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白登烽烟今落幕，万骑收戈血满畴

百里炎带着羯柔岚冲出封锁线的那一刻，梁至的瞳孔缩了缩，他看见那道玄金色的身影从缝隙中挤出来，夜吞星的速度骤然拉满，带着一股翻涌的烟尘朝北面冲去，身后还跟着羯柔岚，两骑一前一后，与巴勒卫大队即将汇合。

梁至蛇矛一横，拍马便迎了上去，燕鸾平也从另一侧同时杀出，马槊平端，两骑一左一右，朝百里炎夹击过去。

百里炎眉目一拧。

“没完没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冽的怒气，话音未落，胯下夜吞星马速陡然加快，不退反进，一人一骑直直朝二人迎面撞了过来，手中长镗高高举起，镗首那颗虎头砸首带着全部重量，连同夜吞星全速奔行的冲势，当头砸落。

梁至来不及闪避，只能将蛇矛竖起，横在头顶硬接。

铛！

一声闷响震的耳膜发麻，梁至的身子猛然往下一沉，胯下战马前蹄往地里陷了半寸，马嘶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四条腿都在打颤，梁至的双臂发麻，嘴角溢出一线血丝，蛇矛的杆身在掌心里抖的不行。

就在这一砸的同一瞬间，燕鸾平的马槊已经从右侧刺了过来，枪尖对准百里炎的心口，角度刁钻，时机精准。

百里炎眼神微眯，上半身往左一偏，马槊的枪尖从他胸甲右侧三寸处掠过，风声刮的甲片嗡嗡作响，就在侧身的同时，他左手松开了缰绳，五指一探，攥住了刺来的马槊长杆。

燕鸾平脸色骤变，马槊往回一拽，纹丝不动。

百里炎的左手朝后一送力，将那杆马槊硬生生的拽了半尺过来，燕鸾平的身子被这股蛮力带的往前倾了倾，与此同时，他右手那柄砸在梁至蛇矛上的长镗顺势下滑，镗身转了个方向，虎头砸首朝着燕鸾平的头颅砸了过去。

一拽一砸，行云流水。

燕鸾平瞳孔骤缩，在那柄镗落下来之前的最后一息做出了判断，双手松开马槊，整个人朝侧面跳了出去，镗头砸在了他方才坐着的马背上，那匹战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前腿一折，整个身子趴在了地上，马背的位置塌下去一大块，骨头碎裂的声响清清楚楚。

燕鸾平侧滚了两圈，翻身站起，甲片上全是土，右肩磕在地上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但没伤到骨头。

梁至还没来得及反应，百里炎已经松开了左手中那杆马槊，马槊落地的声音被蹄声盖住了，他双手重新握住镗杆，身子往右一转，镗身从侧面横着扫了过来，直奔梁至的腰间。

梁至只来得及将蛇矛竖在身前。

铛！

这一下比方才那一砸还重，蛇矛的杆身弯了一个弧度，梁至的整个人被这股横扫的力道掀离了马背，身子在空中翻了半圈，重重摔在三步之外的草地上，甲片碰在地面发出哗啦一阵乱响，嘴里涌上来一口血腥味仰面朝天，整个身子都火辣辣的疼。

百里炎头都没回，此刻他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带着还能动的人，回到巴勒卫的阵列中去，至于那两个被打翻在地的南朝将领是死是活，那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百里炎路过巴勒卫阵列的边缘时，嘴里吐出一声尖锐的短哨。

身旁一名号角兵听见那声口哨，浑身一震，将牛角号举到唇边，深吸一口气，紧接着三声长号冲天而起，正面那批还在与伏龙机弩阵缠斗的巴勒卫先锋听见号角声，动作整齐的骇人，前排骑兵同时拨马，后排骑兵同时收刀，不到三息的工夫，数千巴勒卫的阵线便从接触面上脱离了出来，掉头朝北面汇聚，没有一个人犹豫。

苏承锦策马站在远处，手中的观虚镜正对准战场，百里炎身后那批原本在正面对峙的巴勒卫，此刻已经完成了转向，正朝着苏知恩三人所在的方向冲了过来。

苏承锦将观虚镜从眼前放下，转头看向身旁的号角兵。

“吹号，让迟临他们朝左右散开，别被后面的骑军捅了屁股。”

号角兵得令，将号角举起，一声急促的长号划破战场上空，号音还没消散，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跟着响了起来，传令旗手挥动令旗，将命令层层传递出去。

苏知恩听见号角声的一瞬间便扭了头，只见远处那批原本位于身后的巴勒卫，此刻正以一种不顾一切的姿态朝着自己这边冲来，那些玄金甲的骑兵没有管身后安北骑军的追杀，完全无视了从后面刺过来的长枪和劈过来的刀，一心只朝前跑。

苏知恩攥了攥枪杆，没有犹豫。

“散开！朝两翼散开！”

