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连环扰耗施奸计，漫野烽尘战未央

八月初五的清晨，赤金城内依旧笼罩在灰尘与汗水的混合气味中。

南区的临时兵舍已经初具规模，十几座草棚排列整齐，虽然简陋，但足以遮挡风雨。

东区的城墙豁口处，周厚安带着阵列营的兄弟们继续垒砖填缝，被烧得酥软的砖块在锤子的敲打下不断碎裂，他们索性改了办法，用大块的焦木桩作为骨架，外面用碎砖夯实，这样搭出来的墙虽然不美观，但结实得很。

北区的井口处传来铲子入土的声音，方守则的人已经在三个不同的位置试掘新井，目前最深的已经挖到了八尺，水位还没摸着，但他们没有放弃。

西区的伙房前排起了长队，邱德顺的人正在分配早饭，粟米粥和干饼，每个人一碗一块，吃完了继续干活。

关临站在南门的城墙上，俯视整座城池，两天的清理工作已经初见成效，原本堆积如山的碎石残垣被清理到了城墙根底下，中间大片的空地露了出来，虽然地面还是黑黑的灰烬，但至少看得出了城的样子。

“老关。”庄崖从石阶下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吃点东西吧。”

关临接过碗，没有立刻喝，而是转身看向城北的方向。北墙的豁口已经被填到了半人高，周厚安的人正在上面加固木桩，看起来还要再干一天才能彻底堵实。

“北边的豁口还得再加一道防线。”关临喝了一口粥，粥还烫，他也没顾上，又喝了一口。

“让周厚安在豁口后面再垒一道矮墙，两道墙之间留个五步的距离，这样即便敌军冲进来第一道，还有第二道挡着。”

庄崖点了点头，“我待会儿去跟他说。”

“还有斩骑营。”关临放下碗，用手指了指城内那些列成小队的刀手。

“让他们别闲着，分小队轮流在北墙豁口和南门进行突阵演练，我要看到他们能在半刻钟内从待命状态集结成刀墙。”

庄崖的眼神动了一下，“你是说……”

关临嗯了一声，没有多说，静静的看着城内。

话音刚落，城外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两个人的脑袋同时转向南面。

一匹快马从南面的旷野上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骑手挥舞着手臂，看起来在喊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清声音，骑手在距离南门还有两里地的时候，已经被守门的士卒看到了，正飞快地跑进城内。

关临没有动，只是眯起眼睛看着那匹马越来越近。

“是梁至的斥候。”庄崖认出了骑手身上的铁甲颜色。

骑手在南门前勒住马，马的前蹄腾空而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骑手翻身下马，一路跑向城内，边跑边喊。

“关将军，梁指挥使有急报！”

关临和庄崖迅速从城墙上下来，等那名斥候跑到他们面前时，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他单膝跪地，甲胄上全是尘土，脸上的汗混着灰，黑一块白一块的。

“说。”关临看着他。

“启禀大将军，梁指挥使说……”斥候喘着气。

“北面方向发现一支大鬼骑兵，约一千人左右，正以极快速度向赤金城突进。”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急切。

“梁指挥使已经派兵追击，但恐怕拦不住，预计半个时辰内，敌军就能抵达城下。”

城内的嘈杂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

关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转身看了一眼庄崖，“传令，全军放下工具，立刻撤入南区营地，不许喧哗，不许乱跑。”

庄崖没有任何迟疑，转身就跑向城内，他的声音很大，在城内回荡开来，“全军听令，放下工具，撤入南区营地！快！”

原本在各处忙碌的步卒们闻令而动，但动作并不慌乱，他们放下手中的铲子和木料，迅速聚集起来，向南区的临时营地涌去，队伍虽然庞大，但在关临之前的严格训练下，秩序井然，没有踩踏，没有混乱。

关临转向那名斥候，“回去告诉梁至，我们已经做好准备，拦不住就让他们来，赤金城有我们在。”

