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八十八章 九转还魂

东灵山的第一场雪来得早。

凌烽饿到第三天，天还没亮，就听见窗外有极轻的簌簌声。他坐起身，推开那扇漏风的木窗，看见满山都白了。雪落得极静，像整座山都在屏着呼吸。他披衣出门，医怪已经站在院中，手里捏着几根新采的草藤，见了他，只一抬下巴：“去，用雪擦身。擦到发热再回来。”

凌烽应了声，脱去上衣，走到院中。雪落在背上，先是一激，接着便像无数细针往毛孔里钻。他抓了把雪，从脖颈到胸口，一寸寸擦。起初冷得牙关打战，慢慢地，竟真从骨头里逼出一股热来。那热不烈，却极深，像有什么被雪引着，从身体最深处往外冒。

“够了。”医怪在屋里喊。

凌烽回屋，身上热气蒸腾。医怪让他躺到那张窄榻上，取出银针。那针比寻常的更长，也更细。医怪先在他头顶、后颈各下三针，又沿脊椎一路往下，每一针都捻得极慢。凌烽只觉体内像有无数条极细的虫在游，又麻又酸，偏偏又说不清哪里难受。

“这套九转还魂，第一针叫退火。把你这些年攒在骨头里的东西，全逼出来。”医怪边说边下针，声音不疾不徐，“你从前打的都是硬仗，伤的是外面。可这些年积下来，早就进了底子。不退干净，你练得越狠，塌得越快。”

凌烽咬着牙，不吭声。他知道医怪说得对。和毁灭者那一战，表面看是外伤，实则连骨髓都烧过了。若不用这样的法子，他可能真撑不到和世尊交手。

头一天十三针扎完，凌烽浑身汗透，像从水里捞出来。医怪递过一碗药，他喝了，倒头就睡。一连数日，都是如此。有时针一入穴，眼前会闪过阿特拉斯山脉的火，闪过皇甫家那满台的血，闪过毁灭者死不瞑目的眼。他知道，那不是幻觉，是那些东西还压在他神魂里。针在往外赶，他得挺着。

第七天，也是最

后一天。

医怪下最后一针时，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凌烽身上铺了薄薄一层。那一针落在丹田。凌烽浑身猛地一颤，像有什么在体内炸开，又像一直堵着的那条河突然通了。他“噗”地吐出一口黑血。那血极暗，落在地上，像一小滩陈年旧墨。

“成了。”医怪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第一次露出笑，“火退了，根也通了。萧家小子，你这条命，总算被老夫从阎王手里又拽回来半截。”

凌烽慢慢坐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仍旧粗糙，可他自己能感到，指骨里那股隐隐的滞涩不见了。身体轻了很多，像卸掉了一层看不见的旧甲。他握了握拳，没怎么用力，指节便发出一串极清极脆的响。

“多谢前辈。”他朝医怪拜下去。

“谢就不必了。等你能在雪地里站两个时辰，再谢不迟。”医怪摆摆手，又丢给他一个破布袋，“从今天起，你只吃这个。十天。十天后，我再教你一套拳。跟你们萧家的拳不一样，是专门对付那些走气劲路数的老怪物的。”

凌烽打开布袋，里面是些黑乎乎的药饼，闻着有股极重的药气。他没多问，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那味道又苦又腥，可他吃得极认真，像在吃这世上最要紧的东西。

从那天起，凌烽便在东灵山住了下来。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他每日天不亮就起，先去雪地里站桩，回来吃药饼，下午被医怪逼着打一套极慢极慢的拳。那拳看着软绵绵，可每出一式，他的筋脉便像被重新撑开一分。他练得极慢，也极狠。有好几次，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可一想到血色之峰，想到世尊者，想到江海那盏灯，便又咬牙挺过去。

山里的日子过得慢，也过得快。雪一场接一场，把整座东灵山裹成一片白。而那片白里，有一个人，正一点一点，把自己重新锻成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