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伤躯犹发三矢远，血染征鞍笑索勋

苏承锦站在坡顶，观虚镜贴在右眼上，北面那片草坡后涌出的青灰色骑兵已经切进了平陵骑的侧翼，箭雨落处，黑甲士卒成片倒下，阵型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缺口。

他将观虚镜放下来，嘴角扯了扯。

“百里元治这颗子，落得够快的。”

诸葛凡从旁伸手接过观虚镜，举到眼前望了一阵，镜筒里羯角骑的青犀软甲在日光下泛着哑光，三股骑兵从北面斜插进来，将平陵骑与赤勒骑残部之间的缺口撑开了一条通道。

他放下镜筒，声音不高。

“看来百里元治在收到我们来斛罗部的消息时便猜到事情不对，不然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苏承锦没接话，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落在战场中央，坡顶上只剩风声和远处战场的厮杀声。

......

战场北面，羯角骑的插入将平陵骑的攻势撕开了一道口子，三千青甲分三股斜插平陵骑侧翼，弯刀翻飞，箭雨漫天，平陵骑前排数百人中箭落马，阵型一度混乱。

赤勒骑残部趁势往北面收缩，溃散的骑兵开始朝羯角骑打开的通道聚拢。

达勒然在乱军中拨马后撤，长戟横扫逼退两名平陵骑兵卒，借着这一息空隙，催马穿过赤勒骑与羯角骑之间的缝隙，与羯柔岚的旗帜汇合。

羯柔岚坐在马上，长弓横在鞍前，指尖还搭在弓弦上，方才那两箭逼退了苏知恩和苏掠，为达勒然争取了脱身的时间。

达勒然勒马停在她身侧，浑身上下七八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左臂那道最深，血顺着手臂滴在马背上，将赤色的甲胄染得更深。

“你怎么来了？”

羯柔岚没有接他这句话，目光扫过战场，赤勒骑残部还在往这边聚拢，但阵型已经散了，各股散兵只凭着本能朝旗号靠拢。

“赤勒骑往北收，羯角骑两翼展开游走，不让对方的骑兵贴上来，边打边撤。”

达勒然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咬了咬牙，拨马转身，长戟举过头顶。

“赤勒骑！往北走！”

他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厮杀声，赤勒骑兵卒听见了，那些还在各自为战的散兵开始朝达勒然的方向聚拢，弯刀举过头顶，嘶吼着往北面冲。

羯柔岚同时举起追风弓，弓弦拉开，鸣镝箭冲上半空，尖锐的哨声划破战场。

三千羯角骑闻声变阵，左右两翼各一千骑散开，沿赤勒骑残部两侧高速游走，弓弦不断响起，速射箭抛射出去，压制住试图追击的安北军骑兵，中军一千骑护在赤勒骑残部后方，以破甲箭精准射杀冲得太近的追兵。

达勒然重新握住了赤勒骑的指挥权。

赤勒骑残部在他的号令下开始收拢成一条长线，借着羯角骑两翼的掩护，朝北面加速突围。

......

可事情哪有那么容易，羯角骑的出现确实打乱了安北军一时的节奏，但混乱只持续了不到半炷香。

坡顶上，百里琼瑶举起观虚镜扫了一遍战场，随即放下镜筒，转头看向身旁的赤扈。

“吹号，白龙骑、玄狼骑从两翼夹上去，平陵骑正面压住，不让赤勒骑脱身，雁翎骑散开，截杀北面逃兵。”

赤扈举起号角，三短两长，声音穿过整个战场。

号角声落，白龙骑和玄狼骑同时变阵，云烈率白龙骑从左翼切入，马再成率玄狼骑从右翼压上，两支骑兵从侧面对正在北撤的赤勒骑残部形成夹击之势。

迟临在正面一棍扫翻一名羯角骑兵卒，平陵骑主力重新稳住阵型，朝赤勒骑残部正面压过去。

花羽率两千雁翎骑散到外围，张弓搭箭，专射试图脱离战场的赤勒骑散兵，箭矢从侧面飞过来，将逃出包围圈的骑兵一一射落。

羯角骑两翼的游走射击开始受到限制，白龙骑和玄狼骑的追击速度太快，羯角骑的风逐鹿虽然比寻常战马快，但在两支骑兵的夹击下，游走的空间被一点点压缩。

羯柔岚的脸色沉了下来。

达勒然一戟戳翻一名冲到近前的平陵骑兵卒，拔出戟尖，血顺着戟杆往下淌，他扫了一眼四周，白龙骑已经从左翼贴上来了，玄狼骑从右翼咬住了赤勒骑的尾巴，正面平陵骑黑压压一片推过来。