苏掠已经在拨马了，偃月刀握在手里，左手扯缰往西面带了几步，回头看了苏知恩一眼，苏知恩一夹马腹，雪夜狮跟着朝西面窜出。

白龙骑朝东翼散去，玄狼骑朝西翼拉开，平陵骑紧跟在后，中间彻底让出了一条路，巴勒卫冲过来的那批骑兵看见他

们让开了，也没有拐过来追，直直从中间穿了过去，蹄声轰隆隆的，带着一阵风压从苏知恩身侧掠过。

苏知恩攥着枪杆，雪玉长枪的枪尖对着那些掠过的巴勒卫，两翼重新收拢之后，苏知恩勒马停在一处，喘了两口气，迟临策马过来，手里握着那根镔铁长棍。

“得亏吹号及时，不然就要被踹屁股了。”

苏知恩嗯了一声，苏掠靠了过来，眼睛眯着朝北面看了一眼，忽然抬手指了指。

苏知恩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巴勒卫撤退的大队最后方，两骑落在了最尾巴上，一骑玄金甲，跨下一匹高大的夜吞星，一骑青犀软甲，长辫随风晃动，苏知恩有些意外，这两人竟然跑在了自家大军的最后面。

苏知恩看了看他们身后更远处，骑军正在衔尾追杀巴勒卫的后队，双方隔着两三百步的距离，追的追跑的跑，一时半会追不上，可也没拉太开，苏知恩的眼睛亮了，若是拦下这两人，大鬼国将再无统帅，两人对视了一眼，苏知恩转头看向迟临。

“老将军在此歇息片刻。”

“我二人前去拦他们。”

话音还没落稳，苏掠已经一夹马腹冲了出去，偃月刀提在身前，踏雪撒开四蹄，朝着百里炎的方向直插过去，苏知恩紧随其后，雪夜狮被血染红的鬃毛在风中炸开，雪玉长枪从马鞍上提起，枪尖前指，号角声从身后响起，白龙骑和玄狼骑从左右两翼同时奔驰起来，数千骑兵跟着两人的方向压了上去。

迟临抬了抬手，想说点什么，可那两个小子的背影已经冲出了十几步远，他攥了攥棍杆，作势要跟上去，可刚一提马速，左肩那处撕裂的伤口便往外涌了一股热流，右腿也跟着一阵发软，随即咬了咬牙，把棍尾往地上一砸，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血窟窿，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老了。”

百里炎的余光扫到了那两骑，一白一黑，一枪一刀，正带着数千骑兵从侧翼飞奔而来，速度极快，方向极准，直直冲着自己来的。

百里炎嘴角扯了扯，又吹了一声口哨，身前的巴勒卫队列中，靠近左右两翼的数千骑听见那声哨，连队形都没打乱，左右各分出约两千骑，调转方向，迎着苏知恩和苏掠冲来的路线杀了过去。

苏掠管都没管那些迎面冲来的巴勒卫，眼睛从头到尾只盯着百里炎那道玄金色的背影，偃月刀提在手里，踏雪的马速没有减半分。

身后自有白龙骑和玄狼骑的弟兄们挡住这些巴勒卫。

苏知恩紧随其后，雪夜狮的速度不比踏雪慢，被血染红的鬃毛在风里炸成一片，雪玉长枪的枪尖划过一名巴勒卫的咽喉，血溅了他半边面甲，他连擦都没擦，一枪抽回，继续朝前冲。

两骑绕过了冲来的巴勒卫拦截队，距离百里炎不到五十步了，云烈和马再成带着骑军迎上了那数千拦截的巴勒卫，双方再次撞在一处。

迟临在侧翼看了看这局面，转头看向身旁的号角兵。

“吹号，让平陵骑帮他们一把。”

号角声又响了起来，平陵骑从左右两翼加入了战场，与巴勒卫的拦截队绞杀在一起。

百里炎看了看越来越近的那两骑，眼神冷了，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更远处追击的安北骑军主力还有一段距离，一时半会追不上来。

百里炎猛然一扯缰绳，夜吞星前蹄高高扬起，整个身子在奔跑中硬生生的掉了个头，直奔苏知恩和苏掠而去。

羯柔岚见他掉头，手中长弓已经握紧了，跟着拨马转向，从侧面绕了出去。

四骑越来越近。

十步之遥，羯柔岚张弓搭箭，弓弦拉满的一瞬间，两支箭一前一后射了出去，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苏知恩枪杆一拨，将那支箭磕飞了出去，碎片在眼前炸开，遮了一瞬的视线，苏掠则将刀背往上一抬，箭矢钉在刀身上，嗡的一声弹开了。

可就在他们格挡箭矢的这一瞬间，百里炎已经近了身，夜吞星的冲势全开，玄虎吞龙镗被他双手横举，作势便要横扫而出。

嗖。

又一阵破空声，百里炎的头猛的往右一偏，一支黑翎箭从他左耳旁不到两寸的位置掠过，百里炎眼角一扫，只见不远处一个头上扎着几根翎羽的小子正坐在马背上，弓弦刚刚松开，另一只手已经从箭囊里抽出了第二支箭搭了上去。

