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72 轻重缓急

裴元唱完，向着邓亮一伸手。

邓亮赶紧把刚看完的书信又递还了回来。

裴元的目光落在了康海的名字上，又着重看了康海所献的平定玄狐教的策略。

其中言语不多，却把关中的山河形势，尽数道明。

那玄狐教的总坛目前设在眉县的铁炉堡，额，铁炉庵，其余分坛也都标记明确。

若是真能突然而至，先攻铁炉庵，再埋伏在渭河，攻击其他各坛回援教众，可能用不了多少兵马，就有希望捉拿贼首平息霍乱。

裴元仔细回想了下。

这个玄狐教在历史上应该没闹出什么太大的乱子，不然他不至于没有印象。

由此想来，这玄狐教就算反了，规模最多也就是和上次白莲教赵景隆在河南造反时差不多。

比较麻烦的就是。

这些邪教作乱，虽然是乌合之众，战斗力不强，但是对于更弱小的百姓却又是灭顶之灾。

特别是对脆弱的关中地区。

关中地区经历了历朝历代的开垦，土地本就开始贫瘠，产出的粮食越来越少。现在又时常面临达虏的侵犯，需要竭尽民力的供应边境的军需。

可以说，大半个西北都是脆弱的经济生态。

这些邪教叛贼战斗力弱，破坏力强，除了祸害百姓，哄抢一波更贫弱的人，根本没什么卵用。

但是只要一旦乱起来，这些乱民造成的危害，却比达虏入境十几次都要酷烈。

达虏入境最多抢一波物资就跑，抢的东西多了，还生怕行军速度慢下来，会被边境的总兵起了贪念，黑吃黑一波。

但是这些西北的邪教乱民就不同了，他们人数众多，无孔不入，覆盖面广，手段又极其残忍。

裴元正在忧愁。

那邓亮大着胆子问道，“千户，可是想招揽那个康海？”

“嗯？”裴元愕然，怎么把话说到了康海身上。

旋即意识到估计是刚才那句话，以及自己看着书信愣神的举动，让邓亮误解了。

想到两人是同乡，裴元顺口问道，“你有法子？”

邓亮缩了缩头，讪笑道，“那康海文武双全，胸中亦有丘壑，此等人物，卑职岂敢置喙。只是听说他心中忧愤，寄托戏曲，难免觉得惋惜。”

裴元“哦”了一声，没多大兴趣了。

他手里又不缺状元，要的是能为他所用的人才。

这康海生性孤高，还特别擅长阴阳人，想想也是个事儿逼。

属实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裴元更在意的，反倒是陕西的事情更多一点。

只是裴元现在对陕西那边的事情，了解有限，一时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裴元心中闪过“轻重缓急”四个字，心中拿定了主意，总要先摆平山东，才好着手西北。

只不过，当着邓亮这个西北人的面，裴元也不好做出倾向性表态，只道，“兹事体大，不好擅专，本千户还要查实后奏明朝廷。”

“若是果真有邪教作乱，哪怕别人不问，我也要去陕西看一看的。”

邓亮闻言心中感激，连忙替陕西父老谢了裴元。

见房中的议论声停息，萧通让人端来酒菜。

裴元没什么兴致，其他人也跟着喝的有些沉闷。

等到酒饭用罢，就各回房间早早地睡了。

裴元这次南下，事情没那么紧迫，自然不用搞得太过疲惫。

一路上半是赶路，半是消磨，倒也还算悠闲。

景州在天津三卫的巡查范围内，程雷响等三个指挥使带着亲兵，一直将裴元送到了景州城外的东光马驿，这才向裴元告辞。

裴元对三人很是满意，特别是邓亮和曹兴，一路上表现的十分殷勤，向组织靠拢的心思十分热烈。

见四人话别，萧通还特意策马上前，对裴元说道，“千户，沿途的酒饭饮食，都是邓指挥使和曹指挥使掏银子置办的。”

裴元和邓、曹三人本就有心加强彼此的关系，有萧通递话，裴元当即笑道，“两位有心，我托大叫你们一句贤弟，不知当得当不得？”

