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宴会偶遇李时雨

距离晚宴开场仅剩十分钟，街区车流渐密，清一色高档轿车排成长龙，有序朝着不远处的汪公馆缓缓汇聚。

沿路随处可见站岗的宪兵与汪伪警卫，内外双线布防，戒备森严，硬生生将普通路人尽数隔绝在警戒线之外，无形之间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阶级壁垒。

坐在车内，李海波透过车窗望着街角来回巡逻的伪警，心底生出几分感慨。

这是他第二次踏足汪公馆，上一次距离现在不过一年。

彼时的他，还只是76号底层不起眼的小喽啰，和街角这些站岗的伪警别无二致，只能负责最外围的警戒工作，连踏入这片街区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进入公馆赴宴。

世事无常，短短一年光阴流转，身份已然天差地别，从前只能仰望的权贵宴席，如今他已然成为受邀入座的座上宾。

黑色卡弟拉客平稳减速，最终稳稳停靠在汪公馆恢弘的正门前。

轿车停稳的刹那，两名身着黑色礼服、佩戴纯白手套的公馆侍者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拉开两侧车门。

李海波率先推门下车，双脚踩在冰凉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抬手从西装内袋取出那份暗红烫金的晚宴请柬。

侍者躬身接过请柬仔细核验，确认无误后，抬头恭敬行礼：“大木太君，欢迎莅临汪公馆。”

一名侍者侧身引路，准备带李海波入内。

而另一名侍者适时抬手，拦住了紧随其后的杨春三人，语气客气，“三位先生，还请留步。

主宴会厅仅限受邀贵宾入内，随行护卫、司机及助理不得入内。”

说完，他抬手指向宅邸西侧幽静的仿古连廊，“公馆专为各位贵宾随行人员设立了独立宴会厅，今晚所有宾客的随从、保镖与助理，全都统一安置在此。

宴会厅内酒水餐食一应俱全，可自由不限量取用，诸位可安心在此等候晚宴结束。”

李海波闻声侧过脑袋，目光扫过杨春三人，微微颔首，“你们去吧。

汪公馆这等高规格的宴会，偏厅的酒席也差不了。

放开吃喝，不用拘谨，其余事宜等我晚宴结束再说。”

“明白！”三人齐声应下。

交代完毕，李海波跟随引路侍者踏上宽阔的大理石台阶，穿过雕花繁复的巨型正门，径直走入灯火璀璨、名流云集的主宴会厅。

另一边，杨春三人在侍者的带领下，沿着绿植环绕的幽静长廊绕行片刻，顺利抵达汪公馆西侧的独立偏厅。

侍者推开厚重的实木房门，一瞬间，浓郁醇厚的肉食香气混杂着洋酒、果香扑面而来，充斥整个鼻腔。

相较于主宴会厅的肃穆拘谨、等级森严，偏厅的氛围松弛随性许多。

室内空间宽敞通透，装潢同样奢华精致，丝毫不逊色公馆主楼。

中央长条餐台上摆满琳琅满目的珍馐好物，琳琅满目。

冰镇香槟、进口威士忌、本土陈年佳酿整齐罗列。

外皮焦脆的烤乳猪、酱汁浓郁的酱卤牛排、烟熏羊排、各类深海海鲜刺身应有尽有。

侧边的甜品台还摆放着精致西式甜点、进口时令水果与顶级雪茄。

这般丰盛配置，远超沪上绝大多数高档酒楼，直白彰显出顶层权贵奢靡无度的日常。

此时偏厅内已经落座五十余人，囊括今晚所有赴宴宾客的随从、保镖与专属助理。

其中既有日本军政官员的贴身护卫，也有汪伪各部高官的心腹手下，各方势力鱼龙混杂，暗流潜藏。

众人默契地互不打扰，有人围坐一桌低声闲谈，有人独自取用酒水美食，维持着微妙且平衡的相处模式。

“好家伙。”侯勇扫视满满一桌山珍海味，忍不住咂舌感慨，眼底满是惊叹，“挺丰盛啊！得花不少钱吧？”