“再这样下去，都走不了。”

羯柔岚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臂的伤口上停了一息，随即收回。

“带上你的亲卫，你我联手，从北面杀出去。”

达勒然面色一沉，咬了咬牙。

“好！”

二人说罢，各自拨马，达勒然举戟大喝一声，身后数百赤勒骑亲卫聚拢过来，羯柔岚同时收拢羯角骑中军千骑，两股骑兵合为一处，直奔北面平陵骑阵线。

达勒然一马当先，长戟横扫，将面前三名平陵骑兵卒连人带马扫翻在地，赤勒骑亲卫紧随其后，弯刀劈砍，以命换命，硬生生在平陵骑阵线上撕开一道口子。

羯柔岚跟在达勒然身后，长弓不断开弦，破甲箭一支接一支射出去，专射平陵骑的军官和旗手，箭无虚发，每射出一箭，平陵骑的阵线就松一分。

两人一前一后，带着各自的亲卫，硬是从平陵骑的包围圈里杀出一条血路。

......

花羽骑在枣红马上，游走在外围，重铁硬弓横在鞍前，目光一直盯着战场上那支正在突围的骑兵队伍，赤勒骑的赤色甲胄在黑甲平陵骑中间格外显眼，那面裂喉狼旗虽然歪了，但还在往前移动，方向是正北。

花羽的嘴角扯了一下。

“还想跑。”

他单骑脱离了雁翎骑的队列

，一夹马腹，枣红马窜了出去，朝那支突围的骑兵队伍斜切过去。

钱之为在后面看见了，张嘴喊了一声。

“大统领！”

花羽没回头，枣红马的速度已经提起来了，四蹄在草地上刨出碎土，风灌进甲缝，头顶的翎羽被吹得直往后倒。

他盯着前方那面歪斜的裂喉狼旗，右手已经从箭囊里抽出了箭。

突围的队伍在不断缩小，达勒然和羯柔岚的亲卫一个接一个脱离队伍，调头迎向身后的追兵，用命去堵那个越来越大的缺口。

花羽看见一名赤勒骑亲卫拨马回头，弯刀举过头顶，嘶吼着朝身后的追兵冲过去，被三名平陵骑兵卒同时刺中，弯刀脱手，人从马上翻倒，被后续马蹄踩过。

一个接一个，每倒下一个，突围的队伍就短一截。

花羽催马加速，目光穿过那些正在厮杀的骑兵，落在队伍最前方那两个人身上，一个持戟，一个持弓，并肩策马，速度不减，手指缓缓搭上弓弦。

......

苏知恩策雪夜狮从左翼追上来，目光穿过战场，看见那支突围队伍正在往北面脱身，赤色的甲胄在尘土中越来越小。

苏掠从他右侧并骑冲出，偃月刀提在手中，刀身上的血还在不断滴落，转头看了一眼前方，随即提刀拍马，直追而出，玄狼骑的旗号在身后甩开

苏知恩没说话，枪尖往前一送，刺翻一名挡路的赤勒骑兵卒，紧随其后，雪夜狮通体雪白，在一群玄色甲胄中格外扎眼，四蹄翻飞，速度比寻常战马快出一截，几个呼吸的工夫便追上了苏掠。

他回头朝身后喊了一嗓子。

“迟大哥！大军交给你指挥！”

迟临在乱军中一棍子抡飞一名近身的羯角骑兵卒，镔铁长棍带着风声砸在对方胸口，甲胄碎裂的声音闷沉刺耳，那骑兵卒从马上翻倒，再没动过。

迟临回头看了一眼，苏知恩和苏掠已经脱离了大队，两骑一前一后朝北面追出去了。

“知道了！你们且去！”

他收回目光，镔铁长棍横在马背上，朝身旁的都尉吼了一声。

“前排继续压！别给他们喘气的时间！”

......

