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2章 艰苦的游击岁月

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整片山林寂寂无声，唯有微凉夜风穿林而过，带起细碎的枝叶轻响。

守在狙击点位的新仔凝神潜伏，双耳时刻留意山下古道的风吹草动，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立刻回头，望见来人顿时满脸诧异。

“大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海波没有多做解释，反手拉着他往山体反斜面的休息窝棚走去，边走边随口说道：“嗨，老话讲去得早不如去得巧。

我刚下山，就碰到了给前线同志们送饭的卢伟良主任，他不光顺带送来了晚饭和干粮，连我的私人物品也一并帮忙带了上来，省得我再白跑一趟坪山墟。”

新仔闻言，心里顿时对卢伟良生出不少好感，由衷感慨：“这卢主任人还怪好的嘞！

不光亲自带队上山送晚饭，还这么细心帮你收拾私人物品，生怕你来回奔波折腾。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赶你走呢？”

李海波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连忙快速转移话题，“不说这些了，快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不少好东西。”

李海波放下肩头的背篓，借着山间沉沉夜色，弯腰一件件往外掏取物资。

他最先取出两个油纸包，层层掀开，十几个外皮微焦、冒着丝丝热气的生煎包静静躺在其中，鲜香气息瞬间弥散开来。

“生煎？”新仔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大哥，在这远离上海的广省大山里，怎么会有生煎？”

“想不到吧？”李海波故作淡定，随口解释，“曾队长听说我们是上海过来的，特意找人临时做的。”

新仔依旧疑惑：“不可能吧，想做地道的生煎，单单有师傅可不够，山里哪有这些条件？”

“管那么多干嘛。”李海波笑着递过生煎，“说不定人家带齐了设备呢。

先趁热尝尝，我刚才吃过两个，味道和上海老字号大师傅做的差不离。”

新仔半信半疑接过，小口咬下一口。

滚烫鲜香的汤汁在口中迸发，外皮焦脆、内里暄软，肉馅紧实入味，连日啃红薯、咽粗粮罐头的寡淡味蕾瞬间被治愈。他眉眼舒展，满脸都是极致的满足。

“这何止是差不多！”新仔由衷赞叹，“比城里那些成名多年的老字号还要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李海波笑着打趣，“往后在山里打仗，想再吃这口可不容易了。”

新仔一边小口细品，一边心里隐隐不安，“大哥，我们这样算不算开小灶啊？

我记得部队规矩，只有负伤的伤员才能开小灶，咱们这样会不会不合规矩？”

李海波微微一愣，随即开口瞎诌：“你说得没错，这几天不管是曾队长还是其他干部，包括我这个中央特派员，全都跟着大部队吃大锅饭，没人搞特殊。

但这锅生煎不一样，算是组织上看在我筹措了这么多物资、支援前线的份上，特意给我的专属奖励。”

新仔闻言顿时有些不好意思：“那我岂不是把你的专属奖励全吃了？”

“跟我还客气这个？”李海波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我这马上说要回上海了。

到了上海，这种生煎想吃多少就有多少，不差这一顿。”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新仔放下顾虑，安心享用起来。

趁着他吃生煎的空档，李海波笑着取出一张厚实的防水帆布，平整铺在休息窝棚的干燥干草上。

“这张帆布你应该见过，是我早前从租界一名洋海员手上淘来的，看着旧了点，但是实打实的好东西，特别实用。”李海波细细叮嘱，“广省夜里山间露水重，万一夜里再落雨，铺在身下能隔潮，罩在头顶能挡雨，保你夜里休息干燥不挨冻。”

新仔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地点头。

紧接着，李海波又从背篓里搬出十多盒各种罐头、干粮，还有数个满满灌满清水的铝制军用水壶，整齐堆放在帆布之上。

“这些吃喝足够你独自支撑几天，不用每到饭点就往返下山领餐，来回奔波容易暴露，还容易延误战机。”

新仔见状立刻伸手拿起一只水壶，指尖抚过壶身纹路，眼里满是惊喜：“哟！麟笙厂生产的军用水壶？这可是实打实的稀罕货！”

