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孤镗直指中军腹，一震长兵力万钧

两股铁流撞在一起的刹那，迟临的耳朵里只剩下了一种声音。

是甲叶和甲叶碰在一起时发出的那种沉闷声响，这种声音他太熟悉了，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声音都听过，但这一次不同。

平陵骑的冲锋阵型在接触的第一息就被顶住了。

迟临攥着镔铁长棍，棍身上的血还没干，被风一吹已经发黏了，他眯着眼往前看，巴勒卫的先锋万人队没有散开，没有分兵，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们就是笔直的往前冲，阵列前端自然形成了一个尖锐的楔形，那些玄金鳞纹甲的骑士一个贴着一个，肩并着肩，胯下那些通体漆黑的夜吞星比红鬃烈还高出小半个头，冲击的惯性叠加在一起，硬生生的凿入了平陵骑的阵中。

一名平陵骑百夫长持枪迎上，枪尖刺在领头巴勒卫骑士的胸甲上，火星飞溅，枪杆弯成一道弧，那骑士身形只是微微一晃，手中玄虎弯刀已经横着劈了回来。

百夫长连人带马被劈翻在地。

另一万巴勒卫从平陵骑的右侧掠过去了。

整整一万骑，阵型严整的可怕，他们从平陵骑与巴勒卫先锋队厮杀的混战边缘擦着过去，没有一骑偏移方向，没有一人侧头去看战场上发生了什么，就那么堂而皇之的从迟临眼皮子底下穿了过去。

迟临的眼角余光扫到了那面向南而去的玄虎大旗，胸口闷了一下。

“老章。”

身侧那名平陵骑老卒应声。

“在。”

“那边不用管。”迟临扭回头，棍身前指，“他们是去救达勒然的，后面有人会拦。”

“先把眼前这些解决了再说。”

老章应了一声，拍马跟上。

迟临一夹马腹冲入了巴勒卫的楔形阵前端，镔铁长棍抡了个满圆，横着扫了出去。

一棍落下，正拍在两名巴勒卫骑士的身上。

那两人一前一后，前面那人手中玄虎弯刀竖起格挡，后面那人弯刀横过来接上，两柄刀交叉着架住了棍身。

金铁交鸣的闷响震的迟临手臂发酸，他往下压了半寸，又压了半寸，那两人的坐骑后退了半步。

迟临的眼睛眯了一下，换了赤勒骑，这一棍下去，对面不说人飞出去，至少刀要脱手。

这两个巴勒卫骑卒只退了半步，手还稳稳的攥着刀。

迟临没有犹豫，收棍再出。

棍头冲着前面那人的头顶落，那巴勒卫举刀去接，迟临在棍落到一半时猛然变招，棍尾一翻，从侧面抽在了后面那人的腰甲上。

那玄金鳞纹甲的甲片发出一声脆响，碎了两片，那人的身子往侧面歪了过去，迟临顺势将棍身往回一带，棍头从下往上挑起，正中前面那人的下颌。

两人先后落马。

迟临吐了口气，抬头往前看。

整片战场上，平陵骑的冲锋势头已经被巴勒卫彻底遏制住了，那道黑金色的楔形阵将平陵骑的阵线从中间凿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两侧的平陵骑骑兵失去了集团冲锋的惯性，速度降了下来，被迫和巴勒卫的骑士在几步的距离内搅在了一起。

到处都是短兵相接的声音，迟临看的清楚，从冲锋开始到现在不过两柱香的工夫，平陵骑已经从排山倒海的集团冲锋变成了一摊一摊的血腥缠斗。

骑兵最大的优势是速度和冲击力，一旦停下来，就只剩下人和人的搏杀。

迟临攥紧了棍杆。

“老章！”

“在！”

“传令前军，不要散开，三人一组，集中打一个！”

老章猛地点头，拨马去传令。

迟临正要再往前冲，身体忽然僵了一下。。

一股极为沉重的压迫感从正前方传来，迟临抬起头。

烟尘里，一骑从巴勒卫的阵线深处冲了出来。

只见那人身披玄金鳞纹甲，甲叶细密层层相叠，满身鎏金玄龙盘旋游走，双肩缀赤红雄狮绒缘，腰系宽幅龙纹黑金带，中嵌曜黑玉石，内衬密织玄黑劲衫，足踏玄金虎头战靴，胯下夜吞星，手中一杆玄虎吞龙镗。