邓、曹二人都快四十了，听到裴元此话，竟是大喜过望，连忙拜地说道，“从此千户就是我二人的大哥，以后只要大哥有话，就算是刀山火海，小弟们也绝对不含糊。”

裴元连忙道，“当不得，当不得。”

邓曹二人见裴元青春正好，只以为他是有所顾忌，连忙道，“当得，当得啊！我二人都是诚心诚意，心服口服。”

裴元耐心解释道，“本千户交游颇广，结识的兄弟朋友不在少数。以往都是各论各的，但咱们都是武人，已经有了伦序。”

邓曹二人有些茫然，不知裴元这是何意。

就听裴元继续说道，“前些日子，本千户曾经在大慈恩寺，和霸州平叛时被评为武勇第一的江彬有过一番交手。”

“当时我虽然轻松把那江彬打成狗，但是顾及几十万平叛大军的颜面，只得装作惜败，让了那江彬一手。”

邓曹二人听得瞠目。

前几个月平叛大议功的事情闹得纷纷扬扬，他们近在天津，自然也听过中了三箭还拔箭力战的猛人江彬。

他们还听说天子曾经在豹房挑战老虎，结果锦衣卫指挥使钱宁畏缩不敢上前，就是江彬跳入虎池与天子一起赶走了老虎。

这裴千户竟然能把江彬这等猛人打成狗，简直恐怖如斯。

却听裴元继续说道，“后来江彬念着我的人情，非要在众人面前与我结拜。正好天子也在旁观战，他看的兴起，也冲入场中与我俩一起义结金兰。这事你们可以去北京城里打听打听，当时见过的人可不少。”

“按照当时的次序，天子排第一，江彬排第二，本千户得了个第三。”

裴元说着看向邓曹二人，“你们可以叫我一声三哥。”

邓亮和曹兴二人听了此言，身上都像是过了电一样，在那打着激灵。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张口结舌的讷讷道，“咱们大哥……，竟然是当今天子？”

裴元淡定道，“是啊。你们先叫我三哥，后续大哥那边儿，我再找机会提一提。不过二哥那里，若是有机会遇到了，你们尽管攀交情就是。”

两人好半晌无言，又过了一阵儿，才有些弱弱的说道，“就、就先不必惊动大哥了吧。”

邓亮和曹兴心里都有些慌。

他们是什么档次，敢和裴千户认一个大哥？

接着，两人忽然又想到，这事儿没叫上程指挥使，是不是有些逾越了？

邓亮仗着和裴元更熟悉一些，连忙示意道，“千户，你看程指挥使这边……”

裴元还没回答，一旁的程雷响就很和气说道，“没事，你们论你们的。我程雷响不过是千户门下的走狗而已。”

程雷响还尤记得裴千户第一次结拜那会儿，那威逼时的狰狞面目以及雪亮快刀下被抵着头的欧阳必进。

这种事他一点也不羡慕。

裴元也没理会程雷响的话，对两人道，“你们不用和我客气。过些日子，我得好生琢磨琢磨，看看把你们程指挥使挪个什么位置，到时候这天津三卫可能就要交到你们手里。”

“他有他的路要走，你们也有你们的路要走。”

邓亮和曹兴听得不明觉厉，但是结合前两天裴元对程雷响说过的话，心里也有些明白，程指挥使八成又要升官儿了。

两人心中羡慕无比，对自己攀上的这条大腿，更是坚定无疑。

裴元旋既对三人道，“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们早些回去吧。”

又对邓亮和曹兴道，“我的衙门在京中的智化寺，若是有什么大小事情拿不准的，可以让人送信过去。”

邓亮和曹兴都道，“等过年的时候，卑职等一定跟着程指挥使前去拜访。”

从现在到过年也就一个多月，裴元也说不准山东的事情能不能完结。

但对两人的示好，也都笑着应了。

看着三人带着亲兵策马远去。

裴元正要引人回驿站暂且饮食歇息，岑猛忽然指着远处说道，“千户，那个队伍前面的人好像是醍醐和尚。”

