子交道，进过江陵工坊，又在襄阳格物院深造了两年的老盐匠，此刻正蹲在那只废卤桶和火井竹管旁，先是用小指尖蘸了一星半点黄卤原液在舌尖极快地一触即吐，随后又抓起一把锅底铲出来的灰白色盐渣在掌心里反复揉搓，最后更是趴在地上，凑近那根喷吐蓝白火焰的竹管底座，仔细观察着黄泥封口的缝隙与火苗跳动的颜色。

看着看着，孙仲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非但没有半点畏惧，反而眼睛越来越亮起来。

与此同时，顾怀的目光却越过熊熊燃烧的盐锅，落在了灶房后方那些正在搬运盐巴、清理灶灰的底层盐工身上。

与高台上那铺着西域白毯、燃着龙涎香、摆着蜜渍荔枝的锦绣暖阁相比，仅仅百步之遥的灶房后院，简直就是另一重人间。

在这寒冬腊月里，那些盐工一个个赤着上身，腰间只围着一条麻布片子，因为常年浸泡在盐卤与硫磺火气之中，许多人的双腿和手掌都布满了溃烂结痂的盐疮，脊背被盐篓压得弯曲变形；而在灶房外围的望楼和栅栏旁，几十名身穿厚袄、手持哨棒的罗氏护矿家丁正背着手来回巡视，眼神冷漠地盯着每一个进出的盐工。

在灶房角落的一排低矮窝棚前，十几个只有七八岁大、面黄肌瘦的半大孩童，正光着脚丫子蹲在泥地上，拿着破铁片替大人们刮着竹笕外壁结出的盐壳。

其中一个小男孩因为冻得浑身发抖，手里的铁片一滑，不小心把自己的胳膊划破了，鲜血淋漓，站在旁边的罗氏监工眉头一拧，扬起手里的藤条就要往那孩子抽去。

可那根藤条才刚举到半空，一只大手便从旁边伸了过来，凌厉地卡住了他的手臂。

监工一惊，抬头一看，只见不知何时走过来的王旗亲卫统领王五，正挡在了那孩子身前。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监工，但最后也还是控制住了没发怒，只松开藤条，慢吞吞地蹲下身去替孩子做了个简单包扎，又从自己贴身怀里掏出两个出门前从后厨顺出来的桂花糖饼，塞进了孩子的手里，轻声道：

“揣怀里头，等会儿没人瞧见的时候再吃。”

孩子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魁梧骇人，眼神却温和得像自家阿叔一样的大汉，竟是连磕头都忘了。

王五笑着摸了摸他枯黄的小脑袋，这才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言不发地退回到了顾怀身后半步的位置。

顾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罗榆，语气平静：

“罗公，如今成都四郊各县都已经设了官立蒙学和惠民医馆，你们这广都大盐场每年产盐上千万斤、获利无数，怎么场里的盐工生了盐疮也不见请个郎中看看，那些七八岁的娃娃也没送去镇上的蒙学念书？”

听到顾怀突然问起这群最底层的盐工，罗榆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像是听到了什么上位者不谙世事的仁善之言，拱手坦然回道：

“殿下仁厚爱民，连这些粗鄙灶丁都挂念在心，实在让老朽敬佩...只是殿下有所不知，这盐场里的灶丁、汲卤工与修井匠，跟外头种地的寻常百姓，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顾怀反问。

罗榆指了指那些埋头干活的盐工，理所当然地说道：“熬盐凿井乃是天底下最苦最累的营生，寻常农夫哪怕饿死，也是不肯下盐坑熬火灶的；况且这打井捞钎、撇除苦毒的手艺又事关各家绝密，断不可外传。是以打从两百年前起，广都、武阳与简州各大盐场的数万灶丁，便皆是世代相传的私庄灶户--他们的身契与户籍皆录于我罗、周两家的宗祠册上，并不入州县黄册。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皆在本场坞堡之内，父亲死了儿子接替掌勺拉车，连大门都是不准迈出一步的。至于那些孩童，打小在盐窝里泡熟了手脚，到了十二岁正好接他爹的班下井拉竹筒，若是送去读了书、认了字，心野了，将来谁还肯在这炉火边熬一辈子苦卤？”

在他看来，而高台下把这几万名盐工连同他们的子孙后代本就是锁死在盐场坞堡里世代不入官籍的私奴，哪儿轮得到你这位靖王来管？更何况是人就要吃盐，这些人是维持巴蜀盐业运转最基本的东西，你要是想善心大发，倒也看看场景，没了这些人，市井上哪儿来的盐卖？

是以面对顾怀隐隐的责问，这位年过半百、穿着紫貂锦袍的罗氏家主脸上并没有半点羞愧或遮掩，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顾怀静静看了罗榆一眼，脸上笑意未变，只是眼底深处，越来越冷。

“原来如此，”顾怀轻轻点了点头，“倒是孤少见多怪了。”

走出永丰盐场的大门时，已是午时正刻。

一直随侍在侧的绵竹何氏主事何清与谯氏长子谯裕见顾怀看完了罗、周两家的盐井，当即上前一步，躬身笑道：

“殿下，这广都盐场往西十五里，便是蜀郡与临邛古道交界的牧马山余脉。我何氏与谯氏合办的最大一处熟茶山、连同专门蒸压‘发花边茶砖’的平冈大茶坊与丝绸转运庄园，便设在那处山谷之中。今日恰逢西山诸夷的几支买茶头人带人下山交割冬茶，老朽等人已在平冈山庄的揽翠轩备下了午间便酌，殿下不如顺道往西移步十余里，略进一餐，再观我何、谯两家的茶山与茶马互市如何？”

“哦？西山诸夷的买茶人今日也在？”