迟临没说话，两腿一夹马腹，镔铁长棍竖了起来，迎着那道玄金色的身影冲了过去。

两人的坐骑几乎是在同一息提速的。

迟临低伏身子，棍身斜斜的架在右肩后方，这是他惯用的起手式，等两马交错的瞬间将全身的力道灌入一棍，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

百里

炎没有低伏身子，他的脊背挺的笔直，右手单手提镗，镗身往后拖着，镗头贴着马身。

仅剩十步之时，玄虎吞龙镗从后往前，从下往上，画了一个极大的圆弧，镗头带着风声当头砸下来。

迟临棍身从肩后抡出，横着拦了上去。

两件兵器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金铁交鸣的声响震的周围五步内的人都下意识的偏了偏头，迟临只觉得从手掌到手肘，一股剧烈的震荡顺着棍身传遍了全身，胯下那匹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前蹄打了个趔趄，连退了三步才堪堪稳住。

迟临连忙勒马回身，攥紧铁棍想要追击。

可百里炎已经过去了。

那匹夜吞星的速度没有任何减缓，从迟临身侧掠过的时候，百里炎连头都没有回一下，那道玄金色的背影从两军混战的缝隙中穿了过去，镗头横在身侧，哪个挡路的就顺手一镗拨开，速度不减不加，笔直的朝着南面安北军中军的方向冲去。

迟临攥着棍杆的手在抖，那一镗的力道，比他预想的重了至少三成。

“他娘的……”

迟临骂了一声，刚要拍马去追，身前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猛然抬头。

南面那批原本绕过平陵骑、朝着中军方向冲去的那支巴勒卫万人队，此刻已经不再往南了。

那一万骑在迟临的视野里分成了两股，五千骑继续往前冲，另外五千骑以后队变前队，阵型一转，朝着平陵骑的后方和侧翼压了过来。

迟临的瞳孔缩了缩。

从一开始，那一万巴勒卫绕过平陵骑往南冲，就不是去突袭中军的，也不是去救赤勒骑的。

那是诱饵。

诱他放心，诱他不去管，诱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正面这一万巴勒卫身上。

等正面打起来了，等平陵骑的冲锋势头被遏制了，等一万人从集团冲锋变成了缠斗，那五千骑才从后面转回来。

真正的目标，从头到尾，就是他这一万平陵骑。

“老章！”

老章从乱军中杀了回来，浑身是血，左眼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只能睁着右眼。

“在！”

“吹号！前军五千人继续顶正面，谁也不许退一步，后军五千人，调头！迎上去！”

老章愣了一息。

“迎……迎上去？”

迟临看着他。

“五千人对五千人，打不过？”

老章咧了咧嘴，牙缝里全是血沫子。

“打的过。”

“那就去。”

号角声呜咽着响了起来，在嘈杂的战场上穿了出去。

平陵骑后部的骑兵听到号声，几乎是本能的勒马转向，他们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号角响了，方向变了，跟着就是了。

五千匹战马在混战中艰难的调转方向，蹄子踩在倒地的尸体和碎甲上打着滑，却没有一匹马停下来。

迟临自己没有转向，他的马头朝着正面，面对的是正面那一万巴勒卫。

“平陵骑听令。”

“死战不退。”

