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1、我愿你永远美好、繁荣！

儒略历一八四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俄国的圣诞节尤为欢乐和盛大，在平安夜那天，俄国人通常会禁食到第一颗星星出现，然后才享用一顿正式的晚餐，其中蜜粥和乾果蜜饯是必不可少的。

而到了圣诞节当天，斋戒结束，餐食將会变得前所未有的丰盛，俄国人也將开启盛大的庆祝活动。

在这其中，普通市民和平民的庆祝更偏向於公共活动和民俗，他们主要的娱乐活动包括参加集市、人们装扮成动物或神话角色的化装游行，以及高高兴兴地唱起圣诞颂歌。

与此同时，在圣诞节期间，各种形式的占下非常流行，尤其是对年轻女性来说，她们希望能够藉此看到未来夫婿的模样。

在迷信这一块，俄国的贵族和农民几乎没有什么两样，有的贵族家庭会花钱请术士来解梦，有些人则会让家里的女僕通过茶叶的纹理解读所预示的运程。

就比如俄国人会用洋葱做成十二个空杯子—每个代表一个月份然后在挖空的洋葱里撒上盐。在洋葱杯上標註月份，在桌子上摆成一圈。小孩子们能分到两个杯子，然后就在里面倒上水，加入一些蛋清。

等到新年的第一天早晨，他们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到满是洋葱味的餐厅来查看他们的杯子，这时杯子里的蛋清都变成了神奇的形状教堂、高塔或者城堡一他们就会尝试给这些形状赋予一些美好的含义。

大人们则会通过查看洋葱杯里的盐巴是不是保持乾燥，来预测明年哪个月会下雨下雪，哪个月会干旱。人们非常严肃地看待这件事情，还会拿笔记下观察的结果。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俄国的贵族们过圣诞节会过得相对西式一些，最为典型的便是圣诞树的传统，这一传统由出身德国的亚歷山德拉皇后在1817年引入贵族阶层，如今已经基本上在俄国的贵族和富裕的商人家庭中普及开来。

在平安夜时，大人们便会秘密地装饰一颗冷杉树，用真蜡烛、彩带、坚果、苹果、饼乾和糖果来点缀，礼物有时由大人们分发，有时直接就掛在树枝上。

米哈伊尔虽然没有什么亲戚和孩子，但这圣诞节这一天，米哈伊尔却是分外忙碌，只因在圣诞节当天，人们也有短时间拜访亲友的习惯，这种拜访可能只持续十几分钟，主要是为了表达祝贺。

因此一方面，米哈伊尔稍微带了点礼物去拜访自己的朋友们，像別林斯基这种有孩子的，米哈伊尔还得专门去趟玩具店买点东西，而另一方面，在圣诞节这天，米哈伊尔家也就不再像往常那样不怎么接待客人，而是招待每一位来祝贺米哈伊尔的人。

就这样，虽然目前知道米哈伊尔家准確地址的人不算多，但一波又一波的人还是毫不间断地將米哈伊尔家给塞得满满当当。

圣彼得堡的文学界来了很多人，他们说：“祝您圣诞快乐，米哈伊尔先生！您可要保重身体啊，俄国文学还仰仗著您呢！谁倒下了您都不能倒！”

“圣诞快乐！米哈伊尔先生！在您的指引下，我们俄国文学界一定会蒸蒸日上的！”

“新的一年就看您了！”

米哈伊尔：

”

”

一个个都这么拍马屁是吧..

而不知为何，一些在圣彼得堡的大学中上学的学生们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米哈伊尔家的地址，於是在这一天他们也是结伴前来。

这些年轻的大学生一方面非常的狂热和热情，似乎只要米哈伊尔稍稍示意一下，他们就会一起將米哈伊尔高高举过头顶，不过另一方面，他们在米哈伊尔面前非常的紧张，甚至说起话来都有些颤颤巍巍的，他们说：“米哈伊尔先生，您的思想和一直指引著我们！今天我们终於见到您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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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米哈伊尔先生，您在英国写的《麦琪的礼物》和《警察与讚美诗》在圣诞节这天全都翻译过来刊登在《现代人》上面了，任何一个人只要看过这些作品就知道，说您征服了英国绝非一句空话！我看了之后流泪了，英国都是这样的景象，我们俄国又如何呢？”

“请允许我们多来看看您，听您说说话吧！您一定能够启示我们这些多余”和迷茫的年轻人的！”

