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2章 质问

接下来的时间里，黄州城上下都没有停。

西门那道被炮火轰开的缺口很快便修补好，大雍带来的火炮也都重新调整了位置。

平壤送来的粮、箭和甲械一车车进城，伤兵则被分批往北送。

黄州残军重新点名编营，黄州城外十余里更是昼夜都有探马来回，可南边始终没有大的动静。

直到第三日清晨，天边刚刚露出一线灰白，黄州城南城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刚刚换防的士卒几乎同时从城垛后站起身。

只是这次并非敌军强攻，只见南面的官道上，一队队南府军卒缓缓向前，最终在距离黄州一里之外停下，随后军阵中分出十几骑，慢慢朝城门方向靠近。

消息很快送了进去，等王明远赶到西门附近时，李成圭和几名北廷官员已经站在城墙上。

韩承岳也在，只是身上依旧穿着甲，城门附近的大雍军士同样没有因为对方只来十几个人便放松戒备。

很快，对面一名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马上下来。

那人身材并不魁梧，穿着一身深色长袍，外面罩着软甲，鬓角已经有些发白，王明远并不认识。

而李成圭却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

“南府朴家家主。”

这几个字一出来，旁边几名不认识此人的北廷将领神色也跟着变了。

朴家原本便是南府最有分量的几家之一，当初南北刚刚分裂时，朴家还一再对外声称，他们只认高丽旧统，不愿受幼主身边权臣摆布。

可到了后来，倭人进港、运粮、修船，很多事情背后都少不了朴家的影子。

而如今这位朴家家主亲自来到阵前，显然不会只是为了跟李成圭叙旧。

朴家家主似乎也没想到会在黄州城头看见李成圭，他仰头望了一会儿，脸上很快露出一丝笑意。

“李大人，许久不见。前些日子听说你去了辽东，我还以为你这一趟再也不会回高丽了。”

李成圭站在城墙上，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没有半点笑意，“让朴大人失望了。李某上一次见你的时候，南府至少还知道自己是高丽人。可如今再见，朴大人身后已经站着倭兵，我方才还差点以为来人是个倭贼！”

城墙附近顿时响起几声压得很低的笑。

朴家家主脸上的笑停了一瞬，很快又重新摇了摇头，“如今都到了这个地步，再争这些口舌已经没有多少意思。我今日过来，只想当着两军的面问李大人几句话，也问一问城中诸位高丽臣子。”

他说着抬起头，目光从李成圭身上慢慢扫过后面的北廷将领。

城墙上此刻不少人也都在看他，有愤

怒，有厌恶，也有人神色复杂。

毕竟眼前这个朴家家主，曾经同样是高丽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甚至南北刚分的时候，还有不少人觉得朴家只是站错了王统，双方真有一日坐下来谈，未必不能重新归到一处。

可谁也没有想到，短短一年多不到，南边已经变成今日这副模样。

朴家家主声音提高了一些继续说道：“南府与北廷争的是王统，争的是高丽自己的国事。高丽立国至今，虽奉大雍为上国，却终究有自己的王廷、自己的官员，也有自己的兵。”

“可如今呢？你们请大雍数万兵马过江，让大雍的炮摆上黄州，让大雍的将领调度高丽军阵。”

“今日他们帮你们守城，明日又会如何？！”

朴家家主慢慢抬起手，朝着黄州城内指了指，“诸位都是高丽臣子，难道真愿意有一日，平壤谁做官，哪座城驻多少兵，哪一仓粮食怎么用，都得先去问大雍？！”

城门附近明显安静了一些，几名北廷官员脸色也微微发生变化。

这句话确实够狠，其实早在去大雍求兵以前，这恰恰也是北廷朝中许多人最担心的事情。毕竟引大雍入境容易，将来想让这数万大军离开，还能不能由高丽说了算？

朴家家主将众人脸上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嘴角也慢慢多了一点笑，“南府请倭人相助，你们骂我们引狼入室。如今北廷同样请来了外兵，怎么到了诸位这里，便成了忠君报国？”

“同样都是借兵，难道只换一面旗，事情便能全变了？”

李成圭一直默默听着，甚至连脸上的神色都没有多少变化，直到朴家家主说完，他才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朴大人既然问了这么多，那李某也想请教几件事。”

“南府与北廷争王统，这是高丽自己的事情，这句话我认。可既然是高丽自己的事情，我便想问问，开城的城门是谁拿炮轰开的？瑞兴北面的山路，是谁带倭兵绕过去的？”

朴家家主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李成圭却没有停，“还有南边港口如今停着谁的船？船场里面替谁修船造船？粮仓里的粮，又是谁一车一车往倭营送？”

“朴大人方才说得很好，高丽有自己的王廷，有自己的官员，也有自己的兵。”

李成圭看着城下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脸，声音一点点拔高，“那我再请问一句，你们南府如今还有多少事情，能由你们自己作主？！”

城外没人回答，李成圭抬手指向远处，“高丽当然不能让大雍替我们当家，可难道就该给倭人当船场，给他们当粮仓，给他们当练兵的地方？！”

“从开城一路打到黄州，多少村

子被烧了，多少百姓在往北逃，路边那些尸体，你朴大人从南边过来时看见了吗？”

“那些人里面有北廷的百姓，可他们更是高丽人！他们种的是高丽的田，住的是高丽的村子，死了以后埋的也是高丽的土！”

朴家家主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李成圭，你少在这里颠倒黑白！两军交战哪有不死人的？南府军一路北上，同样死伤无数！”

“当然死了。”李成圭直接将他的话压了回去。

“南府军里一样有高丽人，我看着他们死，同样觉得可惜，可他们原本不用替倭人去死！”

这一句话出来，对面几名南府将领的脸色猛地变了一下。

而李成圭的声音却越来越稳，“大雍军进高丽这些日子，有没有抢过一户百姓，你可以自己派人去问！”

“北廷的军队如今由谁在带？依旧是北廷自己的将领！平壤粮仓由谁管，依旧是王廷自己的官员！黄州今日站在城头上的，也是我们高丽自己的兵！”

“可你们呢？”他伸手指向朴家家主身后那几名从头到尾没有说话的倭人。

“朴大人今日来到黄州，究竟是你自己想来，还是后面的人让你来？”

“你什么时候出营，带多少人，能往前走多远，甚至今日说完这些话以后又该什么时候回去……这些事情如今还轮得到你自己决定吗？”

朴家家主嘴唇动了一下。

可李成圭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你们嘴里一口一个高丽自己的国事，可到了现在，连一场仗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停，都得看倭人的脸色！”

“朴大人，你今日站在这里替他们问北廷为什么请大雍，我倒想先问问你，南府请进来的那些倭兵，你敢不敢让他们今日就走？！”

声音传出去，城里城外一下安静了。

李成圭朝城下又逼近一步，“你敢不敢让他们把船开走？！敢不敢让他们把南府的船场还回来？！”

“敢不敢把粮仓钥匙拿回来，把他们的炮装上船，让这些人滚回海上？！”

朴家家主脸上的肌肉明显抽动了一下。

李成圭看着他，忽然笑了，只是那点笑意里全是讥讽。

“你不敢！因为你今日连让他们从南府撤兵都做不到，却跑到黄州城下问我们为什么请援军！”

“朴大人，你不觉得可笑吗？”

后面一些南府士卒明显开始骚动，连几个将领都忍不住朝身旁倭人看了一眼。

朴家家主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厉声道：“你们北廷如今若没有大雍撑腰，早已经连平壤都守不住了！你李成圭跪到辽东求人，难道还有脸在这里教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