斥候点了点头，转身跑向南门，关临没有再看他，而是大步朝着斩骑营的方向走去。

斩骑营的两千人早就看到了动静，一千名斩骑刀手已经站了起来，刀握在手里，就等着一声令下。另一千名伏龙机手也在收拾阵地，将弩握在手里。

关临走到斩骑营的前方，看着这两千张脸，开口说道，“北墙豁口，敌军一千骑，我们用新装备第一次真正的对敌。”

他停顿了一下，扫过众人的眼睛，“斩骑营的兄弟们，你们是安北步军最锋利的刀，今天，让大鬼人看看，我们步军也不是吃干饭的！”

“是！”两千人齐声应诺，声音震得城墙都在颤。

关临转身指向北墙，“刀手们，跟我来。”

一千名斩骑刀手迅速集结，他们的动作已经在演练中磨合得很顺畅，关临带着他们快步走向北区，庄崖则留在原地，转身面向弩手营。

“听令。”

庄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分三个阵地，北墙豁口两侧各一个，正面一个，利用残垣作掩护，隐蔽待命。”

一千名弩手无声地动了起来。他们端着伏龙机，利用倒塌的墙体和废墟为掩护，分成三队向北墙方向移动，北区的空地上，周厚安和他的阵列营还在继续垒砖，看到关临带着斩骑营走来，他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周厚安，把你的人都撤出去。”关临指向南区，“这里交给我们。”

周厚安没有废话，转身就开始集结自己的人，阵列营的士卒们放下了锤子和砖块，迅速离开了北区。

关临站在北墙豁口的后方，看着这个还没有完全堵死的缺口，豁口大约有十步宽，上面被填到了半人高，下面仍然敞开着，足够让骑兵冲进来。

“就在这里。”关临用手指了指豁口后方大约五十步的位置，那里有几堵残垣，高度都在一人以上，足以作为隐蔽。

“所有刀手在这里集结，等敌军冲进豁口，我一声令下，你们就从残垣后面冲出来，组成刀墙，直接迎向敌骑。”

庄崖带着弩手到了，他指挥着他们分散开来，在豁口两侧的废墟里找到了最好的射击位置，弩手们架好伏龙机，对准了北面的旷野。

“弩手营。”关临转身面向他们，“敌军一旦进入范围，立刻齐射，第一轮齐射的目标是最前面的三排骑兵，第二轮齐射的目标是后续跟进的骑兵，不要停，一直射，直到我下令停止为止。”

弩手们点了点头，他们已经在铁狼城的时候见过伏龙机的威力，知道这东西能做什么。

时间开始流逝，半个时辰的等待，对于任何一支军队来说都是漫长的，斩骑营的兄弟们蹲在残垣后面，有人在检查自己的刀，有人在活动肩膀和腰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准备。弩手们则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眼睛盯着北面的旷野。

关临走到最高的一处残垣上，往北面看去，旷野还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庄崖走到他身边，“还要等多久？”

“快了。”关临的眼睛眯起来，“听。”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响。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浓，很快，人影出现了。

一支骑兵队伍从北面的旷野上冲了过来，骑兵们没有携带任何辎重，只有人和马，还有他们手中的弯刀，他们的速度很快，蹄子踏在干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领军的千户看到了赤金城，他看到了城墙上的豁口，看到了城内的废墟，看到了城内那些混乱的人影。他的嘴角扯开一个弧度。

“冲！”他挥舞着弯刀，“给我冲进去！”

一千骑兵加速冲锋，他们还在一百五十步外的时候，关临突然站了起来。

“放！”

关临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时刻显得格外清晰。

北墙两侧和正面的三个弩阵同时激发，上百支弩箭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瞬间覆盖了骑兵冲锋的前锋，箭矢密集如网，从天而降。

冲在最前的三排骑兵连人带马被射倒在地。伏龙机的破甲能力展现无遗，不少骑兵直接被贯穿身体，钉死在马背上，马匹悲鸣着倒地，骑手被甩下马背，砸在地上。

但后续的骑兵没有停下，那名千户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他挥舞着弯刀，试图驱使后续部队冲过箭雨。

“冲！别停！给我冲进去！”