突围的队伍越来越小。

达勒然和羯柔岚突出最后一层平陵骑阵线的时候，身边只剩下寥寥百骑，人人带伤。

花羽骑着枣红马从侧后方斜切过来，距离突围队伍约莫两百步，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殿后的赤勒骑亲卫，直接落在队伍最后方那个身形纤细的骑手身上。

花羽牙关一紧，抬手提起鞍侧重铁硬弓，左手抽箭搭弦，弓臂被缓缓拉开，弓臂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张弓如满月，手指松开，弓弦一弹，箭矢脱弦而出，带着破空的尖啸声直奔羯柔岚后背。

羯柔岚的耳朵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身体猛地往左侧一倾，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箭矢从她右肩上方擦过，削断了两根发辫的辫尾，白色翎羽飘散在风里。

她回过头来，花羽已经射出了第二箭。

这一箭不是直射，箭矢带着一道浅弧从侧面绕过来，角度刁钻，羯柔岚身体一拧，右手在马背上一撑，整个人翻到马腹右侧，箭矢从马背上方飞过，她左手抓住缰绳，重新翻回马背上，动作一气呵成。

花羽的嘴角扯了一下。

“行，有两下子。”

他催马继续追，距离在不断缩短。

羯柔岚拨马转向，长弓横在身前，终于正式面对花羽。

两人相距一百二十步，同时拉弓。

花羽先松弦，箭矢直奔羯柔岚面门，羯柔岚没有躲，弓弦松开，箭矢迎着花羽的箭飞过去，两支箭矢半空相撞，箭杆应声折断，木屑四散飞溅

花羽第二箭紧跟着出来，羯柔岚第二箭同时射出，两支箭再次在空中交错，这次没有撞上，各自从对方面颊旁擦过，花羽感觉到箭矢带起的风刮过脸颊，一道血线渗了出来。

羯柔岚的左耳被擦破了一点皮，血珠渗出来，顺着耳垂滴在甲胄上。

两人谁都没有躲，就是对射。

花羽第三箭搭弦，羯柔岚第三箭同时搭弦，弓弦声几乎同时响起，两支箭在空中擦身而过，花羽的箭射穿了羯柔岚的箭囊皮带，箭囊歪了，几支箭杆从囊口滑出来掉在地上。羯柔岚的箭钉在了花羽的鞍桥上，箭尾还在颤抖。

花羽低头看了一眼鞍桥上那支箭，咧嘴一笑。

“小娘皮，劲儿不小。”

......

两人边跑边射，距离在追逐中不断变化，花羽的枣红马比风逐鹿慢一截，但花羽的箭射得远，两百步内都能构成威胁。

花羽余光扫了一眼身后，一黑一白两骑紧随其后，苏掠提着偃月刀骑在踏雪上，苏知恩持雪玉长枪骑在雪夜狮上，两人的速度都比寻常骑兵快，正在快速拉近与突围队伍的距离。

花羽眼神一狠。

只要苏知恩和苏掠追上来，达勒然和羯柔岚谁也别想跑，所以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拖住羯柔岚和达勒然，让马速降下来，给身后的苏知恩和苏掠创造截杀的机会。

花羽三箭齐搭，弓弦拉开，弓臂再次被拉成满月，十五斤的弓身在他手里稳得不像话。

他的目光锁定羯柔岚的背影，正要松弦。

一道破空声响起，花羽的瞳孔缩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弓弦的手纹丝不动。

箭矢从他左肩穿入，甲胄被破甲箭贯穿，箭头穿入肩颈，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甲片往下淌。

花羽的身体晃了

一下，但他拉弦的手没有动。

“给我死来！”

三箭齐出，弓弦震颤的声音在旷野上传出去很远，三支箭呈扇形散开，直奔羯柔岚后背。

羯柔岚听见了身后的弓弦声，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往右一拧，第一支箭从她左肋旁擦过，甲胄被划出一道白痕。

第二支箭她却避不开了，箭矢命中她胸口上方，青犀软甲的胸甲边缘被穿透，箭头没入颈下肩隙，深嵌筋肉，箭杆露在外面，不断颤抖。

羯柔岚闷哼一声，身体往后仰了一下，险些从马上翻下来，左手死死抓住缰绳，长弓差点脱手。

第三支箭从她面前穿过，箭尖距她鼻尖不足三寸，带起的风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花羽的肩上插着那支箭，血还在淌，但他的手已经再次搭上了弓弦。

羯柔岚咬紧了牙，她没有回头看花羽，目光越过前方，达勒然正在前面策马狂奔，距离她约莫三十步。

她沉声大喝。

“达勒然！”

