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一十三章 满月

桂生知道中秋节要来，是因为宋先生在课堂上讲了。

“八月十五，月满之日，也是秋收之后各家团圆的日子。“宋先生那天把黑板上的粉笔画了一只圆圆的月亮，又在旁边画了一棵桂树，“古人在这一天赏月、吃月饼、饮桂花酒。月圆人圆，是秋天里最温厚的一个节日。“

桂生盯着黑板上那棵粉笔画的桂树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起院子里的桂树花快落尽了，想起灶房柜子里那两坛桂花酱和廊下晾着的干桂花，忽然觉得这个节日好像专门为他家准备的一样。

“桂生，“宋先生点名了，“你家院子里有桂树，今年中秋打算怎么过？“

桂生站起来想了一下：“我家院子里那棵桂树刚开完花，摘了好多桂花做了桂花酱，晒了干桂花。过节的时候可以泡桂花茶喝。“

“那很好。“宋先生点了点头，又转向全班，“大家都说说自己家怎么过中秋。“

其他孩子陆续说了。有人说包月饼，有人说杀鸡，有人说回乡下看外婆。小满站起来的时候有点紧张，声音比平时小：“我娘说今年做桂花糕，放很多很多桂花。“

桂生听到这里，弯了一下嘴角。

放学的时候阿元在学堂门口等他，两人一起往回走。阿元问他中秋要不要一起在溪边放灯，说他爹用竹篾扎了好几只河灯，中秋节晚上放到青溪里顺着水漂走。桂生听了，回去的路上一直想着那些会漂在水面上的灯，灯火映着水波的样子。

推开院门的时候，桂生闻到了一股不一样的气息。桂花香气已经淡了，另一种更醇厚、更温润的气息从灶房里飘出来，带着酒味和一丝甜润的果香。他跑进灶房一看——那只泡了梅子酒的大粗陶缸放在灶台旁边，坛口的油布封被揭开了，老人正用一只长柄木勺往小坛里分酒。酒液澄黄透亮，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香气就是从那酒液里散发出来的，梅子的酸甜和酒的醇厚融在一起，暖融融的，光是闻着就觉得身子热了起来。

“爷爷，梅子酒能喝了？“

“能了。“老人头也没抬，专心地把酒从大缸里舀出来，又倒进几只小瓷坛里。“泡了四个月了，正好中秋开封。“

桂生蹲在旁边看老人分酒。酒液从木勺边缘流下来的时候拉出一道细细的、泛着光的琥珀色丝线，落入小坛里漾起一圈浅浅的波纹，梅子的果肉已经化在了酒里，酒色清透不见沉渣，只有一股醇厚的果香绵延不绝。老人分完之后用新红布重新封了

口，每只小坛都扎紧扎牢了，三只一排码在灶台上。

“中秋晚上开一坛，“老人说，“给你师父喝一碗，你也尝一筷子尖。“

桂生点头，又蹲着看了那三只小坛好一会儿才起身。他从灶房出来的时候走到桂树底下——枝上的花几乎落尽了，只剩高处还有零星几朵挂在枝梢，在傍晚的金红光线里像最后几点没被收走的光。但树仍然舒展地立着，枝叶疏朗，像一个刚刚卸下盛装的舞者，正在慢慢收拢呼吸。

“桂树今年的花谢了。“桂生对着那棵树说。树没有回答他，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就是回答。

中秋那天学堂放了半天假。上午宋先生只上了两节课就散了，临下课前他对大家说了句“回家好好过节“。桂生把砚台擦干净收回书包里，出门的时候小满在后面追上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块油纸包着的桂花糕。

“我娘今天早上做的，加了今年新晒的桂花。“小满说，“这半块给你家尝。“

桂生把油纸包攥在手里，一路走一路能感觉到热气透过油纸渗出来。回到家他把桂花糕放在石桌上，跑进灶房一看，灶台上的三只小坛还在原处，旁边还多了一只新编的竹篮，篮子里铺着干净的粽叶，上面摆着七八个月饼。月饼是镇上铺子里买的，表皮烤成浅褐色，上面压着清晰的纹路，有圆形的和方形的，排得整整齐齐。

