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八章 狡狼之心

人，或许都将活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模样。

这是马吉在决定弃城而逃的那一刻心中所涌现的想法。

明明在不久前，他还十分看不起尤旺那贪生怕死的性子，而当宋军打过来，他反而自己弃城跑了。

要是放在从前，马吉自认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来，可事到临头，他终究还是逃了。

狼主身死，宋军压境，完颜博的人头，二十年前宋疆大战的真相…这些事情着实让马吉有些接受不能。当时的他，整个人就好似那紧紧绷起的弓弦，随时都有可能断掉。

那场梦，便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知道那场梦代表着什么，又是否在预示什么，他只知道，当时所发生的一切，仿佛都在与二十年前重合。

他隐约察觉到一个惊天大秘密。

“天威”，好似要再次降临北疆，当年的惨事，很有可能将再度上演。

而他马吉，却不想做那天威之下的亡魂。

最起码，他不能白死。

所以，在宋人即将攻城之际，他逃了。

他要必须活下去，他必须将这一切告之狼主，告之贤王，让他们早做准备，以免重复当年的悲剧。

没错，就是这样。

他就是因为这个才会离开疆南，绝不是什么贪生怕死。

正跟在守卫身后的马吉对自己如是说道。

“到了。”

守卫在城主府停下，他回头看向马吉，见到其表情十分古怪，当下不禁皱了皱眉。

“进去吧，狼主就在里面，莫让狼主等久了。还有，这里不是疆南，在狼主面前可给我放尊重些。如果不小心冲撞了他老人家，哼哼。”

“我省得我省得，有劳小哥了。”

马吉堆着笑连连点头，在守卫的注视之下迈步进入城主府中。

穿过院子，来到大堂，他看到一个人背对着自己站在堂中。

这人年岁颇大，头发皆作银白，人是又矮又瘦，整个人看着就像是个瘦猴子，与寻常疆人那高大的姿态全然不符。

不过纵使这老者生得瘦小，马吉却依旧不敢有任何轻视之心。

他知道对方的身份。

二十年前，六狼主中唯一能从天威公枪下幸存的那一个，二十年后，六狼主中唯一还活着的那一个。

狡狼，呼延廷。

“小的见过呼延狼主！”

面对这样的人物，马吉不敢有丝毫的不敬，当下是纳头就拜。

他虽是跪了，可那老者却是不见有任何反应，而对方不让他起来，马吉便也不敢妄动，只能那般跪在原地，一直跪到膝盖发酸，老者才终于有了动静。

“起吧。”

呼延廷转过身来，他双手负后，居高临下地看着马吉，“方才想些旧事想的入神，一时把你忘了，莫要介意。”

“不敢，不敢…”

马吉陪了个笑脸，就想从地上爬起，可老者随即而来的一句话，却吓得他再次跪了下去。

“柯勒石死了吧？”

呼延廷淡淡地说道：“他死后，你不敢再守疆南，为求活命，于是便弃城逃到这里来想要寻求庇护，这些，老夫说得可对？”

“狼…狼主…”

马吉的声音跟他的身体一同颤抖起来。

疆南之事，他还从未跟任何

人说过，就是方才守卫的盘问，也都被他遮掩了过去，可为何呼延廷又会知道，而且还知道的如此清楚？

他明白消息总有传出来的那一天，但也不可能如此之快才对。

不过眼下重要的显然不是这些，而是他该如何应对呼延廷的问题。

无论是在哪里，这临阵脱逃都是死罪无疑。而像他这样，打都不曾打一下便带着人弃城而逃，少说也要被五马分尸。

几滴冷汗悄然自马吉额头划落，他咽了一口唾沫，脑中拼了命地想着为自己开脱的说辞。

“你无需惧怕。”

也不知是否是看出了马吉的想法，呼延廷缓声道：“老夫并无意要问罪于你，你只需将疆南发生的事情全都如实说出就好。”

“谢…谢狼主…”

马吉连连称谢，也不敢再起身，就跪在地上将事情说了一遍。

待到把前后的经过全部讲完，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偷瞄了呼延廷一眼，见其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赶忙又将头颅低下。

“小的绝非是贪生怕死，只是不想让北疆再经历一遍当年的惨事，望狼主明鉴！”

“当年的惨事？”

这一句话可谓戳到了呼延廷的痛楚，他蹲下身子，眯着眼看向正微微发抖的马吉，“你什么意思？”

“我…我…”

察觉到呼延廷眼中所蕴含的杀意，马吉抖了两抖，他一狠心，直接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小的怀疑，那天威公就藏在宋军之中！”