顾怀眉梢微挑，颔首道：“也好，孤入蜀一年，还没亲眼见过这巴蜀的茶山与西山诸夷互市是什么模样，那便去看看吧。”

车队调转方向，离开平坦的江岸坝子，顺着一条通往西面丘陵山地的宽阔青石马道向西行去。

越往西走，地势便越发高峻起伏。

在进入牧马山茶谷之前，马道先穿过了一片依着山溪而建、占地数百亩的谯氏与何氏联营绸庄工坊。

透过敞开的木门，可以看到里头整齐排列着上百架高达一丈六尺的楠木“大花楼提花机”。每一架高大的花楼木架顶端，都蜷缩着一名瘦削的挽花工，正汗流浃背地按照身前悬挂的丝线花本，一提一拽地拉动着成千上万根纤细的蚕丝经线；下方则有一名投梭工拼命踩动踏板、来回投梭。

坐在马车里的老匠人孙仲透过车窗看到那些复杂无比的提花机，脖子伸得老长，嘴里不住念叨着：

“八千根经线...一人在上面拉线，一人在底下投梭，难怪一天织不出一寸锦来！可要是把上面那个拉线的活人，换成新式纺机上的水力滚筒和带孔木牌呢？不对，蚕丝比麻线细软得多，铁钩子容易扯断丝线，得改用竹簧和铜扣...”

看着孙仲那副两眼放光的入迷模样，坐在对面的顾怀很是欣慰，也不打扰他，只是微笑着由他去想。

又行了三四里山路，一片苍翠欲滴的山谷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只见云雾缭绕的向阳山坡上，一层层顺着山势开垦出来的梯田茶园，如同波浪一般蔓延到视野尽头；哪怕已是寒冬腊月，那些树龄数十年的老茶树依然枝叶繁茂。

而在山谷半腰处，一座飞檐斗拱、白墙黛瓦、完全按照江南园林规制修建的奢华别业--平冈山庄，正静静矗立在苍松翠竹之间。

山庄最高处的揽翠轩内，何清与谯裕引着顾怀在轩窗前的主位落座，不过片刻工夫，十几名穿红着绿的厨娘与侍女便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精致菜肴摆满了圆桌。

“殿下，山野鄙陋之地，无甚珍馐，只有几样时鲜野味，聊充殿下午膳。”

谯裕笑着拿起公筷，指着案几中央那几道主菜，如数家珍般介绍道：“这一道‘玉笋烧鹿唇’，

用的乃是前日派百名山夫进汶山郡三尺雪地里刨出来的冬笋尖，配以白马羌进贡的梅花鹿上唇煨制三天而成；这一道‘蒙芽蒸鳇腮’，乃是今早刚从岷江深水里网起来的百斤鳇鱼，弃其粗肉，只取鱼腮下最嫩的两块核桃肉，铺在千金一两的蒙顶火前春芽上清蒸；还有这道‘乳酪炙羔肋’，用的是从来没吃过一根青草、只饮母羊乳长大的满月小羊羔，只取肋下三寸精肉炙烤...”

何清也在一旁含笑端起白玉酒壶：“还有这壶‘竹叶春’，乃是用广汉名泉与三十味川中药材窖藏二十年之佳酿，殿下请满饮此杯！”

罗榆、谯裕、何清三人举杯相邀，神态自若，谈笑风生。

对于他们这等传承三百年的巴蜀顶级门阀而言，吃一盘需要宰杀十条百斤大鱼才能凑够一碟的“鳇腮”、吃一盘要派百名山夫进雪山刨挖的冬笋，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待客便饭。

然而，顾怀握箸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之中。

人总是会因为一段记忆深刻的经历而彻底改变性格，对于顾怀而言，穿越后连树皮草根都没得吃，差点活活饿死的那段时日，算是真给他饿出心理疾病来了。

哪怕后来身居高位，他用膳也绝不铺张，就算如今身为手握荆益的藩王，靖王府的后厨每日做午膳也只是两碟小菜，一碗蔬汤，刚好是他能吃饱，且绝不浪费半点的地步。

若是需要给接见的官员留膳，也不过是加点菜，多个碗的区别，总是搞得那有幸和他一起用膳的官员一开始感激涕零，而后坐上餐桌就开始怀疑人生，看着对面坦然吃饭的顾怀心想自己到底是哪儿得罪了这位王爷...

当然，无法动筷的原因还有一个，便是在他所坐的这扇雕花轩窗正下方，隔着一道青石庄墙，便是通往后山万亩茶园与前院蒸压茶坊的必经石板山道。

此时此刻，在这寒冬腊月的刺骨山风里，一队足有两三百人的“茶山背夫”，正排成一条长龙，一步一颤地从轩窗下方的山道上艰难挪过！

那些背夫无论老少，身上都只穿着一件麻布背心，脚下踩着草鞋。每个人的脊背上，都用麻绳捆着一个高过头顶两尺、垒满二十多块毛茶包的木背架，连架带茶怕是足有两三百斤！

因为背上的茶叶比人还要重上一倍，他们根本无法直立行走，只能将整个身子折成近乎九十度的虾米状，双手拄着一根包了铁尖的木拐，每往下挪动几步，便要用木拐撑住背架底部，停下来张大嘴巴拼命喘气。

而在山道旁边的避风石凹处，几十名刚刚卸下茶包、正在歇气吃午饭的背夫与采茶老妇，正缩成一团，从怀里掏出一个个黑乎乎像石头一样、混着大量谷糠与野菜根的杂粮团子，就着山涧里淌下来的冰水，小口小口地用力往下咽着。

一墙之隔，轩窗之内是价值千金、弃百斤鱼肉而只取两腮的锦衣玉食；轩窗之外，却是背负重担、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的劳苦百姓。

