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9章 陛下的安排

最后一句落下，殿里安静了许久。

萧昭翊看了他很久，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王明远却没有动。

萧昭翊又重复了一遍，“朕让你起来！而且谁告诉你，朕打算把她丢在外面不管？”

王明远神色一动，立刻起身，老老实实站到一旁。

萧昭翊看他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抽了两下，到底还是把那点火气压了下去，“林家这些年做过什么，林木兰又替大雍走过多少别人没走过的路，朕心里有数。”

“朕拦着你们，是因为朕坐在这个位置上以后，眼睛便不能只盯着一个人。”

“辽东要看，高句丽的内乱要看，东海的倭人要看，西北和江南也要看。甚至朝里那些明日便可能跳出来喊劳民伤财的人，朕一样得看。”

“可你们想了一夜，还是有一个毛病。”

福王下意识抬头。

萧昭翊伸手点了点御案上的海图，“六弟你盯着高句丽南北争位，想着拿名分逼他们查；王明远则盯着商路，想着压货、查港，再顺着倭人的粮水和船把人挖出来。”

“这些都能用。可真轮到朝廷出手，就不能东打一拳、西推一下。”

“朕要做的，是让这几件事同时落下去，而且每一步都给下一步留出余地。”

王明远眼神微微一动。

萧昭翊已经转身走回御案，“先说高句丽。”

“鸿胪寺今日便可发国书，但这封国书只问一件事——大雍商民在高句丽境内遭袭，商船被扣，又有倭人出没，高句丽王廷准备怎么给大雍交代。”

福王刚想说话，萧昭翊已经继续下去，“至于幼主到底算不算正统，那个王叔又算什么，国书里一个字都不会提。”

福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雍若在这个时候正式承认北廷，无异于先把最值钱的筹码送了出去。

萧昭翊要让北廷做事，却根本没准备现在就把名分给他们。

“他们不是想让大雍认吗？那便先让朕看看，他们有没有资格让大雍认！”

萧昭翊继续淡淡道，“人能找回来，倭人能查清，南边的港口能重新管住，才证明他们这个王廷说话还有用。若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到……他们凭什么？”

福王听到这里，脸上的神色已经彻底认真起来。

他昨夜想的是用名分逼北廷查案，皇兄却连这份名分本身都扣在了手里。

先办事，看到结果再谈承认。

萧昭翊继续道：“至于南府，也不能一上来把所有货全断了。”

王明远微微一怔。

“你刚才说得没错，商路可以压。”

“可若朝廷一口气把整个南港全掐死，那几家原本还各怀心思的大族，反倒会因为害怕一起抱团。”

王明远眼神顿时一凝，这确实是他方才没有继续往下想的一层。

“所以不全停。”萧昭翊拿起笔，在海图旁写下几个名字。

“下令辽东市舶司先以清查倭寇、重新验核船籍为由，把与出事几座港口关系最深的船和商号压下来，其他港口则照常走货。”

萧昭翊把笔放下，“人若一起挨饿，容易同仇敌忾。可旁边的人还能挣钱，只有自己挣不到的时候，他们最先怨的往往是把自己拖下水的人。”

王明远眼神已经彻底变了，林家和联盟下令压几笔货，只能让南府难受。

可皇帝这一手却是故意不给他们一个共同的敌人，谁配合，谁先恢复。谁不配合，谁继续疼。

时间一长，那几家自己就会互相猜。

“还有你方才说的那些牙商、船户、货栈，让林家下面人继续查，但别只盯着林木兰关在哪。”

“还有重点查那批倭人。一两百个人可以藏，可一两百张嘴、一两百把刀，再加上几条能出海的船，藏不干净。”

“把他们的补给线摸出来，南府到底有哪几家已经跟他们绑死，自然也就出来了！”

王明远缓缓点头，这已经不只是为了找林木兰，若那批倭人真准备借南港长期落脚，这张补给网本身便比任何口供都重要。

萧昭翊看了他一眼，便知道他已经想明白了，“同时靖安司那边，朕也会下密旨。”

“从熟悉海贸和高句丽话的人里挑一批进去，沿其他渠道找人。谁扣的船，人关在哪里，那批倭人住在哪几个港，朕都要知道。”

“辽东水师同时也会再往近海压一压！”

福王神色一紧，萧昭翊抬手制止了他，“只在大雍自己

的海域巡弋，不越界，不给任何人借口，可军船要让他们看见！”

王明远站在那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清晰的感觉。

昨夜他和福王想了那么久，始终还是在盘算自己能调动谁、认识谁、去了辽东以后能查什么。

可皇帝根本没有准备把这件事交给某一个人去解决。一道国书，让北廷替大雍查。一停货，让南府的商人先急。再给愿意交人的人留下恢复商路的口子，让他们内部互相撬动。

暗处有靖安司找人，海上又有水师等着接应，甚至连水师都没有越过国界一步。

朝廷握着兵，却先让银子、商路、名分和人心一起往前走！

王明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崔显正教自己的那些话，真正会做事的人，手里有刀，也未必要先拔刀。

有时候刀只要让人看见，桌上的其他东西便已经足够把事情办完。

福王显然也彻底听明白了，方才还压在眉间的愁色终于散了不少，他沉默半晌，忽然十分诚恳地开口。

“皇兄这一套……确实比臣弟和王大人跑去辽东衙门里坐着等消息强。”

萧昭翊冷冷瞥了他一眼，“你真去了，朕还得另外派人盯着你们两个！”

福王一愣，“盯我们做什么？”

“盯着你们哪天脑子一热，自己找条船渡过去。”

福王顿时闭嘴，王明远默默把视线移到旁边。

萧昭翊看见他这个反应，直接点了他的名字，“你也别装，当年台岛是谁带着人往前冲的，朕还没忘！”

王明远轻咳一声，“臣如今稳重多了。”

“朕没看出来。”

福王没忍住偏过头，嘴角刚动了一下，察觉皇兄的目光扫过来，又立刻把表情收了回去。

养心殿里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氛，到这里终于稍稍松了几分。

萧昭翊却很快重新正色，“这几道旨意今日便发。林家那边，你们回去以后可以告诉林万两朝廷已经插手，让他先稳住商盟，也把南边所有能联系上的旧人重新筛一遍。”

“但水师和靖安司的安排，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王明远与福王同时躬身。

“臣遵旨。”

“臣弟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