米哈伊尔：“？”

小同志们，你们都在说什么？

米哈伊尔稍微擦了擦额头上並不存在的冷汗，在饶有兴趣地跟这些大学生认真沟通了一番后，米哈伊尔便亲自送他们出门。

最后一批同时似乎也是最多出现在米哈伊尔家里的，则是许多穿著普通衣物、一脸拘谨和肃穆的普通人，他们有大有小，有老人有女人也有孩子，很多人不知是不敢跟米哈伊尔讲话还是担心弄脏米哈伊尔家，总之他们往往只是快速地说上一句：“祝您圣诞快乐，上帝保佑您。”

接著便向米哈伊尔深深地鞠了一躬，最后不声不响地就消失在了米哈伊尔家拥挤的客人们当中。

但更多人还是跟米哈伊尔有过短暂的交流，他们说：“尊敬的先生，感谢您曾经给我的一份工作，我靠著这份工作度过了我最艰难的时期...

“”

“上帝保佑您！好心的先生啊，虽然您之前一直都不在圣彼得堡，可您为穷人们做的事业一直都在，我曾从您这里领到了衣物，听说您今年回来后，做的事情就更多了，上帝保佑您！您简直可以成为教会的圣人了！”

“尊敬的米哈伊尔先生，您如果遇到了什么问题的话就请儘管吩咐我吧，我会不顾一切为您完成的，您的善心拯救了我的家庭————”

招待这些人，大概就是米哈伊尔在圣诞节这天最为高兴的时刻。

而儘管圣彼得堡圣诞节这天仍然下著不小的雪，按理说米哈伊尔家门口早晚会堆出一层厚厚的雪，但或许是因为来米哈伊尔家的人实在是很多，再加上他们许多人默不作声地就为米哈伊尔做了一些事情，因此整整一天下来，米哈伊尔的家门口简直乾净的不像话。

以至於许多路人在路过时都颇为惊奇地频频看向米哈伊尔的家。

除了拜访別人和招待客人以外，出於好奇，米哈伊尔在这一天也是参加了一些庆祝圣诞节的公共活动，参加集市，看一看五花八门的化装游行，听一听俄国的圣诞颂歌。

就这样，在欢乐的气氛当中，人们尽情地庆祝这一年当中难得的快乐节日，但隨著时间的流逝，人们也已经开始陆陆续续返回自己的家中，准备吃上一顿难得的丰盛的大餐。

而眼看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之后，忙碌了一天的米哈伊尔终於是朝將军家走去。

在米哈伊尔抵达之前，將军家早就已经热闹了起来，特別是將军在不经意间跟自己认识的人们来上了一句：“唉，说起来很久都没听说过那位文学家米哈伊尔有新的诗歌传出来了，可他这一次说不定会在我家念一念他最近写的新诗呢...

——

对此將军的贵族朋友们一开始还以为將军是像以前那样只是吹吹牛逼，亦或者单纯的就是在开玩笑，毕竟他怎么想的？沙皇陛下都还没有得到的东西他以为他能先得到？

但在意识到將军好像並不是在开玩笑后，他们先是用微妙的眼神看了將军好一会儿，可最终，他们很多人很快就热情地表示道：“请允许我们参加您家的宴会！我一定来！”

面对已经將自己围住的眾多贵族，將军在暗爽了一阵后也是不忘补充道：“真正的好作品需要时间的沉淀，不足以献给伟大的君主，一些可能有瑕疵的东西，就由我来为其抵挡！”

就这样，將军家也是很快就成了圣彼得堡眾多贵族举办的宴会中最为热闹的那几个之一。

贵族们的圣诞节，除了会装饰圣诞树以外，还会举办私人的化装舞会和盛大的晚宴，甚至说在圣诞期间，贵族舞会很有可能在午夜后对所有衣著得体的人开放，形成热闹的公共娱乐。

而就在將军家的晚宴正变得越来越盛大、越来越热闹之际，一眾女眷也是聚集在了某个地方，玩起了占下和算命的游戏。

娜佳虽然不太看重这种东西，但自己母亲以及其他人热情的邀请下，娜佳还是加入了进来。

至於占下和算命的內容，那自然还是有关娜佳的婚姻的事情。

严格来说，在如今的俄国，娜佳已经属於那种年纪不小的贵族女性，按理说她这个年纪应该早就处於已经订婚並且待嫁的状態，但不知为何，在贵族圈里公认有著最顶尖的条件的娜佳

却是迟迟没有动静。

正因如此，当丹尼列夫斯基家的一位公认在占下上很有心得的女僕在用心观察著手上的东西时，在场很多人都颇为紧张地看著她，不知过了多久，终於，这位女僕高兴地宣布了此次占卜的结果：“快了！估计就在明年了！一位非常出色的男性將会成为您的未婚夫————”