偏偏坐在桌旁的世家之人，一边优雅地用象牙筷夹起那块晶莹剔透的鱼腮肉放入口中细细品评，一边透过轩窗看着下面佝偻挪动的背夫队伍，眼神平静冷漠得就像是在看山坡上的石头与野草，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没有。

顾怀静静看了一眼窗外，将手里那双还没有动过一箸的筷子轻轻放在了桌案上。

四姓身为蜀地最大的世家，一年下来肯定早已收集过所有关于他的消息，他的来历籍贯，他在乱世里乘风而起的所有经过，自然不可能打听不到他的脾气和性格，今日却还是摆出了这等排场。

...是挑衅么？

顾怀看了一眼众人神色，在心里否定了这个猜想--因为这种挑衅毫无意义，大概真的只是这帮世家之人习惯了这种作派而已。

“殿下，可是这几道菜不合胃口？”何清见顾怀不动筷子，不由关切地问了一句，“若是殿下吃不惯川味，不妨让后厨重做一桌淮扬席面过来！”

“不必了，”顾怀摇了摇头，端起面前的一碗清汤喝了一口，神色淡然地站起身来，“孤早上在城里吃得晚，这会儿并不饿。桌上的菜莫要浪费了，撤下去赏给外头干活的工匠吧，时候也不早了，带孤去看看你们的蒸压茶坊与外头西山诸夷的互市吧。”

见这位靖王殿下竟连一口菜都没碰便起身离席，罗榆、谯裕与何清面面相觑，虽然心里头有些摸不准这位年轻亲王的脾气，但也只当他是行伍出身、不喜繁文缛节，连忙搁下酒杯，起身快步跟了出去。

下楼走出山庄内院，穿过一道石拱门，前方便是占地数百亩的平冈蒸压大茶坊与山谷口的互市验货坪。

经过山道下方的过秤棚时，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背夫正吃力把背上茶架卸到秤盘上，待到过完秤，监工便抓起桌上三根烙着火印的三寸竹签子塞进老背夫手里。

顾怀站在几步之外，看了一眼那老背夫如获至宝般揣进怀里的三寸竹签子，转头看向跟上来的何清与谯裕，问道：

“孤看刚才那监工发给背夫的不是铜钱，也不是碎银，而是几根竹签子，那是什么？”

谯裕神色自若地拱手答道：

“回殿下，那是咱们蜀中各大茶山、丝坊与纸坊通用的‘工筹竹签’。殿下有所不知，这临邛、蒙顶三十万亩茶山里头，依附着不下五万名采茶户与背夫；城南与广都的织锦坊、造纸坊里，也有数万名丝匠、染工与纸农。这些山民小户既不识字，又不懂算账，手里头若是有了现钱，不是拿去赌坊输光，便是偷懒不肯进山采茶背货。”

“是以我四姓先祖为了体恤管束他们，便立下了这‘以筹代钱、米盐折算’的良规--凡在茶山采茶背货、或在织坊挽花缫丝者，每日按斤两发给各家特制的火印竹筹；到了月底，他们只需拿着竹筹去我四姓设在山脚与坊口的‘义庄米铺’与‘盐栈’，便可直接兑取陈米、粗盐与土布，无需再劳心去外头集市买卖；若是遇上冬春缺粮，还可凭明年的工筹提前向庄中赊借口粮。”

说到这里，谯裕与何清相视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诩“养活十万生民”的自矜：

“正因有这套工筹与赊粮之制，这巴蜀数十万茶农、背夫、盐工与织户，方能世世代代留在茶山与工坊之中，与我四姓休戚与共，从无一人敢擅离职守。”

顾怀听得一愣。

这不就跟当初他在江陵工坊，还有后来襄阳工业区发扬光大的工分制一样么？四姓先祖居然在几百年前就这般做了？

看来这世上果然不缺聪明人啊...只是两者的手段相似，目的却完全不一样，顾怀弄出工分制是为了提升生产热情，同时让物资在封闭的供给中流通，但四姓，却只是为了更好地控制和压榨罢了。

穿过前院热气腾腾的杀青铁锅与巨石木榨，一行人来到了后院那几十间幽暗密闭的石砌“渥堆发花暖窖”，以及山谷口外的互市验货坪前。

在暖窖门口，何清命管事撬开一块长满璀璨“冠突金花”的黑褐色边茶砖，向顾怀详尽展示了那需要两百名世传掌窖老茶师凭手背试温、鼻端闻气方能把控的渥堆发花绝技。

紧接着，何清与罗榆便引着顾怀登上了山谷口外那座石砌互市望台。

站在望台之上向下俯瞰，只见石墙外的空地上，正驻扎着好几支奇装异服、牵着数百匹矮壮山地良驹与牦牛的异族商队！

那些异族汉子有的头缠白布、身穿色彩斑斓的羊毛织花披毡，腰间挂着牛角猎刀；有的则将头发编成数十根细辫盘在头顶，左耳戴着硕大耳环，背着强弓与装满麝香、鹿茸、熊胆、生漆及大捆羊皮的竹篓，正聚在验货坪前，操着生硬的蜀地土话与何氏、罗氏的账房管事大声交割着茶砖与盐巴。

“殿下请看，前头那些头缠白布、牵着河曲马与山羊皮的，便是从汶山郡岷江上游下来的‘汶山羌’与西部半农半牧、随季迁徙的‘冉駹蛮’；左边那十几名身材高大、发间插着白雉尾羽、腰悬长刀的，则是广汉与汶山以北最为剽悍善战的‘白马羌’；至于右侧那些披着黑毡、赶着山地矮马的，则是从犍为郡南部与越嶲高山深谷里翻山过来的‘邛、莋’二夷与‘昆明蛮’头人。”