没有人回应这四个字，因为不需要。

平陵骑的旗帜在众人身后飘着，黑底红字，旗角被箭矢撕破了一道口子，迎风翻卷。

这面旗帜跟着江王爷打过多少场仗，迟临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江王爷说过一句话。

旗在人在。

迟临收回目光，一夹马腹，镔铁长棍前指，冲入了正面那片玄金色的铁流之中。

后方五千平陵骑与调头的五千巴勒卫迎面撞在了一起，喊杀声瞬间翻了一倍。

正面一万巴勒卫也在加压，楔形阵的尖端越扎越深，平陵骑的阵线被从中间撕开了一道裂口，裂口越来越宽。

迟临从裂口的边缘杀了进去，一棍抡翻一个，再一棍拍飞一个，第三棍砸下去的时候对面三柄刀同时架住了他的棍身。

迟临使了全力往下压，三人退了一步，随即收棍换了个角度再砸，其中一人挡不住了，刀被磕飞，迟临顺势一棍捣在他的胸口，那人从马上摔了下去。

剩下两人同时出刀。

迟临侧身避过一刀，另一刀劈在他的肩甲上，甲片碎了一角，皮肉绽开，鲜血涌出来。

他闷哼了一声，棍身转了半圈，抽在了出刀那人的脖子上，那人的头盔飞了出去，整个人歪着从马上栽了下来。

最后一人举刀还要再劈，迟临的棍头已经怼到了他的面门上。

骨裂声闷闷的响了一下。

迟临喘了几口粗气，抬头看了看四周。

正面的阵线虽然被撕开了裂口，但没有溃散，那些老底子出身的骑卒三人一组、五人一组，按照刚才传下去的命令，集中力量打一个巴勒卫，打倒了再换下一个。

慢，但有效。

后方的情况看不见，喊杀声还在响着，没有溃逃的号角声传来。

还撑得住。

迟临将棍杆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来撕下甲裙上的一截布条，胡乱的缠了缠肩膀上的伤口，布条很快就被血浸透了，他也不管，重新攥住棍杆。

就在这时，战场西翼的方向传来了一阵不一样的声响，迟临偏头望了一眼。

梁至和燕鸾平拦住了。

那五千继续往前冲的巴勒卫没能一路畅通的穿过去，梁至和燕鸾平带着的一万安北骑军从西翼斜着切了过来，两支骑军撞在了一起，在战场后方形成了另一片混战。

迟临看到梁至的蛇矛在阵中起起落落，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蓬血雾。

但巴勒卫没有被打穿。

那五千骑被拦住之后，阵型收了收，却没有溃散，他们在梁至和燕鸾平的万骑重压之下硬生生顶住了，阵线被推的弯了弯，却始终没有断。

迟临看的清楚，梁至那边的情况和自己这边几乎一模一样。

巴勒卫太硬了，不是硬在某一个人身上，是整支队伍从头到尾，每一个骑士，每一匹战马，每一件甲胄，全都比安北军的高出一截。

这种差距不是一两个猛将，靠着手中的利器就能弥补的。

迟临收回目光，将棍身竖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再次冲入正面阵线。

与此同时，战场更南面的方向，那道玄金色的身影正在穿过两军交战的间隙，朝着梁至和燕鸾平所在的方向疾驰。

百里炎策马而行，夜吞星的蹄声沉重且规律，手中的玄虎吞龙镗横在身侧，镗头的虎口朝前，甲叶在日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前方，梁至和燕鸾平正率万骑与五千巴勒卫缠斗。

百里炎没有放缓速度。

他从巴勒卫的阵型边缘掠过，没有加入他们的战斗，而是绕了一个弧线，从巴勒卫与安北军交战的混战区外围穿了过去。

梁至正一矛刺穿一名巴勒卫千户的腹甲，将那人挑起来甩了出去，回手之间余光瞥见了那道从侧面掠过的身影。

他的瞳孔微缩。

“燕鸾平！”

燕鸾平正砸翻一名巴勒卫百户，听到喊声猛然抬头。

“左翼！有人穿过来了！”

燕鸾平扭头望去，正看见百里炎的战马从混战边缘冲出，速度越来越快，方向直指他们身后的安北军阵线纵深。

“拦住他！”

燕鸾平大吼一声，拔马就往那个方向追。

梁至也从正面的缠斗中脱了出来，蛇矛往前一指，带着身边数十骑朝百里炎的方向斜插过去。

百里炎的夜吞星在加速，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四蹄翻飞，速度比达勒然之前的那匹红鬃烈还要快上一线，马身上的甲片随着奔行发出细碎的铿锵声，百里炎的身子微微前倾，右手将玄虎吞龙镗从横持变为前指，镗尖笔直的朝着前方。

梁至的蛇矛从侧面刺来。

百里炎头也不回，镗身往右一拨，镗杆中段磕在蛇矛矛头上，将那一枪荡了开去，梁至手臂一震，战马的冲势被这一磕带偏了方向，与百里炎擦身而过。

燕鸾平从另一侧追上来，马槊平举直刺而去。

百里炎这次连拨都没拨，身子往左微微一侧，马槊从他肩甲的赤色绒边上擦了过去，风声卷起了几根绒毛。

燕鸾平扑了个空。

两人前后夹击，百里炎竟然连速度都没降，就这么从两人的拦截中穿了出去。

梁至勒马调头，脸色铁青。

“追！”

两人同时拍马往前追。

但百里炎的夜吞星已经冲出了混战区，前方是安北军西翼阵线的后方，梁至留下的预备队正排列在那里。

梁至在马上握紧了蛇矛，那道玄金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跑越快，手中的玄虎吞龙镗前指，镗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风中传来其震雷之声。

“挡我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