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五章 土包后面

天还没亮，苏晓就出了接应点。

这一趟她不走车辙，也不走林子西侧的洼地。队长交代得清楚：从土脊北侧绕过去。她选了一条偏北的路线，先往西北走了约莫二里，再折向西南，从土脊的北坡爬上去。

土脊北坡比南坡缓，坡面上长着一层贴地的碱蓬，踩上去软中带硬，不留明显的脚印。她爬到脊顶，伏下来，往南看。土脊南侧就是那条新车辙经过的地方，车辙在晨光里只是一道浅浅的暗线。顺着车辙往西南望，约莫一里外，那个土包蹲在滩地上，像个半塌的坟头。

苏晓没有急着下脊。她趴在脊顶，先把土包周围看了一遍。土包东侧和南侧都是平滩，没有遮挡；西侧连着一条低矮的土梁，土梁往西南延伸，渐渐没入一片灰蒙蒙的梭梭丛。土包北侧有一片凹地，凹地底部颜色发暗，像是有水汽。

她记下这些，才从脊顶滑下来，贴着土脊南侧的背阴处往西南走。走了一段，离土包约莫两百步时，她离开土脊，折向北，从土包北侧的凹地绕过去。

凹地底部的土是湿的，脚踩下去会陷，但陷得不深，拔脚时带出一小团泥。她尽量踩在凹地边沿的干土上，绕到土包西侧。土包西侧连着那条土梁，土梁不高，脊背只比滩地高出半人多，梁上长着稀稀拉拉的梭梭。苏晓上了土梁，伏在梁脊的背风处，往西南看。

土梁往西南延伸了约莫半里，尽头是一道断坎。断坎下面，地势突然低下去，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洼子。洼子西沿有一排低矮的土房残迹，房顶早就没了，只剩下几截土墙和半塌的烟囱。土房残迹的南侧，有一块被踩得光秃的场地，场地上横着几道车辙，还有一堆散乱的干草。

苏晓的目光在场地边停住了。

场地北沿，靠着一截较高的土墙，搭着一个草棚。草棚不大，顶上的苇席压着几块土坯，棚下堆着麻袋，码得整整齐齐，约莫有七八只。麻袋旁边立着一只木桶，桶沿上搭着一块黑布。草棚的柱子上拴着一头灰驴，驴子低着头，嘴边的地上有一小片啃剩的干草。

草棚里没有人。但场地南侧的一截土墙后面，有烟升起来，细细的一缕，被风扯得歪斜。烟不浓，是烧干草或柴禾的那种灰白烟，不是灶火的黑烟。

苏晓伏在梁脊上没有动。她看了看日头的位置——太阳刚爬过东边的地平线，光斜着照过来，把土房残迹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时候，草棚里的人应该刚起，或者在准备装车。

她等了约莫两刻钟，烟一直没断，但也没见人从土墙后面出来。又过了一会儿，土墙后面传来脚步声，接着一个身影转了出来。

那人个子不高，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下摆

扎在裤腰里，头上扣着一顶黑毡帽，帽檐卷着边。他手里拎着一只铁皮桶，走到草棚前，把桶放在地上，弯腰从麻袋堆里抽出一只麻袋，解开袋口，往桶里倒东西。倒的时候有细碎的颗粒声，像是粮食或者盐粒。

倒完，他把麻袋口重新扎好，推回堆里，拎起铁皮桶，又转回土墙后面去了。

苏晓把这一幕记在心里。草棚、麻袋、驴、倒粮的人。这里不像临时转运点，倒像是一个长期使用的囤货处。麻袋码得整齐，驴拴在棚下，草棚顶压着土坯防风，这些都不是一天两天能布置出来的。

她正要再等一会儿，看有没有第二个人出来，忽然听到土房残迹的南侧传来车轮声。声音从洼子南边的坡下传上来，越来越近。她立刻把身体伏得更低，只留一双眼睛露在梁脊上方。

一辆平板车从南坡爬上来，车辕上套着一头灰驴，车斗里装着几只麻袋，麻袋上盖着苇席。赶车的人走在车旁，手里握着缰绳，正是昨天在凹地见过的那个穿黑羊皮坎肩的粗嗓子。

车上了坡，拐进场地，在草棚前停下。粗嗓子把缰绳往驴背上一搭，走到草棚下，和那个灰棉袄的人碰了头。两人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苏晓隔着半里地听不清。但她看到粗嗓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灰棉袄的人。灰棉袄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塞进了袄襟里。

