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皇甫门前，魔威镇宗

那声暴喝未落，皇甫家深处已掠出数道人影。当先一人灰袍广袖，身形瘦高，面如枯木，一双深凹老眼里寒光如钩。他一步踏出，庭前青石“咔嚓”一响，竟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只这一手，便叫穆恩眼神一凛。这老者，至少是黄品宗师，而且浸淫极深。

他身后还跟着两人，年纪稍轻，却也身沉气稳，显然是皇甫家东苑的供奉级人物。三人一至，门前气势陡变，像有铅云压顶，连秦明月与柳如烟都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小萱更是脸色发白，低低叫了声：“凌大哥，那是东苑的厉供奉……”

“厉供奉？”凌锋缓缓把脚边一截断了的门闩踢开，抬眼看向那灰袍老者，“你是来给这扇门讨公道的，还是来拦我接人的？”

灰袍老者厉九城，皇甫家外姓供奉之首。他不答反笑，笑声干涩，像两片老树皮互相摩擦：“后生，你带着人打伤我皇甫家管家，脚踢我皇甫家正门，还问我来做什么？我来送你上路。”

“就凭你？”穆恩一步跨出，与凌锋并肩。他刚刚连败六名气劲武者，身上血气正盛，像头刚见了血的虎，哪里肯退。

厉九城不再言语，只把右手从袖中慢慢伸出。那手枯瘦如柴，指节却异常粗大，掌心处隐隐透着一层青黑之气。他抬起手，只朝凌锋轻轻一推。这一推毫无烟火气，可凌锋眼前忽然一空，满庭的空气像被这一掌抽走，接着又如巨浪倒卷，朝他胸口压来。

“你们退后！”凌锋低喝一声，不退反进。他右拳一握，浑身上下仿佛有团火烧起。那是霸血，在沉睡了太久之后，被这一掌重新点燃。他迎着那无形掌力，一拳捣出。

砰！

拳掌相交，却像两堵墙在空气中撞在一起。凌锋只觉整条右臂一沉，脚下青砖陷下半寸。他闷哼一声，喉头微甜，硬是把那口血咽了回去。厉九城“咦”了一声，似乎没想到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竟能硬接他一掌。

“有点门道。可惜，你伤着。”厉九城眯起眼，掌势一变，连出三掌。这三掌一掌快过一掌，掌风呼啸，像三面石碾同时滚过来。

凌锋侧身让过第一掌，左手格开第二掌，到第三掌时，他避无可避，只得以肩背硬受。砰的一声，他整个人朝斜后方滑出三四步，后背那处刚刚愈合的刀伤像被撕开一样疼。他脸色一白，随即又是一红，额上青筋根根凸起。

“老凌！”穆恩目眦欲裂，就要冲上去。石头、小武、熊子、小刀也全动了。他们像五头被激怒的狼，不顾一切地朝厉九城扑去。

“不自量力。”厉九城冷哼一声，左掌反手一拂。他身侧的另外两名供奉也同时出手。三道气劲交织如网，将穆恩五人硬生生拦住。穆恩一拳砸在网上，像砸进泥沼，拳劲被化去大半。小刀和石头几个更被震得连退数步。

“都住手！”凌锋忽然暴喝。他慢慢直起身，嘴角已渗出一丝血。可他的眼睛更亮了，像两团在深渊里烧起来的野火。他一步步朝厉九

城走去，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便强上一分。那气势不是武者的气劲，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暴烈的东西，像从骨血里长出来的杀意。

“我今日来，不是来杀人的。可你若要拿我的命试掌，我奉陪。”凌锋一字一顿，声如裂帛。

厉九城瞳孔微缩。他修炼内家功夫大半辈子，自然看得出，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的伤确实未愈，可那股气势却在节节攀升，甚至让他都感到一丝心悸。这不该是一个重伤初愈之人能有的威势。

“装神弄鬼！”厉九城不愿再拖，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灰鹤掠起，右掌裹着一团青黑气劲，朝凌锋天灵盖劈下。

“凌锋！”秦明月和柳如烟同时惊呼。

凌锋不闪不避。他抬起头，迎着那只劈落的枯掌，猛地一腿踏前，右拳如龙出海，从下而上，轰向厉九城掌心。这一拳，他催动了体内那股霸血之力，也催动了尤朵拉留在他血脉深处的一丝黄金圣力。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相融，像冰与火撞在一起，最后化作一股摧枯拉朽的洪流，顺着他这一拳倾泻而出。