何清站在顾怀身侧，指着下方那几支异族商队，含蓄道：

“咱们巴蜀西、南两面，环绕着岷山、邛崃山与大凉山这三道绝险屏障，里头栖息的数十万异族，在蜀中统称为‘西山蛮’或‘西蜀诸夷’。”

说到这儿，何清与罗榆交换了一个眼神，由年长的罗榆抚须接口道：

“殿下来自荆襄，麾下亦有一支五溪蛮精锐，不知对这西蜀蛮族，又了解多少？”

顾怀微微摇头，没说实话：“了解得不多，只知西蜀群山中有蛮族而已，却不知居然有这么多的类别，更不知四姓居然与他们都有生意往来。”

正说着，下方的验货坪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只见那名身材魁梧、发插白雉尾羽的白马羌大头人，以及那名左耳戴着耳环的邛部头人，似乎是因为对今年冬茶折换皮毛的成色有些不满，带着几十名持刀背弓的部族武士围住了秤台，嘴里用羌语大声咆哮着，几十把弯刀都抽出了半截！

守在望台下方的百余名靖王府玄甲亲卫眼神一冷，当即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火铳，黑压压的军阵威压立刻笼罩了过去。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那白马羌头人与邛部头人看了一眼高台下方的那些亲卫，脸上虽然闪过一丝忌惮，却并没有退缩收刀，反而梗着脖子继续叫嚷着什么。

而就在气氛紧绷之时，站在望台上的何清与罗榆却是不慌不忙地相视一笑。

何清从袖中取出一面镌刻着何氏“双鹿”族徽的赤铜令牌，罗榆也取出一面刻着罗氏“盐井”印记的铁牌，交给身后的总管事。

那总管事走到望台边缘，将两面令牌高高举起，用羌语沉声喝了几句，刚才还一脸桀骜凶悍的白马羌头人与邛部头人，脸上的凶色竟是慢慢褪去，两人二话不说，“铿”的一声将弯刀插回鞘中，带着身后几十名部族武士齐刷刷朝着望台上的何清与罗榆右手抚胸，用生硬汉话赔罪两声，老老实实地退回秤台旁，按着管事定的章程交割起了皮毛与马匹。

好生刺眼。

王旗亲卫压不住的西山悍匪，何氏与罗氏只需亮出两块小小的茶盐令牌，便能令其俯首帖耳！

“让殿下见笑了，”何清转过身，对着顾怀深深一揖，“这些西蜀诸夷野性难驯，不通礼法，平日里连官府的告示都不认，唯独怕断了咱们的金花边茶与广都川盐。”

罗榆也在一旁抚须叹道：

“是啊。这两百年来，全靠我四姓在汶山、临邛与犍为南部设下茶盐互市，捏住他们的口腹之需，一面以茶盐换取他们的山地良驹、生漆、麝香与药材，一面借此羁縻各部头人，方才保住了川西与川南几十座县城的太平。若是哪一日这茶山与盐井出了问题...坏了延续百年的互市规矩，这岷山、邛崃山与大凉山里的数十万西蜀诸夷一旦同时生乱、顺着山沟下山劫掠粮道...只怕是会给殿下添不少麻烦啊。”

说到这里，罗榆、谯裕与何清三人齐齐整肃衣冠，走到顾怀面前。

年事最高的罗榆从怀中双手捧出一册早就函封好的折子，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

“启禀殿下！今日殿下不辞辛劳，亲临广都盐场与平冈茶坊，想来已亲眼见识了我巴蜀井盐、边茶与蜀锦之底蕴，亦知晓了这百丈凿井、撇除苦毒、渥堆发花、挑花结本、以及以茶盐羁縻西蜀诸夷、统御三十万匠户背夫之千难万险。”

“我等四姓之人，深知殿下修通汉中至襄阳的水陆驰道，意在互通有无、富国强兵。谯、周、何、罗四姓世居巴蜀，受殿下宽仁厚待，自当为王府分忧！故我四家联名拟定了这份《益州官商盐茶锦总纲》--”

“若蒙殿下恩准，自明年开春起，可由靖王府左长史司出面给引、地方大军沿途护商，与我蜀中四姓合办官商总纲！凡巴蜀境内的凿井煎盐、茶山蒸砖、桑园织锦、西山诸夷互市，乃至全蜀三十万盐工茶农与织户的管束调度，皆无需王府耗费一文钱本银，亦无需王府官吏劳心涉险，尽数由我四姓照旧统揽督造；而每年产出的大宗川盐、发花边茶与上品蜀锦，我四姓愿按市价八折优先供王府采买，或交由总纲运出汉中发卖！所得纯利，王府无需出一分本钱，便可坐取三成半干股，每年至少有一百五十万两白银稳稳入账！”

谯裕与何清也同时躬身一揖，齐声道：

“如此一来，殿下坐镇成都，既可得百万巨饷以充军实，又可借我四姓之手稳住西蜀诸夷与地方三十万匠户，免去烦忧，实乃两全其美之策，还望殿下笑纳！”

山风吹拂着三人锦袍。

先展露钟鸣鼎食的世家气度，再亮出凿井、撇毒、发花、织锦的百工壁垒，最后更演示了一手“一言喝退西山蛮”的边防筹码，然后顺理成章地双手奉上每年百万两白银的干股！

这一套连消带打、软硬兼施的组合拳下来，哪怕是见惯了官场博弈的老手，也不得不承认蜀中四姓这帮聪明人的老辣。

根本不会玩什么负隅顽抗、鱼死网破的愚蠢戏码，他们这群地头蛇面对顾怀这条过江龙，在野庙淫祀这件事上吃了亏后，立刻便意识到要彻底推翻之前的一切侥幸，选择亮出好处与底线，来和靖王府商量如何保全家族与共治蜀地了！