听到这话，在场很多人都高高兴兴地鬆了一口气，不过很快，她们就不由得猜起了这位男性究竟是谁。

“你们觉得会是谁呢？我一时间还真有些想不出。”

就在有人这样问时，正在丹尼列夫斯基家欢度圣诞节的客人们却是突然喧闹了起来，等到一眾女眷好奇地看过去的时候，很快，一个名字便如闪电一般传到了她们的耳中，让她么一下子就僵在了原地。

“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先生到了！”

是他吗？

真的是他吗？

就在其他人还沉浸在惊喜中不知所措的时候，心情本来就很不错的娜佳却是已经高高兴兴地站了起来，而儘管在想到刚才的占卜结果后，她白皙的脸庞一下子就变成了粉色，但她依旧镇定，甚至已经直接朝著某个方向迎了上去。

而等她都快走出一段距离后，丹尼列夫斯卡婭夫人这才反应过来，於是便立刻匆匆忙忙地追了上去，以確保她们是以女主人的姿態前去迎接客人。

可儘管丹尼列夫斯卡婭夫人是这场宴会的女主人，但她一时半会儿竟然走不到米哈伊尔的跟前，在金碧辉煌的装饰和更加明亮的灯光之下，一个年轻的男人早就被人围在了中间，一时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就连所谓尊贵的大人物都显得很是亲切。

但那个明亮的年轻人只是礼貌地应对著这一切，在看到丹尼列夫斯卡婭夫人身旁的娜佳时，他那明亮的黑眼睛一下子又明亮了许多，然后很快他便主动迈开脚步朝著娜佳这边走了过来。

得益于娜佳的存在，丹尼列夫斯卡婭夫人这位女主人终於是来到了这位难得一见的尊贵的客人身旁，即便心里面微微有些无奈，但她还是笑著招待了这位如今已经很有前途和影响力的年轻人。

在热热闹闹的欢迎场面暂时告一段路后，米哈伊尔正找了一个机会跟娜佳高兴地说些什么话呢，將军不知何时也已经来到了米哈伊尔的身旁。

不过对於米哈伊尔和娜佳的互动，將军表现的好像並不在意，將军只是亲切地拍了拍米哈伊尔的肩膀，欢迎著米哈伊尔的到来。

而在热情地拉著米哈伊尔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並且將米哈伊尔介绍给了更多的人后，隨著宴会逐渐过半，將军也是有些好奇地问道：“米哈伊尔，你所说的诗歌是什么样子呢？是关於圣诞节的吗？还是关於你对明年的一些看法和期盼？你明年的时光估计是光辉灿烂！”

在將军问出这番话后，场上的眾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就朝米哈伊尔聚集了过来，看著那个闪著光的年轻人以飞快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多，在这样的万眾瞩目下，米哈伊尔听著將军的问话却是难免有些感慨。

简单地看了在场的眾人一眼后，米哈伊尔那双明亮的黑眼睛似乎就已经看向了更远的未来，看向了更多的人，看向了更多的地方，甚至说看向了每一个认识他和正看著他的人。

最终，米哈伊尔看向了所有的人，带著微笑如同咏嘆一般开口道：“不惋惜，不呼唤，我也不啼哭，一切將逝去————如苹果花丛的薄雾金黄的落叶堆满我心间——

我已经再不是青春少年。

心儿啊，你已开始悄悄冷却，如今再不会那样地跳跃：

这白樺的图案织成的家园，再不能吸引我赤脚留连。

流浪者的激情哪！越来越不见你，促使我轻轻吐出火热的言语。

啊，我的白白流逝的华年！

迸发的憎恨和奔放的情感！

如今我已倦於期待未来，生活呀，难道你是一场幻梦？

仿佛我曾在喧闹的春晨在玫瑰色的骏马上尽情驰骋。

槭树的黄叶落地无声，世人都必將腐朽无踪————

天下的眾生啊，你们生生不息，我愿你永远美好、繁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