这倒不是他为了保住性命在信口开河，而是他的真实想法。

柯勒石是什么人？乌兹永远滴神！

完颜博又是什么人？北疆无敌滴神！

这样的两位，却死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且前者还是被一枪所杀。

马吉是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的。

可要是换成他爹，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再加上宋军在疆南城下所摆出的围三阙一架势，马吉很有理由相信，做出这一切的，并非是那个满脸欠揍的白袍男子，而是他亲爹，那个当年打得全北疆叫爹的天威公！

“你说，天威公在宋军之中？”

骤然间听到这个名字，呼延廷瞳孔一缩，呼吸也急促了几分，“当真？！”

“虽然只是猜测，但…”

马吉犹豫了一下，咬着牙说道：“那宋军的统帅虽自称是天威公之子，可看他的年纪，也不过二十而已，如何杀得了柯狼主？若单只柯狼主一个也就罢了，就连刀王都死在他的手里，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依小的看，只怕这一切都是天威公所为！”

“……”

老者沉默着站起身来，那负在背后的手紧紧握起。

天威公，军神郭仪。

这个名字的主人带给他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他也因此一直在关注着这个名字。

可以说，整个北疆上，最关注九州，或者说最关注郭仪的人就是他。

宋国出兵南下，灭北魏平南楚扫西鲁，兵发西雍，当年九州上发生的一场场大战，因为那个男人，呼延廷都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无数次，他都在祈祷上天，希望这个人死在战场上，最好是被乱刀分尸，死无葬身之地。然而祈祷无用，这人偏偏就能一直赢下去，就好像他的外号一般。

军神，战无不胜的军神

。

不过，他的祈祷似乎也并不是全然无用。

祁安之围，宋国十万精锐尽墨，消息传回北疆时，年已半百的呼延廷激动地跳了起来，那一刻，他开心得像个孩子。

带给他梦魇的人终于死了，那么他的噩梦，想来也该结束了。

可是没有。

喊杀声与马蹄声，依旧充斥在每个夜晚。在梦里，他仍是那个只知道逃窜的呼延廷。

当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他明白，自己这辈子彻底完了。

或许只有亲手在战场上击败那个人，他才有可能从梦魇中脱身。可郭仪，却已经死在了祁安，如他祈祷的那般，死无葬身之地。

他再也没有了机会。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白日，他是万人之上的大狼主。

夜晚，他是仓皇逃窜的呼延廷。

他当着他的大狼主，享受着荣华富贵，同样也忍着那无休无止的梦魇。

直到某一天，郭仪再度出现，击败天下第一，成为新的武道魁首。

得知那人未死，呼延廷的心情就好像阳光穿过黑夜。

他竟然诡异的有些开心，即使对方某种意义上已经彻底不可能被打败。

二十年太久了，长久的梦魇与执念，早已将他扭曲。

狼主可以不当，命也可以不要，但有些事，他必须要做！

是以，在听完马吉所说后，呼延廷的第一个想法便是，他的预感没有错。

摆脱这一切的机会，果然来了。

他不知道郭仪到底有没有藏在宋军之中，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毕竟，有一个人是确确实实在的，不是么？

呼延廷低下头，看着马吉，脸上带着些诡异的兴奋，“你说，宋军的统帅自称是天威公的儿子是么？”

“是，不过…”

“他长什么样子？”

“啊？”

马吉愣了愣，旋即依着记忆答道：“具体相貌忘了，只记得穿了一身白，连马都是白的，说话欠揍，长的也欠揍，还特别喜欢呲牙…”

呼延廷知晓宋国新任镇北将军是郭仪的儿子，在宋军北上时，也觉得宋军的领军之人应该是他。但是等到马吉描述完后，他仍是不可抑制地激动起来。

“确实是他，确实是他…”

老者的嘴唇微微颤抖，全然不复先前沉稳的模样，脸上更是浮起一抹格外诡异的潮红。

他十分兴奋地在堂中走来走去，最后在马吉的背后停下脚步。顾不得脚下的人，呼延廷当即呼喊起手下来。

“来人！”

府内的守卫听得喊声，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等看到堂中情景后，众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怪异起来。

大堂内，老者面色潮红，眼泛精光，嘴角还挂着心满意足的笑，而在他的脚下，一个男人正撅着屁股跪在地上，满头大汗。

这…

众守卫面面相觑。

老狼主啥时候好上这一口儿了？

还有，叫他们过来作甚？难不成是…

想到某种可能，众人齐齐色变。

难不成是老狼主未曾“饱餐”一顿，想要拿他们“加餐”？！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看着“意犹未尽”的老狼主，众守卫的心里顿时陷入无比激烈的斗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