裴元闻言一怔，连忙向远处行来的一队人仔细看去。

远处那行人马，都是做缇骑装束，当先的一人脑门光亮，看上去好像真是醍醐和尚。

裴元有些讶异，纳闷儿的问道，“怎么回事？西厂的人怎么现在就出动了？”

岑猛大咧咧道，“卑职去拦下问问。”

说着便策马向前，向醍醐和尚迎了过去。

裴元见着岑猛和醍醐和尚搭上话，又见那队人分开，又显出一人来。

裴元才有些愕然，“她怎么也来了。”

能让理刑百户醍醐和尚在前开路的，自然就是掌刑千户宋春娘亲至了。

裴元一时间竟有些弄不清头绪了。

宋春娘身为西厂掌刑千户，在西厂厂公谷大用离京避祸的情况下，算是厂卫体系中很有实力的一个山头了。

除非是钦案要案，否则怎么可能会出动她。

想到这里，裴元心中有些慌，该不会是弟弟们做事太莽，上来就把那个郑旺妖言的案子引爆了吧？

若是如此的话，那可就太刻意了啊。

裴元心中不安，连忙也策马迎了过去。

那边的宋春娘也已经从岑猛口中得知裴元也停在这驿站里，当即也是策马赶了过来。

两人马头一凑，热烈的目光彼此碰上，本来有很多正事要提，一时也懒得多说了。

裴元掩饰般的大叫了一声，“走，喝酒去。”

宋春娘眉目流转，眼中彷佛也要滴出水来。

两人调转马头，一起先奔赴驿站。

裴元之前还没来得及用公文去办手续，宋春娘直接把她西厂掌刑千户的腰牌拍在了驿丞的面前。

那驿丞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敢问，就赶紧让驿卒领着两人去了最好的院子。

两人进院门时还只是眉来眼去的勾搭，等到进了房间将门抵住，直接就干柴烈火起来。

裴元和宋春娘都只顾痛快，连衣服都未除尽，就纠缠成了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略尽了些兴的裴元，才一边动着一边询问起了宋春娘的来意。

宋春娘轻轻喘息着说道，“还不是为了山东的那桩案子。”

裴元有些惊了，“还真是他们闹出事来了？”

宋春娘不解，“什么意思？”

裴元一点一点解释道，“就、是、德、王、世、子、传、谣、的、那桩案子。”

宋春娘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怒目瞪着裴元道，“你要死啊！”

裴元催问道，“是、不、是、啊？”

宋春娘大怒，直接翻身在上，“我叫你是、不、是，我叫你是、不、是！”

裴元不服，刚想要重新问案，宋春娘就先输了。

裴元差点没憋住笑。

宋春娘对裴元的反应早有预料，提前故作凶狠的瞪了过来。

只是这等手下败将的CG，着实让人怕不起来。

裴元那一直忍着的戏谑，反倒直接化作了哈哈大笑。

只是裴元这一笑，那浑身的紧绷也瞬间松弛，紧跟着也一败涂地。

两人死鱼一样趴着。

裴元有点尴尬。

随后岔开话题问道，“怎么回事儿，山东那案子不是朝廷在主持吗，怎么还叫你西厂也参与进来了？”

宋春娘有些意兴阑珊道，“还能怎么回事？朝廷这边一摆开架势，就把张凤吓傻了。不等边宪他们赶到德州，张凤就带着自己这些年的贪污所得，以及账目明细，亲自去德州领罪了。”

“只不过张凤对贪污的事情一分一毫都认了，就是坚称自己没杀过御史。”

裴元心道，那他一准是实话啊。

于是又问道，“后来呢？”

“张凤在河道总督任上的贪污案，确实牵连到了大量的官员。有张凤贪赃和分钱的账簿明细在，只要追查下去，再深挖一下，足以查出一桩规模不小的窝案。”

“天子对此十分震怒，于是要求山东这边同时调查张凤在河道上的贪污窝案和御史遇害的案子。”

“我这次南下，一来是押运张凤的财物进京，二来则是和东厂、北镇抚司配合，一起追查御史团遇刺案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