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6章 夜批

等罗青霄匆匆赶来接旨后，众人又重新坐下。

周三近又问了罗青霄几个问题，大抵还是事情的经过。

王以纁和罗青霄两人这么一描述，周三近也稍稍对这次舞弊大案有了些了解。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王以纁道：“佥宪，今日时辰不早了，不如让本官做一回东道？”

一旁的巡按罗青霄面对这个京中上司也赶紧道：“还是我来做东！”

谁知周三近端坐不动，摆了摆手继续道：“叫人准备几样小菜，一碗淡粥即可！”

说完他又看向几人：“除了上面说得，几位还有没有补充？”

几人相视一眼，王以纁立刻道：“有，这陈凡，除了在乡试时擅自踏出贡院，遗才大收这件事上，他的行为也颇为可疑！”

周三近点了点头。

王以纁继续道：“据审问王晟、张翰得知，张翰曾见过一名操着江夏口音的书吏，从提学衙门出来后，故意在他面前说了【斗筲子要之何用】这几个字。”

“张翰初时纳闷，随后恍然，进而猜到，这是陈凡在给他传递遗才大收考题，也就是论语中《行已有耻》这一段，后来果然考得就是这题。”

周三近听到这个消息后颇为意外。

整件事他在京师也曾看过两人奏疏，奏疏中并没有此节。

王以纁仿佛猜到他要问什么：“因暂时查无实据，我等不敢随意写在圣旨中。”

其实他压根打得不是这个主意，他原本是想由自己来查此案，等结案时，将这个新的证据提交上去，必然会加深朝中众人“陈凡有罪”的想法。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朝廷竟然派了钦差下来彻查此案，所以不得已他只能将此事告知了周三近。

王以纁见他不说话，于是开口道：“佥宪，这个陈凡与王晟，仗着都是太后亲族，在湖广本就沆瀣一气。王晟敢鬻卖关节，背后若无人撑腰，他一个府推官，如何敢碰这乡试的闱房？又如何敢把张翰、钱文选

这一干草包，塞进遗才大收？？”

他见周三近凝神听着，便愈发说得笃定：

“依本官看，那【斗筲】二字，根本不是什么书吏随口说的？分明是陈凡本人授意，借书吏之口，把《行己有耻》的题透给张翰。”

“他陈凡身为提学，知贡举，考题在他手里，他要给谁透题，还不容易？王晟在外卖关节，陈凡在内递题目，一个收钱，一个放行，这是里应外合！”

周三近按了按手，示意王以纁不要激动：“王抚台说的这个书吏，有没有抓到？”

王以纁一愣：“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张翰、钱文选，科试时一个四等、一个五等，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考过遗才大收？”

周三近脸冷了下来：“也就是说，你没有证人证明？”

“这……”王以纁又哽住了。

他不是没有派人去找，事实上自从陈凡被“闲住”之后，提学衙门的人都已经被他审了十多次。

可三木之下的张翰却一个都指认不出，显然他口中的书办并不在这其中。

周三近见他不说话，顿时不满起来：“也就是说，乡试之后这么久，你们朱仙音没有抓到，书办也没有抓到，还让一个钱文选在狱中庾死？”

“刷”

在场的几名官员汗再次渗了出来，尤其是罗青霄，要知道罗青霄位卑权高，那只是在地方上，可在周三近这个都察院佥都御史面前，他就是本衙门妥妥的小人物。

被上官这么呵斥，罗青霄的脸涨得通红。

周三近终于起身道：“好了，各位都忙自己的事情去吧！陈凡在哪？派个人带本官去。”

……

夜色已经沉了下来，皇华馆内一灯如豆。

陈凡正坐在桌前，周三近摆了摆手，让陪同的人退了下去，自己走了过去。

房门是开着的，年轻的背影正伏案写着什么，周三近不动声色丨站在陈凡身后看去，只见案上铺着一叠稿纸，而陈凡正一边看那稿纸，一边写信：

那稿纸上写道：“黎山老母与南海观音、普贤、文殊，化作莫家孀母，携三女真真、爱爱、怜怜，家资万贯、良田千顷，欲坐山招赘师徒。

三藏闻言，推聋装哑，瞑目宁心，寂然不答；行者佯佯不睬；沙僧道：“宁死也要往西天去，决不干此欺心之事。”

独八戒闻得富贵美色，心痒难挠，背地唤【娘】、欲入赘，终被四圣绷吊于松林之上。

末了柏树上留颂：

“黎山老母不思凡，南海菩萨请下山。普贤文殊皆是客，化成美女在林间。圣僧有德还无俗，八戒无禅更有凡。从此静心须改过，若生怠慢路途难！”

这时，周三近就见陈凡在稿子上将这段圈画住，然后在信上写道：“这段写得好，此回无一真妖，乃四圣预设之试。人皆道取经道路上，难的是妖魔拦路、刀兵相加；独此一难，无棒可打，无妖可降，只摆下美色家财，静看你动心不动心。”

“此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顺境里，金帛、美人、人情才是真难关啊！”

“为师看到你这一难，便知你心性澄澈，已非从前。真是难得。”

“不过有一点不足，你这笔墨别只放在美色上，要紧处是那三个【不动】，师傅不动、猴头不动、沙和尚不动，这样就能把八戒的丑态凸显出来。”

周三近看到这，突然笑道：“文瑞，别来无恙呼？”

陈凡吓了一跳，转过头去看，见是周三近，他顿时大喜过望起身道：“尔德兄！你怎么来了？”

周三近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乡试时，为了你我要奔走，你主持乡试时，为了你，我还要奔走，许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债，方才有这般苦恼啊！”

说罢，他一屁股坐在陈凡的床上，两脚一蹬将官靴脱了：“说吧，这次你是不是得罪王以纁了？”

陈凡一愣，苦笑道：“我来湖广，一直忙着科试、乡试，之前连他王以纁的面都没见过。”

周三近摸了摸脚底板上的血泡：“那就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