而就在罗榆双手高捧锦函、等待顾怀表态的时候，一直跟在旁边研究茶榨与竹笕的老匠人孙仲，却忽然一脸焦急地凑到了顾怀身后，压低声音道：

“殿下...小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怀转过头，看着孙仲温和笑道：“孙老但说无妨。”

孙仲搓着手，满脸恳切地道：“殿下，这广都的地下火井、还有刚才路过的那个大花楼提花机和这儿的蒸茶木榨，里头的门道实在太妙了！小人刚才一路看过来，脑子里头冒出了好些能用到工业区里的念头，这会儿要是不趁热打磨好，回去非忘了不可！殿下，这次跟小人一块儿从襄阳过来的还有几个格物院的匠人，如今就在成都，您能不能跟这几位东家说一声，准小人们一同在这广都盐场和茶坊里头留上十天半个月，好好看一看？”

听到孙仲居然当着四姓的面提出要带匠人留下来，罗榆、谯裕与何清的眉头同时一挑。

顾怀却是哈哈一笑，伸手接过罗榆手中的《官商总纲》交给王五，随后温和道：

“罗公、谯公子、何公子，你们也听见了，这位孙老可是个匠痴，见了你们巴蜀的火井、花楼织机和茶榨，连路都走不动了。既然你们四姓如此有诚意，递上了这份总纲想与王府合办出川商事，那在孤带回成都与左长史司核议定夺的这半个月里，不如就让孙老带着那些匠人留在你们广都盐场、织坊和茶山观摩观摩？”

三人皆是沉默不语。

顾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怎么，诸位刚才不是还说‘开门揖客、毫无保留’么？该不会连让孤的几个老匠人留下来开开眼界，都舍不得吧？”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而且那份关乎四姓生死存亡的总纲刚刚递进顾怀手里，罗榆、谯裕与何清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

三人不动声色地彼此对视了一眼，仅仅一个眼神交汇，便达成了默契--

这巴蜀的盐、茶、锦，真正核心的机密全在“人”的脑子里！

盐场的命脉在于世传掌锅盐师凭肉眼撇除七重苦毒的火候，以及听井老匠百丈捞钎的手感；茶坊的命脉在于掌窖茶师在密室里控温发花的秘传经验；蜀锦的命脉则在于大锦师口传心授、从不落纸面的“挑花结本”口诀！

只要今晚传令，将这些掌握核心秘术的老师父严密看管起来，严禁他们与外人交谈半句，严禁外人进入核心地域--至于外头那些竹头木屑扎起来的井架、喷火的竹管、拉磨的水牛和木头织机架子，全是摆在明面上的死物罢了。

他们想看，那就让他们看！一些从没见过深井和蜀锦的荆襄匠人，难道在盐场和织坊外头看上几天，就能直接把四姓的诀窍给直接学过去不成？

想通此节，罗榆当即满口应承道：

“殿下说哪里话！我四姓对殿下赤胆忠心，何惜区区一处工坊？莫说是住上十天半月，孙老先生与诸位匠师便是住上一年，老朽等人也必定扫榻相迎！”

“那便多谢罗公美意了。”

顾怀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对王五吩咐道：“王五，从亲卫营里留一队五十人的弟兄，陪着孙老和那些格物院匠人住进广都，保护好孙老他们的安全。另外，孙老，你先随孤回一趟成都，再带着人回来便是。”

“是，殿下！”孙仲大喜过望，连忙躬身应下。

申时二刻，冬日的夕阳渐渐沉向西面云雾缭绕的邛崃山脉，将漫天云霞与奔流不息的锦江染成了一片瑰丽橘红。

整支王驾车队，在罗榆等人的跪送声中驶出山谷，重新驶上水泥驰道，向着北面的成都城稳步归去。

青帷王驾之中，顾怀靠在车窗边的软垫上，看着车辕上闷头不做声的王五，温和问了一句：“有心事？”

“公子...俺心里有些堵得慌。”

王五转过头，看着顾怀：“公子，俺虽然不懂什么道理，可俺跟着您这么久，也明白一件事--那姓罗的老头儿，还有那个姓谯的、姓何的公子哥儿，他们跟公子说话的时候客客气气、斯斯文文的，可压根就没把底下那几十万熬盐的、背茶的、织布的苦命人当成跟自己一样的人看！在他们眼里，那些人就跟盐场里拉磨的水牛、山坡上的茶树没啥两样。”

“这便是世家之人常有的姿态了，”

顾怀摇了摇头，“在巴蜀高高在上盘踞了三百年，吃穿用度皆从百姓骨血里来，日子久了，便真觉得自己生来是天上的云彩，底下那些熬盐的、背茶的、织锦的，生来就该是泥里的草芥。”

这番话落下，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顾怀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冬日田野，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刚才在盐场窝棚边看到的那个满手血口子的八岁孩童，以及平冈山庄石墙外那些把脊背折成九十度、蹲在寒风里啃着冰冷菜团子的茶山背夫。

高台之上，一炉用来遮掩苦力汗臭的龙涎香值纹银百两；揽翠轩里，一盘只取两块鱼腮嫩肉的蒸江团要宰杀十条百斤大鱼。

而在短短一墙之隔的高台下、轩窗外，几万名世代不入官籍的私庄灶户连盐场的大门都不准迈出一步，几万名在悬崖栈道上背负两百多斤茶叶的山民，累死累活干上一整年，手里头连一枚朝廷铸的铜钱都摸不着，只能领到几根在四姓米铺里换取陈米粗盐的竹签子。

更让人觉得荒诞的是，无论是高高在上的世家之人，还是随侍的侍女小厮，亦或是那些正在受苦的人本身--所有人，都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每个人的说话做事里，都透着一股理所当然。

王五坐在车辕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替小男孩包扎过伤口的大手，闷了半晌，才道：

“公子，俺知道，您带着弟兄们在战场上拼命、每天在书房里熬到后半夜批公文、往乡下派先生办蒙学、给穷人分田地，想要砸烂的，就是这种把活生生的人当牲口使唤的世道。”

说到这儿，这个平时在战场上哪怕身中数箭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汉子，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焦躁与憋闷：“可公子...今天这一路看下来，俺心里头是真替您发愁。这蜀中四姓跟咱们以前在南郡、荆南收拾的那些地方大族都不一样，他们在巴蜀的根扎得太深了，手底下攥着几十万匠人苦力的命，连和西蜀的蛮族都有关系...”