轰！

拳掌相接，竟如闷雷滚地。厉九城脸色剧变，整个人像被一头冲撞而来的巨象撞中，右臂骨骼“咯咯”作响，身体倒飞出去，直撞在皇甫家门前那尊白玉石狮上。石狮晃了晃，底座裂开两道深纹。厉九城一口血喷出来，半跪在地上，右臂软软垂着，再也抬不起来。

一拳，废了皇甫家外姓供奉之首！

前庭死一般静。

那两名供奉也愣住了，一时间竟不敢再上前。皇甫沧瘫在地上，看着凌锋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从地底爬出来的魔物。徐傲天站在廊柱后，脸上那点温润笑意终于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的手指缓缓捏紧，指节发白。皇甫君临更是脸色铁青，双拳死死攥着。

“还有人要拦我吗？”凌锋扫视全场，声音不高，却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好一个凌家儿郎。”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内堂传来。皇甫云雄终于现身。他一步步走出，没有像厉九城那样外放气机，可每走一步，整个前庭就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一分。他是皇甫家的家主，也是真正的武道大家。

“家主。”皇甫沧和两名供奉都低下了头。

皇甫云雄停在凌锋面前，目光平静，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你今日打伤我皇甫家的人，踢了我皇甫家的门，还想要带走我皇甫家的女儿。凌锋，你可知，就凭这两条，你已经走不出这扇门。”

“我若走不出，那就让这扇门永远开着。”凌锋直视他，寸步不让。

两人之间，只剩三步。皇甫云雄身上那股属于地品宗师的威压缓缓升腾，像一方看不见的天，朝凌锋压去。凌锋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根骨头都在响。他的伤，他的血，都在叫嚣着到了极限。可他没有退。他知道，只要退一步，皇甫若澜就再也走不了。

“云雄。”一个极轻极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像一阵从极远年代吹来的风，把满庭的杀机与威压都吹散了三分。李惜文老祖宗在一名小婢的搀扶下，从内堂慢慢走出来。她看着凌锋，又看看皇甫云雄，最后看向那扇被踢得有些变形的朱漆铜门。

“老祖宗。”皇甫云雄侧过身，没敢再释放威压。

“门坏了，修一修便是。人伤了，治一治便是。可有些缘，错过了，就再难续了。”李惜文慢慢说道。她的声音极轻，像在说一个极旧的道理。

“老祖宗，此人目无皇甫家，若就此让他带走若澜，我皇甫家颜面何存？”皇甫云雄沉声道。

“颜面？”李惜文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的讥诮，“皇甫家的颜面，几时轮到靠关一个女儿家来维持了？”她说完，不再看皇甫云雄，而是朝西苑方向招了招手，“若澜，出来吧。你的凌锋，来接你了。”

廊下，一道身影慢慢走出来。皇甫若澜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头发只松松挽着。她显然哭过，眼睛还红着，可那腰背挺得笔直。她走到李惜文身边，轻声叫了句“祖奶奶”，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满庭狼藉，落在凌锋身上。

“若澜。”凌锋叫她。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皇甫若澜再忍不住，几步跑下台阶，扑进他怀里。凌锋下意识想抱住她，可右臂刚一动，背上的伤便像裂开一般。他闷哼一声，却仍用左手将她紧紧揽住。

“你这个傻瓜，自己伤都没好，跑来做什么？”皇甫若澜哭着笑，笑着骂。

“来接你回家。”凌锋说。

皇甫云雄脸色铁青，还想说什么，李惜文却已抬了抬手：“我老婆子做主，让若澜走。谁要再拦，就别姓皇甫了。”

一句话，把皇甫云雄和皇甫君临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徐傲天站在暗处，眯着眼，像条终于被激怒的蛇。他没有说话，只把凌锋的样子，一刀一刀刻进眼里。

凌锋没有再留在皇甫家。他牵着皇甫若澜的手，在魔王兄弟和两个女人的簇拥下，朝门外走去。身后，那扇被踢出脚印的朱漆大门，像一张被打花了的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刺眼。

“凌锋，今日之辱，徐某记下了。”徐傲天在心里说。

凌锋没有回头。他知道，这梁子，早就结死了。可那又如何？他半条命是从鬼门关捡回来的，为的，不就是把该护的人，一个一个带回来吗。

走出皇甫家大门时，夕阳正好。皇甫若澜侧过头，看着凌锋苍白的侧脸，轻声说：“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我心疼。”

凌锋笑了一下，脸色虽白，眼睛却亮：“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先回家。”

他把皇甫若澜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身后，皇甫家的大门缓缓合上，像把一段旧事彻底关在身后。而前方，江海的方向，余晖正盛，像一条铺满金子的路。

天没有塌。路还很长。可他们，终于一起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