下一刻，厚重的破空声从正上方响起，苏掠的偃月刀高高举起，乌铁月牙当头劈落，那一刀劈的毫无保留，带着马速和全身的力道。

百里炎抬镗格挡，镗杆横在头顶。

铛！

偃月刀砸在镗杆上，火星四溅，还没等他将苏掠的刀推开，一点寒芒从侧面亮起，枪尖直刺百里炎的面门，速度极快，角度极正，百里炎猛的侧头，枪尖从他右颊旁擦过。

百里炎双手猛然发力，将镗杆往外一推，苏掠的偃月刀被弹开了。

就这一息的空当，百里炎将镗身一转，镗尾的三棱鐏尖朝苏知恩的胸甲捣了一下，苏知恩侧身避过，可还是刮在了他的肩甲上，甲片碎了一块，紧接着镗首回旋，虎头砸首朝苏掠的肋下拍了过去，苏掠回刀一格，格是格住了，可双臂被震的发麻，战马都往后退了五步。

一人一镗，将两人逼退了五步。

百里炎攥着镗杆，冷眼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又扫了一眼远处那个搭弓的，然后转头看了看身后，追兵越发近了，安北骑军主力的黑色阵线正在从远处压过来，蹄声越来越密，再过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要追上来了。

百里炎攥紧镗杆的手松了松，有一个在暗处放冷箭的，三个一起缠上来，想杀掉其中任何一个，都要费一些功夫，而这功夫，他现在没有。

百里炎将目光收了回来，拨转马头一夹马腹，朝巴勒卫大队的方向去了，羯柔岚见他不打了，收起长弓，策马跟上，两骑一前一后，朝着北面那片玄金色的阵列汇了过去。

苏掠攥紧偃月刀，作势便要追上去，苏知恩的枪杆横过来，拦在了苏掠的胸前。

“光凭咱俩，拦不住他。”

“咱俩跑了一天了，还剩下多少气力先不谈，马也不再适合继续追击了。”

苏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接百里炎那一镗的时候，虎口被震裂了，血沿着指缝往下淌，整只手都在发抖，他攥了攥刀柄，哼了一声，勒马停在了原地，盯着百里炎远去的背影看了两息，没再说话。

苏知恩转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号角兵看见那个手势，将号角举起吹了出去，两翼正在追击的白龙骑和玄狼骑听见号音，速度慢了下来，逐渐收拢队形，不再往前冲了。

花羽骑马从侧面靠过来，弓弦已经松了，他看了看苏知恩，又看了看苏掠那只还在抖的手，嘴巴张了张。

百里炎看了看四周，巴勒卫的阵列已经在身前不到百步，队形不乱，前后衔接，随即打了个手势。

不远处的号角兵举号吹了一声，调子与方才那声不同，更短更急，侧面还在与骑军纠缠的那批巴勒卫听见这声号角，动作再次整齐的骇人。

前排脱离，后排补位，三息之内，接触面上的巴勒卫全部后撤了出来，与百里炎的大队汇成一处，同时，队伍后方的巴勒卫纷纷从马鞍旁的弓囊中抽出骑弓，转身搭箭，朝着身后追击过来的安北骑军泼射了一轮。

安北骑军前锋被这一轮箭雨逼的减了速，有几骑中箭栽倒，后面的人不得不绕开，阵型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就这几息的停滞，巴勒卫借此又拉开了十余步的距离。

赵无疆策马到了前锋的位置，看着巴勒卫一边跑一边射的有序撤退，手中斩骑刀的刀尖朝下，目光凝了凝。

“停。”

传令兵将令旗一举，安北骑军前锋的马速慢了下来，后面的骑卒也跟着慢了下来，万余人的追击队伍从奔跑变成了慢跑，又从慢跑变成了步行，最终停在了原地。

赵无疆看着巴勒卫的背影越来越远，嘴角扯了扯。

“撤退的时候也不乱。”

“巴勒卫还真有点本事。”

身旁的亲卫策马靠过来，等着他的下一道命令，赵无疆将目光从北面收回来，扫了一圈四周的战场，遍地尸骸，杂七杂八的颜色混在一处，马与人纠缠在一起，有的还在微微动弹。

远处有安北骑卒在翻检伤员，有的在收拢散落的战马，有的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赵无疆的目光在战场上停了两息。

“传令。”

“停止追击，打扫战场，清点战损，诊治伤员。”

亲卫领命而去，赵无疆坐在马上没有动，左手攥着缰绳，右手还搭在斩骑刀的刀柄上，他转头朝南面望了一眼，那里，一面黑底金字的安北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苏承锦站在矮坡上，手中的观虚镜缓缓从眼前放下，铜筒的镜面上沾了些尘土，他用袖子擦了擦，递给身旁的丁余。

随即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过了正午，从卯时初到现在，快四个时辰了。

百里琼瑶策马停在他身侧，看着北面那片逐渐远去的巴勒卫阵列，又看了看四周逐渐安静下来的战场，轻声开口。

“结束了。”

苏承锦嗯了一声，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白登山，随即把目光收回来，朝北面看去。

草甸上全是蹄印和血迹，远处巴勒卫还能看见一点尾巴，再远处，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草原的尽头，便是鬼牙庭。

苏承锦看了一会儿，声音很轻。

“结束了。”

“接下来，便是去王庭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