“刚才那姓罗的老头儿把那份什么总纲递上来的时候，嘴上恭敬，话里话外却全是在拿这几十万人的生计和西山边防逼公子就范。俺不怕跟他们动刀拼命，俺就是怕...怕这帮人真用这些门道把公子的手脚给制住了，叫咱们打不开局面，最后只能捏着鼻子受他们这口气...”

王五的话说得很实在。

他从来没有半点怀疑过自家公子的心肠与志向，他只是太清楚自家公子有多厌恶眼前这副世道，所以才怕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手段真成了迈不过去的坎，让自家公子不得不违心地向那群吸人血的地头蛇妥协。

听着王五这番话，顾怀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跟着我从襄阳一路走到成都，什么时候见我对这种事妥协过？”

顾怀看着因为这句话面露喜色的王五，缓缓说道：“王五，我从微末之中走出来，带着这成千上万的将士与寒门打下荆益十八郡，如果只是为了坐在成都的王府里头换一身亲王蟒袍、跟四姓坐在一张桌子上分那些沾着盐工背夫血汗的银子，那我跟以前被咱们灭掉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分别？”

“人一旦在这种事上退了一步，觉得拿了钱便能凑合着太平过日子，往后就会退上十步、百步，最后自己也变成坐在揽翠轩里头心安理得吃鱼腮的人。所以，行军打仗可以迂回，政令推行可以放缓，唯独砸烂这套吃人规矩的事，我一步都不会退，也绝不会跟任何人妥协。”

“我不能允许自己成为曾经推翻的那种人。”

听到这句话，王五胸口那股堵了大半天的闷气一扫而空，整个人精神大振，咧开嘴笑了起来：“有公子这句话，俺这心里头就彻底亮堂了！刚才看您笑呵呵地接了他们那本总纲折子，俺还真怕咱们一时半会儿拿这些人没辙呢！”

“接下那本折子，不过是让他们别在咱们把准备做足之前狗急跳墙罢了。”

顾怀摇了摇头，视线投向远方隐在暮色云雾中的西山雪峰，眼神微冷：“不过今日在茶坊外头，何清和罗榆特意演了那一出亮令牌喝退白马羌和邛部头人的戏码，确实是在向我亮底牌，也是在拿西蜀诸夷敲打我。”

王五想到刚才验货坪上的那一幕，眉头也拧了起来：“公子，俺当时瞧得清楚--何家和罗家的管事跟他们说话那熟稔劲儿，哪里像是在防备山里的生蛮，倒像是四姓自己喂熟了的看家恶犬！今年秋天灌口县白沙关外头羌人下山骚扰，说不定背后就有这四家的影子！”

“不是说不定，是一定有。”

顾怀淡淡道：“巴蜀西面与南面的岷山、邛崃山、大凉山，海拔高险，远非荆襄武陵山区可比。里头的西蜀诸夷，一时半会儿连无当蛮军都很难深入雪山清剿。以前的蜀王府拿他们没办法，只能羁縻；而四姓便抓住了西蜀诸夷缺盐少茶的死穴，靠着茶盐互市，把持了与诸夷的交易，在山外头埋了闲棋。”

“平时，四姓拿边茶和川盐控制着西蜀诸夷，换取山里的良马、毛皮和药材牟取暴利，让他们在山里安分守己；一旦城里的官府或者藩王想要动四姓的利益，他们只需暗中停掉几日茶盐、往山里递句话，那些西蜀诸夷立刻就会顺着山沟扑下来劫掠粮道。等官府被拖得焦头烂额，最后还得回过头来求着四姓出面安抚。”

说到这儿，顾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四姓以为控制了与西蜀诸夷的交易，就等于捏住了巴蜀边防的命门，能让我投鼠忌器；却不知道，他们今天主动把这层关系亮出来，反倒是提醒了我--要想让巴蜀真正长治久安，光拔掉城里的四姓还不够，等腾出手来，西山和西南深谷里头那些被四姓喂熟了的部落头人，也得一并解决了。”

将西山平蛮的念头在心里记下一笔，顾怀不再多言，让王五去将孙老叫了过来，待其落座，便语气温和地问道：

“孙老，刚才在茶坊外头，你那样急着求孤让你和格物院的几个匠人留下来，可是看出了什么门道？”

听到这句问话，孙仲立刻挺直了腰板。

作为一名跟炉火和盐巴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匠人，孙仲不知从哪儿掏出把刚才在广都盐场抓来的灰白锅底粗盐，摊在手心里，实事求是地说道：

“回殿下的话，小人是个熬盐的匠人，单说这制盐一事，小人今天看完广都盐场，心里头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殿下当年在江陵起家时弄出来的那个‘粗盐改细盐’的法子，到了这蜀地，算是真正撞上老天爷赏的宝地了！”

顾怀看着他手心里的粗盐，来了兴致：“怎么说？”