“没错。”李海波点头感慨，“麟笙厂是杜老板早年创办的，厂址就在上海闸北，离我住处不远，专门仿制德军制式军需，生产水壶、饭盒这类装具。

厂子产量不高，精工细作，产品只少量装备了中央军，市面上根本见不到，最大的优点就是结实耐用、抗造耐腐蚀。

只可惜，如今闸北沦陷，厂子被日本人占了，反倒成了他们的军需工坊。”

新仔轻轻摩挲着铝制壶身与黄铜壶盖，看着眼前成堆的罐头、干粮和稀罕装具，心里愈发不安：“大哥，这么多好东西都给我，会不会不太合适？”

“没事。”李海波摆摆手，语气坦荡，“你别把这些当成组织配发的物资，就当成是大哥我私人给你的，心里就没负担了。”

“懂了！谢谢大哥！”新仔心头一暖，由衷道谢。

李海波随即拿出一摞黄褐色硬纸盒，“这是给你补发的步枪子弹。”

他拆开其中一盒，规整的弹药排布展露眼前：十五发崭新的7.92毫米原装步枪弹，五发一组卡在金属桥夹上，一盒三枚桥夹，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里一共有八盒，整整一百二十发原装弹。”李海波将弹药全数递过去，语气严肃叮嘱，“省着点用，专打关键目标，这些弹药足够你支撑整场伏击战，甚至还有富余。

你一定要记住，你的定位是狙击手，主打精准点杀，绝对不能盲目扫射浪费弹药。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支98K精度极高、枪管精密，只许用原装弹，严禁使用兵工厂的复装弹。

咱们敌后兵工厂条件简陋，复装弹的底火、火药的生产工艺都不达标，装配质量也参差不齐。

复装的子弹不仅弹道偏差大、毁精度，多次使用还容易磨损、划伤枪管，彻底毁了这把好枪。”

“记住了大哥！”新仔双眼瞬间亮透，小心翼翼接过弹药，如获至宝。

此前弹仓里仅有的五发子弹根本不足以支撑作战，如今弹药补足，他才算真正有了独自潜伏、持续狙敌的底气。

随后李海波又取出一副双联皮质弹药袋，质感扎实、做工精良。

“这是德军原装的三联皮质弹药袋，可以和你身上盒子炮的牛皮装具无缝搭配组合。”李海波细致介绍，“单只皮盒三个隔间，每个隔间能插两排五发桥夹，两只配套皮盒，足足可以携带六十发子弹，随身携行、取用都方便。”

“太好了！这皮盒也太精致了，谢谢大哥！”新仔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皮质纹路，满心欢喜。

最后，李海波从背篓深处拎出一件绿色橡胶雨衣，“这是正宗的美式军用雨衣！

我早前在租界高价淘的全新货，就穿了一回，质量没得说。”

话音刚落，一阵混杂着橡胶味、潮湿霉味与莫名腐朽腥臭的怪异气息骤然散开，夜风一吹，瞬间笼罩整片窝棚。

原本满心期待的新仔脸色骤然一僵，刚吃进肚里的生煎差点直接吐出来，他捏着鼻子哭笑不得：“卧槽，怎么这么臭？

大哥，你这该不会是从租界下水道里捞回来的雨衣吧？”

李海波也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讪讪笑道：“呵呵，别在意这些细节。

雨衣是正经全新军品，我真就只穿过一回，除了味道大一点，没有任何毛病。

山里夜雨冷风多，你将就着穿，防水防风、厚实保暖，夜里潜伏防寒挡雨，绝对好用。”

新仔苦着脸捏紧鼻子，无奈吐槽：“我倒是不嫌弃东西旧，可我是潜伏狙敌的狙击手啊！

全程静卧草丛，这味道这么冲，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岂不是妥妥暴露位置，被敌人顺着味道找过

来？”