那个动作，和昨天在凹地里细嗓子的人往袄襟里塞东西的动作一模一样。

苏晓的心往下沉了沉。这说明他们之间有一套固定的交接方式，东西递过去，看一眼，收起来，不用多说。

粗嗓子又从车斗里搬下两只麻袋，摞在草棚下的麻袋堆上。搬完，他走到驴前，解下缰绳，牵着驴往场地南侧走。灰棉袄的人拎起那只铁皮桶，跟着他一起往南去了。

两人一驴转过南侧的土墙，看不见了。

苏晓没有动。她又等了约莫一炷香，场地里始终没有人回来。草棚下的麻袋堆比刚才多了一只，驴不在了，铁皮桶也不在了。

她慢慢从梁脊上退下来，沿土梁北侧的原路返回，绕过凹地，翻回土脊北坡，一路往接应点走。走出约莫三里地，她才直起腰，加快了脚步。

回到接应点时，已过正午。队长在院里用斧头劈一根旧木桩，见她回来，把斧头往桩上一砍，等她开口。

苏晓蹲下来，一边画图一边说：“土包后面往西南，有一条土梁，半里长，尽头是断坎。坎下是个洼子，洼子西沿有一排土房残迹，没顶了，只剩几截土墙和半塌的烟囱。土房南侧有一块光场，场上有车辙和干草。场北靠着一截高墙搭了个草棚，棚下码着七八只麻袋，拴着一头灰驴。草棚柱子上

搭着黑布，地上放着一只木桶。”

她顿了顿：“我在梁脊上蹲了约莫两刻钟，土墙后面升起一缕烟，是烧柴禾的灰白烟。后来出来一个人，穿灰棉袄，戴黑毡帽，帽檐卷边。他从麻袋里往铁皮桶里倒东西，倒的时候有颗粒声，像粮食或者盐。倒完，拎着桶转回土墙后面去了。”

队长的手指在“盐”字上停了一下：“盐？”

“听着像。颗粒细，声音碎，不像苞谷粒那么响。”

队长没有立刻接话，等她说下去。

“又过了一阵，南边上来一辆平板车，赶车的是昨天在凹地见过的那个黑羊皮坎肩、粗嗓子。车斗里装着麻袋，盖着苇席。他把车停在草棚前，和灰棉袄碰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灰棉袄接过去看了一眼，塞进袄襟里。这个动作和昨天凹地里那个细嗓子的人一模一样。”

“递的是什么？”

“太远，看不清。不大，一只手能握住。”

队长用斧柄在地上画了个圈：“土房残迹、草棚、麻袋、驴、倒粮的人、从凹地来的车。这个地方不是临时转运点，是个囤货处。货从凹地运到这里，先囤起来，再往别处转。”

苏晓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麻袋码得整齐，草棚顶压着土坯，驴长期拴在棚下，这些都不是一天两天能弄好的。”

队长把斧柄往地上一顿：“西口。他们说的西口，十有八九就是这个洼子。土房残迹，草棚囤货，从凹地来的车在这里卸货。下一步，货从这里往哪里走？”

苏晓说：“粗嗓子把两只麻袋卸在草棚下，然后牵着驴，和灰棉袄一起往场地南侧走了。两个人一驴都转过了南边的土墙，看不见了。南侧坡下应该有路。”

队长看着她：“明天你从洼子南侧的坡下摸过去，看看南坡底下是什么。车和驴都往那边走，那边应该有出口。”

苏晓应了一声。她低头看着图上那个洼子和草棚的位置，心里却在想那两只卸下的麻袋和那只铁皮桶。货在这里囤，人也在这里住，那这个洼子就不只是路过的地方。它是西口本身。

她把炭条放下，忽然问：“队长，那北匣呢？昨天在凹地，细嗓子的人把背篓放在车斗最前面，用苇席盖好。今天这辆车从凹地来，车斗里只有麻袋，没见背篓。”

队长沉默了一会儿：“背篓可能昨天就运走了，没在这辆车上。也可能这辆车只是运麻袋的，背篓走了另一条路。西口如果是个囤货处，那北匣到了西口，不会久留，会接着往下一个地方转。”

他把斧头从木桩上拔下来：“明天先摸清南坡底下的路。西口找到了，北匣的去向才能接着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