后续骑兵因为前方同伴尸体的阻碍，阵型出现了混乱，速度大减，但他们依旧仗着悍勇朝豁口涌来。

第二轮弩箭射出，又是一阵密集

的破空声。又有一片骑兵倒下。

但敌军的冲锋势头并没有被完全阻止，距离豁口还有二十步的时候，关临突然喊出了第二个字。

“上！”

庄崖转身面向斩骑营。

“全营听令，结刀墙，冲！”

一千名斩骑刀手从残垣后面冲了出来，他们没有列成长阵，而是组成了一个厚实的方阵，前排是五十名刀手，每个人之间的距离控制在一步以内，刀举起来，等着敌人撞上来。

大鬼国骑兵冲进了豁口，他们看到了突然出现的刀手，但已经太晚了，马已经冲到了最前面，骑手们想要勒马都来不及。

第一排骑兵直接撞上了斩骑营的刀墙，前排刀手以腰腹发力，沉重的长柄战刀划出巨大的弧线，精准地劈砍在马腿上，马匹悲鸣着倒地，骑手被甩下马背。瞬间，后方涌上的刀手补刀，弯刀没入敌人的身体。

血溅了出来，整个豁口变成了一个血肉磨盘。

大鬼国骑兵的冲锋优势在斩骑刀面前荡然无存，他们没有想到会遇到这样的对手。他们习惯了在旷野上纵横驰骋，习惯了用速度和冲击力碾压敌人，但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一堵刀墙，速度似乎起不了什么作用。

战斗在极短的时间内结束，一千骑兵大半被伏龙机射杀，冲入豁口的剩下半数在斩骑营的刀墙下无一幸存，敌军千户被庄崖一刀斩落马下。

剩余的数十骑兵见状崩溃，拨转马头向北逃窜，关临下令弓弩营自由射击。

又是一阵箭雨，逃窜的骑兵大半被射倒，仅余十几骑逃离战场，消失在旷野的烟尘中。

城内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还有刀手们喘气的声音。

斩骑营的兄弟们站在豁口前，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血已经流了一地，混着黑色的灰烬，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关临从残垣上跳下来，走到庄崖身边，庄崖的刀上还滴着血，他用衣角擦了擦，但没擦干净，他看向关临，嘴角扯了扯。

“还算不错。”

“嗯。”关临点了点头，“不错。”

这是他对斩骑营最高的评价，但就在这时，南门的方向传来了马蹄声。

梁至策马冲进了城内，他身后跟着一支两千人的骑队。

梁至在北区勒住马，跳下马背，他看着豁口内外遍地的敌军尸体，再看看毫发无损、正在清理刀上血迹的斩骑营士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关临走到他面前，将一把缴获的弯刀扔在地上。

“梁至，你们的防线漏了。”

梁至低头看着那把刀。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

“关将军，不止这一路。”他的声音很沉。

“我们在三个方向同时发现了五支这样的队伍，拦下了三支……”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关临。

“还有一支冲着大军的辎重线去了。”

关临的脸色变了，庄崖也转过了身。

“多少人？”关临看着他。

“大约六百骑。”梁至的目光落在关临身上，“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直奔辎重线，我已经派人前去通知赵将军了，但......”

“但什么？”

“我率军追了半天，没有追上，我怕斥候到了，赵将军那边也来不及反应......”梁至没有继续说下去。

关临沉默了一会。

“现在返回赤金城周边，继续探查，百里元治既然派出了一波，那就不会是最后一波，都打起精神来。”关临的声音很快。

“老赵那边，相信他自由办法搞定。”

梁至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关临叫住了他。

“梁至。”

梁至回头看他，关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们做得不错，在这种情况下能拦下三支队伍，已经很不容易了。”

梁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关将军，我们的防线已经尽力了，但百里元治显然不是想在赤金城这里跟我们决出胜负。”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

“他想要的是消耗。消耗我们的粮草，消耗我们的人力，消耗我们的时间。”

关临没有说话，他知道梁至说的是对的。

这不过是开始，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