“何婶送来的。“凌烽从灶房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壶新烧的开水，“说镇上李记月饼铺今年卖得好，她多买了几个分给我们。“

桂生数了数月饼，又看了看石桌上的桂花糕和灶台上的梅子酒。晚饭比平时早了些，凌烽炒了四个菜，老人焖了新米饭，桌上碗筷摆开的时候，院子里的暮光正好铺满了半张桌面。

菜不算丰盛，但每一盘都实实在在。一盘腊肉炒青蒜，一盘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桂花糕摆在桌角。老人把那坛封好的梅子酒拿上了桌，拆开红布封口时酒香一下子散开来，在饭桌上空漫开一层暖暖的薄雾。

老人给凌烽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然后从碗沿撇了一滴到桂生的碗边——只够他沾了沾舌头。桂生伸出舌尖碰了一下那滴酒液，梅子的酸甜和酒的温热在舌尖化开来，像把秋天的太阳含了一小片在嘴里。

“好喝。“他说。

凌烽端起碗抿了一口，停了一息，又抿了一口。他放下碗的时候眼角微微松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化开了，虽然很快

又收拢回去。

饭后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他们把小桌搬到了院子里，摆在桂树底下。桌子上放着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几枚月饼、一壶新沏的桂花茶。月光从桂树的枝梢间漏下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斑驳的银白色，和桌上茶水的热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明明暗暗的流动。

桂生靠在凌烽旁边，手里捧着一只小茶碗。他抬眼看到月亮正好挂在桂树的枝梢旁边，又大又圆，边缘清晰分明，像一枚被擦亮了的铜镜悬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月光照在桂树光秃了一半的枝条上，那些枝条的轮廓利落干净，在月色里显出了夏天被浓密树叶遮住时的筋骨。

“师父，“桂生问，“北边的月亮和南边的月亮一样吗？“

凌烽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月光落在他靛青色的袖口上，泛着银白的光。他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一样。月亮不分南北，在哪里看都是同一颗。“

桂生点了点头。他仰头看着那颗又圆又亮的月亮，又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凌烽和桌对面的老人。老人的一碗梅子酒已经喝了大半，正靠着椅背微微晃着竹椅，半阖着眼，像是醉意和月光一起把他催得松弛了。

阿元家院墙那边传来隐约的笑声，隔着几棵桂树和一座院墙，模糊而温暖。远处青溪的水声在月色里更清晰了，带着秋夜特有的清透和绵长。桂生低下头喝了一口桂花茶，茶水温热，桂花的甜香在热水里重新舒展，把今年的秋天整个泡开了在舌尖上。

他开始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明年的这个时候，院子里那棵小桂树应该已经长高了一些，陶盆可能要再换一次，西墙根下埋的那粒桂花籽如果发了芽，也许已经是一棵小苗了。明年的桂花会开得更多，梅子酒泡得更好，小满家的桂花糕也会做得更好吃。明年的月亮和今年的月亮是同一颗月亮，但明年的他和今年的他，一定不一样了。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青石。石头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圆润的边缘贴着他的掌心，像一枚秋天里摘到的、只属于他自己的果实。

月上中天的时候桂生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凌烽把外衣轻轻盖在他身上，没有抱他回屋。老人端着最后半碗梅子酒看了看月色里的桂树和桂树下的孩子，把碗底朝下在桌沿叩了叩，空碗搁在桌角，起身进屋了。

院子里剩下凌烽和睡着的桂生，还有满地的月光和桂树疏朗的枝影。青溪的水声持续地、安稳地淌着，把整个桂溪镇的夜拢成了一条看不见的银线，系在月亮和院墙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