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九十五章 临峰

火熄了。风没停，一直在山岩间呜呜地响。凌烽靠坐在石壁上，把防寒服的领口拉到最高，闭了一会儿眼，却没怎么睡实。那风里像掺着极细的针，一下一下往骨头里钻。他每次快要睡着，都会被山上传来的某声异响惊醒。那声音极远，像冰裂，又像有巨物在山腹里翻身。

他索性不再睡。月亮已经偏西，血峰上的那层暗红淡了些，像被夜色洗过。他站起身，把雪踩实，收起包，开始往上走。

没有路。雪下面是冰，有些地方踩下去会“咔嚓”一声，再迟半秒就会滑下深沟。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先用脚试探，再落重心。风从山上压下来，大得能把人往下推。他弓着身，一步步，像在跟整座山较劲。越往上，空气越薄，胸口像被压了块湿布。他不再想别的，只数着步子。一、二、三……像北境行军时那样，把一千里风雪，走成十万步。

天蒙蒙亮时，他已到半山腰。雾从谷底漫上来，灰沉沉的，几棵被风磨成扭曲形状的老松从雾里探出来，像伏在雪里的兽。他寻了处凸出的岩檐，坐下歇脚。背包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就着雪水咽下去。那水冷得刺牙。他慢慢嚼，慢慢吞，像在给身体一点点添柴。

“你上来了。”

一个声音忽然从雾里传来。

凌烽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才慢慢站起身。雾里，一道人影从高处走下来。那人走得不快，脚下却没有半点声。他像从雾里长出来的，一身黑甲，白发在风里轻轻扬。正是世尊。

“我猜你会提前来。”世尊说，在距他七步外站定，“所以我等在这儿。不是想偷袭，是想告诉你，山顶风太大，不适合歇脚。真正的台子，在那儿。”他抬手，朝斜上方一片被风削平的山坳指去。

凌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山坳藏在两道冰脊之间，风小，地也平。他点头：“多谢。”

“谢什么。”世尊说，“你我现在是对手。但也是这世上少数能互相懂得的人。你死，我会给你裹旗。我死，你把我埋在这山上。这算我们之间的礼数。”

“好。”凌烽说。

两人一前一后，朝那山坳走。世尊走在前面，凌烽跟在后面。风刮得他们衣摆乱飞，可两人都走得很稳。到了山坳，世尊停下，转身看他：“你先歇。明日正午，在此相决。我早来几日，已替你守了这地方。再没人上来。”

凌烽点头。他放下包，坐在一块平整的冰岩上。世尊也在另一侧坐下，闭目调息。两个人，隔了十几步，像两尊被同一场风雪雕出来的像。

天渐渐全亮了。太阳从东边云海里浮出来，可照到这血色之峰上，也成了冷白色。山坳里只有风声，和他们彼此的呼吸。凌烽望着远处，望着那些他走过的路、杀过的人、扛过的日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其实就像在爬这样一座山。而现在，终于到顶了。

他转过头，看向世尊。世尊也正好睁眼看他。两人都没说话。该说的，昨夜的雪已经替他们说完。剩下的，交给明天的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