达勒然回头，看见羯柔岚肩上插着那支箭，瞳孔猛地一缩，想要勒马掉头回去接她。

可已经来不及了，花羽的第四箭已经射出来了，这一箭不是射人的，箭矢直奔羯柔岚胯下风逐鹿的马眼。

箭尖没入马眼，风逐鹿痛极长嘶，四蹄疯狂乱刨，身躯骤然向一侧歪斜，险些将羯柔岚甩出去。

羯柔岚死死扣住缰绳，身体贴在马背上，风逐鹿瞎了一只眼，发了疯似的乱跑乱撞，速度不减反增，但方向已经完全失控。

达勒然看见了这一幕，一拨马头朝羯柔岚冲过去，同时朝身后的亲卫吼了一声。

“护住岚帅！”

一名赤勒骑亲卫二话不说，提起弯刀纵马一跃，直奔身后追来的苏掠和苏知恩扑过去，弯刀举过头顶，嘶吼着拦在两人面前。

苏掠眼神一狠，马速丝毫没减，偃月刀一记上挑，刀身从那名亲卫的腰间划过，甲胄断裂，人从马上翻成两截，血喷出来洒在草地上。

仅仅只是这一瞬间的耽搁，达勒然已经冲到了羯柔岚身旁，他伸右手一把抓住风逐鹿的缰绳，用力拽住发疯的马匹，左手持戟护在两人身侧。

“换马！”

达勒然将自己的战马推到羯柔岚面前，羯柔岚没有犹豫，从发疯的风逐鹿背上翻下来，单手撑上达勒然的战马，长弓挂在鞍侧，右手按住肩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

达勒然随即纵身一跃，飞到刚才那匹还在朝前奔袭，但已经没有骑手的红鬃烈背上，一夹马腹，两人继续朝北面狂奔。

身旁的亲卫一个接一个掉头，朝身后的追兵冲过去，用命去堵那个缺口。

苏知恩策雪夜狮追上来，枪尖刺翻一名殿后的赤勒骑亲卫，那亲卫从马上翻倒，弯刀脱手，还没落地就被雪夜狮的铁蹄踩过。

苏掠紧跟在苏知恩身后，偃月刀劈开另一名亲卫的弯刀，刀身顺势横扫，将那亲卫连人带马砍翻在地。

两人继续追，但突围的队伍已经跑出去百余步了。

羯柔岚趴在马背上，回过头来，不顾伤势强行拉弓，两支箭先后射出，直奔苏知恩和苏掠的战马。

苏知恩勒马侧避，箭矢从雪夜狮腹侧擦过，削掉了一撮白毛，苏掠同样勒马，箭矢钉在黑马的前蹄铁掌上，马蹄一滞，速度降了下来。

就这一减速的工夫，达勒然和羯柔岚已经带着几十骑亲卫策马远去，赤色的甲胄在尘土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苏掠勒住马，看着那片渐渐远去的尘土，啧了一声。

苏知恩的面色也是一沉，他看了一眼前方那道正在消失的烟尘线，随即调转马头，直奔花羽的方向而去。

苏掠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说话，拨马跟上。

草原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碎草和血腥味，战场上的厮杀声已经渐渐平息，赤勒骑与前来驰援的羯角骑被压缩在方圆不足两里的区域内，平陵骑和白龙骑、玄狼骑正在收网。

花羽骑在枣红马上，肩上那支箭还在，血顺着甲胄往下淌，滴在马背上，滴在草地上。

他听见马蹄声从身后靠近，没有回头。

苏知恩策马到他身侧，看了一眼他肩上的箭，皱了下眉。

“你真是不要命了。”

花羽咧嘴一笑，苏掠从另一侧赶过来，目光在花羽肩上停了一息，什么都没说。

三个人并骑站在旷野上，面朝北方。

远处，那道烟尘线已经彻底看不见了，花羽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重铁硬弓，弓身上沾着血，随即瞪着二人。

“小爷都这么拦了，你俩还没能拦下他们，白费小爷心思。”

苏知恩扯了扯嘴角，苏掠将头瞥向一旁。

“欠你一次。”

花羽听见苏掠这话，随即咧嘴一笑，伸手将肩膀的箭矢拔了出来。

“嘶！我记着了啊，这次的战功你俩一人分我一半。”

苏知恩扯了扯嘴角。

“行，给你一半。”

花羽咧嘴一笑，目光落在北面那片空旷的天际线上，风吹动他头顶的翎羽，那几根翎羽已经断了两根，剩下的歪歪斜斜地扎在发髻上。

苏知恩催马靠近了一些，伸手在花羽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拍了一下。

“走吧，回去收尾。”

花羽点了点头，一拉缰绳，枣红马转过身来，三骑并排朝南面走去，身后的战场，旗帜歪斜，尸横遍野，风将血腥味吹向远方。

草原八月，白天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