李海波闻言乐了，“怕什么？你狙击点位距离敌军四百米开外，他们闻不到。

再说了，这味道，像极了山里的农家肥，你往田埂草丛里一蹲，味道完美融入环境，敌人就算凑近了，也只会觉得是田间肥味，绝对发现不了异常。”

新仔一脸生无可恋：“合着你是让我蹲粪堆里隐身啊？不过这场景，我怎么莫名觉得有点熟悉呢？”

看着他强忍不适、一脸纠结的模样，李海波忍不住失笑出声，“你要是实在嫌弃也简单，这不刚好在下雨吗，你把雨衣挂在外面淋一晚上雨水，味道基本就能冲散干净，明天一早就能正常用了。”

新仔闻言如蒙大赦，连忙抓起那件散发着恶臭的雨衣，快步走到窝棚外的树枝上，仔细悬挂固定，任由微凉的细雨冲刷。

做完这一切，他折返窝棚，擦干手上的雨水，顺势坐在干净厚实的帆布上，陪着李海波一起分享剩下的生煎。

山间夜色愈发浓稠，彻底吞没了天际最后一丝天光，整片岐澳古道陷入死寂，静得透着诡异。

方才零星飘洒的细雨渐渐变大，淅淅沥沥的雨声铺满山林，沙沙不绝，将整座山头笼在一片湿冷雨雾之中。

雨势渐起，山路湿滑难行，李海波也彻底打消了返回坪山墟的念头。

狭小的窝棚堪堪遮风挡雨，两兄弟紧挨在一起，挤在一方干燥的小天地里，借着雨夜的静谧氛围抵足畅谈。

吃完生煎的新仔，慢慢嚼着手里的红薯干，目光遥遥望向棚外漆黑茫茫的雨山。

雨声沙沙，掩去了山间所有杂音，心底积攒许久的离家思绪、征战苦楚尽数翻涌上来，他彻底打开了话匣子，低声絮絮地讲个不停。

“大哥，说实话，当初跟着李栋队长离开上海，我是第一次坐大船出海。

那大海真的太大了，我们在船上漂泊了十多天，抬眼望去四面皆水，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那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李海波侧头看着他，轻声问道：“路途颠簸，你当时晕船吗？”

“我一点都不晕。”新仔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唏嘘，“可队伍里不少同志遭了罪，晕船晕得厉害，整日趴在船舷边呕吐，最后连黄胆水都吐空了，硬生生熬了十多天海路。”

他咂了咂嘴，细数着来到广省后的种种新奇与不适，眼底满是少年人的懵懂感慨：“到了广省，我才算见了不少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

你吃过椰子吗？看着那么大一颗果子，沉甸甸的，剥开之后竟然没有果肉，只能喝里面的汁水，味道清淡寡淡，一点都不好喝。”

“还有榴莲、菠萝蜜，闻着都是一股怪臭味，我是真搞不懂，怎么会有人爱吃这种东西。”

“最不习惯的是这边的饮食风俗，当地人常年吃大米，竟然没有面食。

逢年过节家家户户也只有白米饭，连面条、馒头都没有，更别说我们爱吃的饺子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边的手工米粉爽滑劲道，味道确实不错，也算唯一吃得惯的本地吃食。”

他的声音轻轻浅浅，褪去了往日的跳脱稚气，沉淀出几分历经风霜的沧桑。

“刚来这片山区打游击的时候，条件比现在苦十倍都不止。

那时候我们没有固定驻地，没有充足粮草，更没有像样的武器装备，整日在深山里辗转打转，躲敌军围剿，避日伪搜山，每天都活在紧绷的惶恐里。”

“为了不暴露踪迹，我们白天全程蛰伏隐蔽，等到深夜才敢摸黑赶路转移。

几天吃不上一顿热饭，大多时候就是揣一把干红薯，喝几口山凉水，胡乱对付一顿。”

“我还记得有一回，队伍驻守后山破庙，整整半个月，顿顿都是红薯配野菜，半点油水都沾不到。

红薯吃多了烧心胀气，夜里胀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天不亮，还要拖着疲惫的身子翻山越岭、巡山放哨、排查隐患，日复一日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