“殿下您是知道的，”孙仲指着手里的盐块，认认真真地说道，“这天底下的盐，江南和淮南那是煮海晒海，产的是带苦涩味儿的海盐；而巴蜀这儿是从地底下抽浓卤熬成这种青黑色的粗盐；唯独咱们荆襄，打从殿下当年在江陵立起工坊那日起，走的就是另一条路子--把收来的粗盐、矿盐重新化水，用豆浆点卤除掉里头的泥沙杂毒，再重新熬炼结晶，制成雪花一样的纯白细盐！”

“咱们荆襄那套制细盐的法子，炼出来的盐又白又纯，几乎不含苦涩杂质，只是一直以来都有个最大的痛处，就是太费柴炭燃料了！要把粗盐化水再熬成细盐，一斤盐的本钱里头倒有小半是烧掉的石炭和木柴钱；所以为了省燃料，之前便只能借助天时、靠着日头去走传统的晒盐法。可晒盐法得看老天爷的脸色，遇上阴雨天或者冬月寒冬，十天半月都晒不出一批盐来，再加上荆襄本地不产粗盐，原料总是受限，所以咱们的细盐虽然好，却始终没办法把产量彻底拉起来。”

“可殿下，您瞧瞧今天咱们在广都看到的！”

说到这儿，这位老实巴交的盐匠声音都高了几分：

“这巴蜀的地底下，既有近两千口日夜不停产出粗盐浓卤的卓筒深井，更有那不用一根劈柴、不用一块石炭，直接从地底往外喷火的天然火井！有了这昼夜不熄的火井，咱们那套制盐法最头疼的燃料难题，在这里直接就迎刃而解了！”

“至于那个罗老太爷所说的‘黄卤苦胆剧毒’，小人刚才在灶房里尝了一点，通过颜色、气味、沉淀分辨，这黄卤中的杂质，大概与此前江陵处理过的某些矿卤杂毒相似。具体还得带回去细细辨别，不过过往提纯粗盐的办法，应该能派上用场。”

“罗家那帮人守着火井和浓卤却不会充分利用，只拿涂泥的竹管直接引火，十成火力白白散去了七成，还得靠老盐师凭肉眼撇除毒沫。只要把格物院新近研究出来的“风门分火灶”和“多级澄滤法”改造一番，接入火井的供火管道，便有望大幅提高火力利用率，同时将黄卤里的苦毒尽可能清除干净！”

说到这里孙仲看着顾怀，语气笃定：

“殿下，在巴蜀，有了取之不尽的火井解决燃料，又有了源源不断产出的井盐粗盐做底子，这就意味着咱们完全可以抛弃需要借助天时的传统晒盐法了！不管外头是刮风下雨还是寒冬腊月，火井上的铁锅都能日夜不停地出盐，产量和纯净度都会往上猛涨一大截！到时候，这雪白纯净的细盐就再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才能用的稀罕物，完全可以直接撒向整个巴蜀和荆襄，乃至江南、中原、关中...把天底下那些又黑又苦的粗盐彻底挤死！”

顾怀安静听着，心头也不由起了些汹涌情绪。

当年他在江陵靠着一口破铁锅把粗盐提炼成细盐起家，受限于荆襄无盐少炭，还需借助天时晒盐；而如今到了巴蜀，当那套提纯之法加上格物院新研究出的改良炉灶，遇上了广都取之不尽的地下火井与深井粗盐，燃料与原料的两道枷锁同时破碎，细盐直接铺满天下市面的那一天，已然近在咫尺！

天底下的老百姓们终于不用再吃那种又苦又毒的粗盐了！

“盐的事，有你这番话，孤心里就有数了。”

顾怀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孙仲随口问道：“不过刚才路过广都绸庄的时候，孤看孙老对着那架提花机也看了半天，怎么，孙老对织布也有想法？”

“嗨，殿下快莫取笑小人了！”

孙仲老脸一红，摆着手实话实说道：“小人是个跟盐锅炉灶打了半辈子交道的盐匠，哪里懂得织绸缎？至于刚才在茶坊看的那个什么发金花的边茶，小人就更是两眼一抹黑，半点门道都瞧不出来。”

“小人刚才之所以盯着那花楼看，是因为小人常去襄阳工业区，也去过几次纺织厂，见过那种新式纺织机。小人虽然不懂织锦，可看那花楼顶上坐着个大活人一根根拽线、底下人来回扔梭子，总觉得跟以前的旧织机有些像...所以小人就顺嘴跟殿下提了一句，想着回成都把这次随行的格物院木工匠人也一块儿带去广都，让他们看看那大花楼的木头架子，至于能不能琢磨出东西来，小人可就不敢乱说了。”

听着这番实在话，顾怀笑了笑，没有再多问。

孙仲是盐匠，不懂织布，对制茶更是外行，这本来就是常理。

不过茶业懂不懂根本无所谓--茶山和茶窖都是现成的，等开春把四姓解决掉，想办法保下那些世代控温的掌窖茶师和茶农背夫，让他们脱了奴籍与竹筹成为行走在光亮下的人，到时就不愁人手的问题了。

倒是孙仲刚才随口提起的织机一事，让顾怀心里头动了动。

他在江陵弄出来的那种魔改版珍妮纺织机，用来纺棉麻早已得心应手，只是一直因为顾忌引发社会动荡而没有全力放开。

眼下最大的问题是，那套魔改版珍妮纺织机与飞梭织机的机括，究竟能不能经过改良去完美驾驭娇贵纤细的蚕丝，然后用来织造工序繁复的蜀锦？

这一点，在格物院的木匠和机括匠人真正试出来之前，连顾怀自己也吃不准。

可一旦真能改制成功...

一旦让机器取代了那花楼挽花工，让原本需要老匠人苦熬数月才能织出一匹、素有“寸锦寸金”之称的独门蜀锦，变成成车成船往外拉的大宗批发之物--

那这天下的布业与丝绸行当，可就真的要天翻地覆了！

......

