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秋末煤始，春来铁兴（三更）

正厅里。

灯火亮堂堂的。

八仙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糖醋排骨、一大盆炖了整个下午的老母鸡汤，还有几碟时蔬和一碗顾长生小时候最爱吃的酱焖豆腐。

苏氏坐在他对面，筷子没停过。

顾长生扒了一口饭。

“娘，我自己来。”

“吃这个，你小时候最爱吃。”

“娘，我碗里还没吃完呢。”

“那就先吃鱼，鱼补脑子。”顾长生没辙，偏头看了看顾远山。

老头子正闷头扒饭，吃得极为专注。

隔壁院子里周家又添了个大胖小子的消息，苏氏已经从巷口念叨到饭桌上了。

“周家那小媳妇，跟你媳妇差不多年纪吧？”苏氏夹了一筷子鱼肉，忽然叹了口气，“人家去年成的亲，今年就抱上了。”

顾长生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你娘我啊，也不是催你们。”苏氏语气随意，眼神往顾长生脸上飘，“就是觉得家里冷清了点。你爹天天在礼部忙，你也不着家，那么大个宅子，就我跟你爹俩人吃饭，连个热闹都听不见。”

顾远山适时抬头看了顾长生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

别看我，我救不了你。

顾长生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等局势稳了再说。”

“稳？”

苏氏把筷子搁下，蒲扇又抄起来扇了两下，“你娘我还能等几年？你爹都四十五了，我快四十了，再过几年腿脚不利索，抱孙子都抱不动了。”

“娘，您身体好着呢。”

苏氏还想叨叨。

顾远山适时插了一句：“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饭后。

苏氏张罗着收拾房间。

“今晚住一晚，明天再回宫。”苏氏一边吩咐丫鬟抱被子，一边朝顾长生摆手，语气不容商量，“你那个房间我天天让人打扫，被褥是新换的，桂花糕也备了。别跟我说你忙，你那点忙，比不上你娘的觉。”

顾长生想说不。

顾远山从旁边经过，拍了拍他肩膀，“别顶嘴，顺着她。”

“你娘每天收拾那间屋子，换了三次被褥。前几次你都没回来，她也没说什么，就是接着换。”

说完。

他拍了拍顾长生的肩，脚步声沿着回廊渐远。

顾长生关上门。

房间安安静静的。

窗外院子里虫鸣断断续续，偶尔有风吹过，把窗纸吹得轻轻响。

他躺下。

被褥是新换的，带着皂角的味道，枕头里荞

麦壳沙沙作响。

闭眼。

睡不着。

经脉里的暗伤在愈合，毒核运转正常，身体没什么问题。

脑子停不下来。

内阁搭起来了，科举新政定了，圣脉炼化有李沧月主持，道隐宗迁宗也在推进。这些大事都踩上了正轨。

凉州方向的布防，粮道的清点，墨鸦的情报网，该做的他都做了安排。

可有一件事一直堵着。

百姓的日子。

他在豫州赈灾的时候亲眼见过。

粮食发下去，百姓跪在地上千恩万谢，转头第一件事，是找地窖、找墙缝、找一切能藏东西的地方，把粮食藏起来。不是拿去换钱，不是拿来改善生活，是藏。

他在青岭关见到的流民也一样。

朝廷发了碎银当抚恤，那些老兵、寡妇、孩子，拿到银子第一反应是攥在手心里，宁愿饿着肚子去啃树皮，也不肯拿银子去买粮。

“大乾不缺粮，不缺银子，缺的是让银子动起来的法子。”

顾长生翻了个身，睁眼看着房梁。

怎么让老百姓愿意把银子花出去？

经历过战乱和剥削的人，把每一文钱都攥得死紧，防着下一场灾荒、下一拨兵匪、下一个横征暴敛的官员。

银子不流通，商贩赚不到钱，工匠接不到活，铺子关门，集市萧条。

死水一潭。

现代经济学最基本的逻辑：

货币流通速度决定市场活力，一两银子在一天里转十次，等于十两银子的交易量，搁在旮旯里不动，就只是一两银子，可那是现代人的视角，大乾百姓听不懂什么流通速度、经济活力。得换个说法，换成老百姓听得懂、愿意接受的东西。

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清醒。

最后坐了起来，走到书桌前。

点了一盏灯。

丫鬟听见动静从外间探了个头，问要不要添茶。被他挥手打发去睡了。

铺开纸，研墨，提笔。

他在纸的最上方写下四个字：“百姓之事。”

一条一条往下写。

油灯换了两回灯芯。

外面的天色已经从墨黑变成深灰，又慢慢泛白。

窗外的虫鸣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鸡叫的第一声。

等到顾长生回过神来。

天亮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昨晚没换，外袍还穿着，袖口上沾了点墨渍，白发散在肩上，有些搭在桌面上，有些垂在椅背后面。

本来只想眯一会儿，趴着趴着就睡着了。

卯时末

。

苏氏端着一碗热汤从灶房出来。

汤是重新热过的，昨晚那碗鸡汤她没舍得倒，加了几片红枣和枸杞，又煮了一遍。

走到顾长生房门口，她抬手要敲。

门虚掩着。

“这傻小子，昨晚肯定又没睡好，年轻人不知道爱惜身体，等老了就知道……”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她看见顾长生趴在桌上，脸枕着手臂，白发铺了半张桌面。

砚台里的墨干了，十几页写满字的纸整整齐齐压在旁边，油灯烧了一整夜，灯盏里的油已经见底，灯芯只剩一小截焦黑的头。

苏氏嘴角微微弯了弯，轻手轻脚走过去。

弯腰看了看。

她虽看不太懂具体内容，但有几个词认得。

流通之策、蜂窝煤、冬前应急、识字、路通、匠籍议、新农具……

“秋末煤始，春来铁兴，十年之内，大乾当无寒夜。”

苏氏看了很久。

沉默了一阵。

她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下来，轻轻披在顾长生肩上，把露出来的后颈盖住了。

端起那碗汤，退了出去。

廊下。

苏氏站在晨风里。

院中的落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擦过她脚边。

“这傻小子……”

她低声念叨了一句，把汤碗往廊柱上一搁，转身朝灶房走去。

灶房门口，烧火的小丫头正蹲在灶前打瞌睡，苏氏踢了一脚门框，吓得小丫头一屁股坐在地上。

“别睡了，把这锅汤重新热上。”

小丫头揉着眼睛站起来：“夫人，刚才那碗不是……”

“凉了。”

苏氏面不改色，“晌午热了再送，让他睡。”

丫鬟应了一声。

苏氏没走。

火光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看了一会儿，她把袖子卷起来，走进灶房。

“汤搁这儿，我盯着。”苏氏赶走小丫头，“去，把早市上那家卖馄饨的铺子的人叫来。问问他馄饨皮怎么擀的，肉馅怎么调的，晌午给少爷换换口味。”

小丫头懵了：“夫人，现在就叫人？”

“现在。”

苏氏把汤锅架到灶上，勺子搁进去搅了搅，“他难得在家吃顿饭。”

小丫头不敢再问，一溜烟跑了。

灶膛里火苗跳了跳，汤锅开始冒热气，咕嘟咕嘟的声音混着满屋子香气，苏氏用围裙擦了擦手，偏头往院里看了一眼。

房门紧闭。

她又收回视线，继续搅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