熊奎随手拿起一瓶冰镇可乐，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粗犷的脸上露出笑意：“想那么多干什么？送上门的大餐，不吃白不吃。”

杨春环顾一圈，选定一处视野隐蔽、方便观察门口动静的角落空位。

三人依次落座，也不再客气，各自上前取用美食，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

同一时间，汪公馆主宴会厅内。

层高近五米的巨型宴会厅富丽堂皇，璀璨水晶吊灯高悬穹顶，暖金色灯光洒落，照亮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

墙面悬挂多名欧洲名家的复古油画，四周立柱旁摆放鎏金花瓶与珍稀绿植，每一处细节，都将顶层权贵的奢靡质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中央长形主宴桌上，鎏金餐具整齐排布，陈年红酒、法式冷盘、顶级热菜依次陈列，仪式感拉满。

李海波缓步走入宴会厅，他的到来并未掀起半点波澜。

在这座汇聚整个华中地区伪政权顶层人物的宴厅里，哪怕他如今风头正盛，说到底也只是新晋后辈，根本算不上能主导局面的大人物。

场内宾客已然到齐大半，众人三三两两扎堆低声闲谈。

席间能看到不少日本人，但所有人皆是一身便装，并未身着制式军服，且暂时没有看到宪兵司令部的熟人。

视线掠过人群，李海波很快锁定目标。

丁木村一身高定深色西装，身姿挺拔，正站在宴会厅内侧，与一名留着标志性仁丹胡子的日本中年男子低声交谈。

李海波正打算迈步上前主动打招呼，半路突然窜出一道肥胖的身影，拦在他身前。

“大木太君！这么巧，咱们又见面了，没想到能在这宴会上碰见您！”

来人正是上午刚见过的萧介勋。

他那颗坑坑洼洼的秃头在灯光下格外刺眼，油腻的脸庞堆满谄媚的笑容，看得李海波心底一阵反胃。

“一边去，没见我正忙着吗？”李海波抬手直接将他扒拉到一旁，懒得与之虚与委蛇。

萧介勋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目送李海波离去。

李海波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丁木村身侧，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丁部长，晚上好。”

丁木村闻声侧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海波来了，来得正好。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清水懂三先生。”

李海波神色一凛，再度恭敬敬礼：“太君您好。”

这位清水懂三，李海波并不陌生，算得上老熟人。

早年76号特工总部筹备建立之前，便是由他一手牵头联络统筹。

当初李斯群为了76号能顺利成立，故意制造紧张氛围，谎称有刺客，把这位清水懂三先生吓得波棱盖卡秃噜皮。

“清水君，我给你介绍下。”丁木村看向一旁神色淡漠的清水懂三，笑着介绍，“这位李海波是我麾下最得力的干将。

近期表现极其亮眼，同时深得宪兵司令部大木司令官器重，司令官还特意为他赐名大木新一。”

清水懂三垂眸，漫不经心地上下扫视李海波一眼，仅仅只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继续和身边高官交谈。

在他这种日方高层眼中，哪怕李海波拥有了日本名字，也终究只是底层小把戏，尚且没有资格与自己平等对话。

李海波对此毫不在意，转头看向丁木村，“部长，恕我冒昧。

今晚这种规格的顶级宴会，为何会邀请我？

以我目前的职级身份，出席这般宴会，未免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完全合适。”丁木村淡淡一笑，“今晚这场晚宴，是汪主席亲自筹办，受邀者全部为政法界精英。

76号名义上隶属于警政系统，你作为76号骨干，受邀合情合理。”

合理个鬼，你说合理，那怎么不见76号的其他人？

李海波装着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是政法系统的专属宴会。

难怪我方才看到了闸北分局的萧介勋局长。

说起来好笑，我现在还挂着闸北分局巡警科长的职务呢！”

丁木村摆了摆手，“那个小小的巡警科长别干了。

和你如今的身份地位不配，传出去惹人笑话。

我已经提前替你疏通好了关系，市警政厅空出了一个副处长的空缺，明天你直接去报到即可。”