说话间，马车已经驶出了浅山丘陵，重新回到了平坦开阔的锦江沿岸，缓缓行驶至一处距离成都南门约二十里的江岸高坡之上。

“停一下吧。”

顾怀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的地形，轻声吩咐道。

青帷马车稳稳停在了高坡之巅。

顾怀先让两名亲卫护送孙仲直接乘车赶回成都城内，去格物院分院召集匠人、准备明日一早折返广都盐场与绸庄观摩之事。

随后，他自己走下马车，独自一人踩着枯黄的冬草，一步步走到了江岸高坡的最边缘。

王五很懂事地没有跟上来打扰，只是安静地退到了几步开外，示意王旗亲卫散开警戒。

冬日傍晚的江风带着微凉的水汽迎面扑来，吹起了顾怀素白的衣袍与鬓角的黑发。

高坡之上再无旁人，顾怀负手而立，静静俯瞰着眼前这片在夕阳余晖下铺展开来的广袤天地。

这里是成都平原南端最开阔的一处两江交汇之地。

往北望，二十里外成都城巍峨雄浑的南门城楼在暮色中轮廓分明，宽阔平整的水泥驰道穿过阡陌纵横的万顷良田，一路向北越过剑阁、汉中，然后直抵千里之外的襄阳；

往南望，则是锦江与岷江外江汇流而成的浩荡江面，百舸争流，顺水可直下犍为、巴郡、巴东，穿三峡而通大江南北；

往东十余里，是广都地底取之不竭的百丈浓卤与昼夜喷薄的地下火井；往西，则是连绵数百里的临邛茶山、千顷桑林、漫山慈竹与道地川药。

看着脚下这片空旷平坦的江岸沃野，顾怀的目光深邃悠远。

曾几何时，他在襄阳城外的汉水南岸，同样站在一处荒凉的河滩高坡上，亲手划下了“襄阳工业区”的第一道界桩。那时候他将自己的第一个工业化计划寄托在那里，一步一步将一片荒滩变成了一座高炉林立、水力锻锤日夜轰鸣的重工与军工基地。

而现在，在这片与襄阳截然不同、却更加丰饶富庶的川西平坝上，顾怀彷佛已经亲眼看到，第二座工业区，正在他脚下这片两江交汇的土地上拔地而起！

用不了多久，这里将立起成百上千座厂房。

广都的地下火将被引入新式炉灶，把粗盐浓卤炼成雪白纯净的细盐，彻底取代看天吃饭的晒盐池，装上大船与马车铺满天下集市；

锦江与岷江的滚滚活水将带动无数水车，推着一排排新式纺织机昼夜旋转；整个蜀地那得天独厚的丰饶物产--广都与武阳的井盐、临邛与蒙山的茶叶、成都与广汉的蚕桑蜀锦、漫山遍野的慈竹与川药，都将顺着四通八达的水陆通道汇聚于此，尽数为这座民生工业区所用！

而随着这座工业区的拔地而起，随着二郎真君祠、惠民医馆与官立蒙学在这个冬天彻底接管巴蜀的万千村落，另一场他自入蜀以来便一直压在心底、默默筹备了一年之久的变革，也将在这片土地上水到渠成--

那些被锁在盐场坞堡与深山茶谷里的灶户、背夫与织工，将彻底撕碎身上的私庄卖身契、扔掉手里那三寸屈辱的竹签子，走进工业区成为拿真金白银工钱的自由工匠；

而全蜀九郡那数百万世代依附于世家豪强、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的庄稼汉，也将迎来真正的耕者有其田。

所有百姓，都会拥有属于自己名下的一分田地。

土地改革，包产到户！

从此往后，这天府之国每一亩肥沃水田里长出来的稻谷，在交完税赋之后，都将实实在在地装进农夫自家的米缸；百姓手里有了余粮、有了余钱，又能买得起工业区源源不断造出来的细盐、棉布、铁器与百货。

工厂与田野相连，民生与军国相济。

这才是他顾怀想要在巴蜀锻造出来的真正根基！

至于挡在这条大路正中央的蜀中四姓...

顾怀脑海里掠过今日罗榆、谯裕与何清在望江亭、在观井暖阁、在平冈山庄揽翠轩里的每一分笑颜，掠过他们最后恭敬递上来的那本《益州官商盐茶锦总纲》。

不得不承认，这四家延续了三百年的门阀世家，确实有着很高的政治嗅觉与求生本能。

在察觉到王府开始抽走他们的乡野根基之后，他们没有像蠢货那样坐以待毙，而是立刻放低姿态，拿出了看家的本事想要自救--他们亮出凿井、撇毒、发花与花楼织锦的技术门槛，亮出控制西蜀诸夷的茶盐令牌，甚至主动让出三成半的干股、双手奉上每年一百五十万两白银，竭尽所能地想要证明自己的利用价值，企图与靖王府绑在同一条船上，在新时代里继续保住他们三百年的富贵与特权。

他们已经做到了世家门阀所能做到的一切。

但，没用。

你们或许觉得自己很重要。

但你们其实一点都不重要。

在他即将掀起的这场重塑巴蜀天地的大潮面前，你们引以为傲的独门手艺不过是落后的桎梏，你们赖以生存的私庄匠籍与竹筹制度更是必须被铲除的毒瘤。

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能够拦在这座即将拔地而起的工业区与千万百姓分田到户的道路前头。

没有。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雪峰之后，远方成都城南门上的万家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猎猎江风吹动着山坡下的玄色王旗。

顾怀再次看了一眼夜色，转过身，迈步走下高坡。

这是一片被他征服的土地，他用了一年的时间休养生息，而现在，他要开始做他想做的事了。

--是时候，把这些拦在路上的世家，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