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猜想

西姆把照片搁在膝头，没吭声。

门被敲响，副官推开门。

"曼菲拉，莱尔到了。"

莱尔进门时大衣扣子只系了一半，军帽拿在手里，灰白头发叫夜风刮得贴在头皮上。

他行了礼，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照片，脚步顿了半拍。

"亲爱的莱尔，我希望看看这些照片。"胡子把照片朝他推过去。

莱尔拿起最上头那张，凑到台灯底下。他先看主炮塔，再看舰艏，再看烟囱，翻到背面看了眼拍摄方位。

"沙恩霍斯特级。"他的声音有种止不住的惊讶，随后把照片放回桌面，"但我可以肯定，不是我们的船。"

"说一下你的想法。"

"沙恩霍斯特号和格奈森瑙号，两艘，全在威廉港。三号舰的建造计划去年秋天才批，龙骨还没铺。"莱尔的嗓门压得稳，"这个级别全世界就两艘，都在德意志海军序列里。"

"那照片上这艘是什么？"

莱尔又拿起照片，举到灯底下转了个角度。

"舷号让水柱挡了，但舰桥顶部的测距仪比我们现役型号多一具天线。主炮塔的仰角指示器外形也有差别。"他把照片放下，

"外形仿制不难，难的是内部。三万八千吨的舰体，装甲钢的屈服强度、轮机的功率曲线、传动轴的加工精度——仿得出壳子，仿不出骨头。"

"你的意思是，有人连骨头也仿出来了？"

莱尔闭了嘴。

西姆往前凑了半步。

"曼菲拉，有一个方向，不知道该不该讲。"

"讲。"

"容克。"西姆把手里的照片放在桌上，

"容克贵族集团在战前跟华夏有几十年贸易往来，青岛那边有过他们的洋行和仓库。

如果有一支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力量——比方说，容克体系内的某一支旧脉，一直在往华夏输送技术和人员——"

"输送步枪、机枪，我信。"莱尔打断他，"输送

战列巡洋舰？把一艘三万八千吨的舰拆散了装船运过去再组装？华夏有能接这种活的船坞吗？"

"那你解释这张照片。"西姆的嗓门也提上来了。

莱尔没答话。

胡子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从金陵战役开始，步枪、迫击炮、八八炮、四号坦克、黑豹坦克，一路到喷气式战斗机。"他一条一条掰手指头，"现在，战列巡洋舰。"

他把手放下。

"从头至尾，最新型号。他走的每一步都跟德意志平行，有几步还走到了前头。"

“真的，我感觉我一直活在陆抗

的阴影里...”

壁炉里的火矮下去，没人添炭。

走廊里传来皮靴声，机要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刚译好的电报纸。

"曼菲拉，东京大使馆急电。"

胡子接过来扫了两行，把电报甩在桌面上。

"日本人要我们给说法。"他扯了下嘴角，"盐泽的舰队沉了九艘，榛名号拖回佐世保，他们一口咬定是德意志海军直接参战。"

西姆拿起电报看完，嘴唇动了动。

"曼菲拉，陆抗拿的装备跟我们的型号太像，日本人吃了亏，往我们头上猜也不奇怪。可万一东京那边借题发挥，拿反X协定说事....."

"什么时候轮到我们看那群黄皮猴子的脸色了？"

胡子的巴掌拍在桌面上，杯盖跳了一下。

"可苏联那边……"西姆把电报放回桌上，"斯林在张鼓峰刚揍了关东军，远东的苏军现在盯得紧。里宾特洛甫那边报过，莫斯科已经放了话，说德意志要是在远东直接动手，他们不会坐着看。"

"气死偶列！"

胡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响。

"备车。去威廉港。"

莱尔跟了一步。

"曼菲拉，凌晨三点——"

"天亮之前我要站在船坞边上。"胡子已经抓起大衣

往身上披，"你也来。"

车队驶出柏林时，天还黑透了。

奔驰越野车的大灯在公路上切出两道白光，雪粒子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嘎吱嘎吱来回扫。胡子坐在后座，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敲。

西姆坐在对面，翻着海军周报合订本，纸页叫车厢里的热气烘得发软。

莱尔坐第二辆车，带了两个海军参谋，一路没开口。

车队进威廉港海军基地时，东边天际刚泛出一条灰线。

码头上的探照灯还亮着，光柱扫过防波堤。哨兵看见座驾的牌照，栏杆抬起来，军靴磕碰的声响隔着车窗传进来。

胡子下车时，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领口。

干船坞在港区最深处。闸门关着，坞里的水抽干了，沙恩霍斯特号深灰色的舰体搁在龙骨墩上，

水线以下露着红丹防锈漆，舰艏旗杆上挂着海军旗，晨风把旗子扯得笔直。

主炮塔盖着帆布，炮管上的油封没擦，舰尾的螺旋桨拆了一具，露出传动轴的端面。

旁边的泊位上，格奈森瑙号系着六根缆绳，甲板上有水兵走动，烟囱里冒出淡白烟。一艘交通艇靠在舷梯底下，往舰上卸成桶的润滑油。

两艘船都在。

胡子沿着船坞护栏走，脚下的碎石咯吱响。走到正对舰艏的位置，他停住脚。

照片上那艘船，舰艏切浪，炮口朝前，测距仪天线清清楚楚。

眼前这艘，趴在干船坞里，帆布盖炮，螺旋桨拆了一半。

外形分毫不差，两个世界。

莱尔走到他身边。

"曼菲拉，沙恩霍斯特号上月二十号进坞，螺旋桨更换加轮机检修，预计三月才能出坞。格奈森瑙号主机拆了一个气缸，最大航速跑不过二十二节。"

胡子没回头。

"莱尔，你管海军多少年了？"

"二十年。"

"二十年里，你见过哪个国家，在工业底子掏空的情况下，凭空变出一支舰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