副处长！

李海波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当即躬身道谢：“多谢部长栽培！”

丁木村

神色平和，语气真诚，“你多次救过我的性命，是我最信任的心腹。

手上有合适的晋升机会，我自然第一时间想到你。”

话音稍顿，他压低音量，“另外，去港岛的行程已经敲定。

过完农历新年，正月初七动身，走海运乘船南下。”

“乘船？”

丁木村微微颔首，“没错。这年头空域局势混乱，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坐飞机变数太大，极不安全。

乘船虽然耗费时日、行程慢上不少，但整片近海海域都处在日军海军的掌控之下，海上算是皇军的天下，安全系数更高。”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李海波轻轻点头。

丁木村目光扫过周遭闲谈的宾客，“此次前往港岛，我的任务是联络当地拥护汪主席和平运动的民党同志和社会各界名流，稳固我们在港岛的人脉根基。”

说到此处，他语气骤然一沉，添了几分肃杀：“除此以外，还有一桩绝密差事。

前段时间汪公馆内部出了两个内鬼叛徒，私自偷走一份极度核心的机密文件。

根据情报部门追踪，二人已潜逃至港岛藏匿。

此去港岛，你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到这两个人，夺回失窃文件，顺带就地惩处两名叛徒，杜绝后患。

行动一旦成功，回来重重有赏。”

听完这番话，李海波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心底瞬间了然。

高陶事件。

这件事他早有耳闻，此前李斯群也曾和他提过此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两名反正义士正是高宗武与陶希圣，二人偷走的正是丧权辱国的《日汪密约》。

且这份密约早在数日之前，就已经经由《大公报》对外全文刊登，公之于众，只不过上海离港岛太远，消息还没传过来。

事到如今，机密已然不再是机密，就算费尽周折从二人手中夺回原版文件，也没有任何意义。

至于搞死他们回来领赏，李海波可没那么傻。

高宗武暂且不论，单单一个陶希圣，就万万动不得。

此人是老蒋的至交好友。

很多人都说，陶希圣就是老蒋派到汪鸡卫身边的卧底。

因为这件风波落幕后，陶希圣便会重返山城，直接出任老蒋私人秘书，这一干就是数十年，是老蒋最为倚重的文胆与左膀右臂。

我真要头铁在港岛搞死了陶希圣，老蒋非得找我拼命不可。

李海波收敛纷乱心绪，表面依旧恭谨，静静听着丁木村交代港岛之行的各项细节。

就在二人交谈收尾之际，一名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手持高脚红酒杯，步履从容，意气风发地走入大厅。

男子面容俊朗儒雅，五官周正，眉宇间自带文人风骨，一身合身的深色西装衬得他身姿笔直，在一众油腻圆滑的权贵之间，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此人正是李时雨。

李时雨毕业于北平政法大学，一九三七年战乱爆发之后，出任天津高等法院书记官长，深耕政法领域多年，经验老道。

早前汪鸡卫筹备伪民党“六大”之时，李时雨以北方代表的身份，赶赴和平饭店参会。

只不过那时会场代表数百，人员鱼龙混杂，李海波并没有留意到这位深藏不露的潜伏精英。

此番他奉命南下抵沪，短短时日便获得汪鸡卫的信任，亲自提名出任立法院立法委员、上海保安司令部秘书处处长、清乡委员会委员处处长。

每一个职位都手握实权，足以让他轻易接触汪伪政权最核心的机密。

前不久，汪鸡卫曾在汪公馆秘密召见李时雨等几名核心亲信，当众透露出《日汪密约》的全部核心条款。

李时雨不动声色，默记下密约内容，第一时间秘密上报北方局，为我党后续公开揭露汪鸡卫卖国行径，提供了铁证。

北方局的嘉奖通知已然下发。除此之外，组织还特意为李时雨调配了一名搭档，辅助他完成情报传递与潜伏任务。

只是时至今日，李时雨尚且不清楚这名搭档的真实身份。

建国后的李时雨，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