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银枪白马的少年郎

荒凉的雪原之上，一支两万人的军队正在缓慢的向前行进着。

寒风呼啸，吹得人骨子里带着凉意，大雪纷飞，直教人睁不开眼睛。漫天飞雪中，骑在肥马上的男子，幸灾乐祸地看向身边一众已是被冻成狗的兄弟。

“行不行啊你们，哆嗦成这样。”

他摇头叹息道：“小小年纪就这般怕冷，往后还得了？现在的年轻人啊，唉…”

“老…老大…”

身穿重甲的龙涛将脖子缩了缩，一边哆嗦一边说道：“你…你把你那毛茸茸的…玩意儿脱了再说话…”

“不脱。”

披着格外厚实的雪狐大氅的郭羽扬起下巴傲然一笑。

“不脱…不脱你就别在兄弟们…面前晃悠…啊嚏！”

猛地打了个喷嚏，龙涛抬手抹了把鼻子，正想将其蹭在陆休前的身上，随即便发现那鼻涕竟已是冻在手上。

“他娘的…”

他颤声骂道：“这地儿跟燕州也没离多远啊…怎的就能冷成这样…”

原以为这燕州的冬天便已是够冷了，没想到这北疆更是过分。看这架势，只怕撒泡尿都能把鸡儿冻住，简直就不是人能呆的地方。真不知那些个蛮人是如何生存的。

“燕北相隔虽不甚远，但相较于燕州，北疆之地确实要冷上许多，越往北便越是如此。”

刘河策马过来，冲着龙涛叹道：“若非因为北疆过于苦寒，蛮人也不至于这千百年来一直盯着燕州不放。”

同样是身穿重甲，刘河的模样看上去却要比龙涛从容得多，虽说脸色也是有些发青，但至少没有被冻得直哆嗦。

他生于北境，往年也曾去过北疆不少次，对于眼下的环境，自是比龙涛等人要能适应不少。

实际上不只是他，镇北军的大多也是如此。这次北伐，郭羽带来地两万中，白袍军与镇北军各占一半。当下白袍军一个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镇北军的人则将腰板挺得溜直，戏谑地看着身边冻得直哆嗦的同袍，脸上满是优越感。

“北疆没有四季，常年大雪，这里的气候莫说是人，便是牲畜都受不了。且遍地积雪，道路难行，除去北疆特有的大马外，寻常马匹都难以在这雪原上奔跑…相信这些镇北将军也是知道。”

刘河看向郭羽，沉声说道：“在这种地界，骑军难有作为，步甲不耐气候，而蛮人又生来健壮，悍勇过人…此次北伐，末将实不知有何胜算。”

这并非他危言耸听，在人数相同的情况下，大宋甲士基本不可能是蛮人的对手。

便是二十年前姚东明所领军的那次北伐，初期也是十分艰难。后来还是因着他击败蛮人心中天下无敌的北疆刀皇，大大打击了蛮人的信心，这才使得郭仪能领着燕云铁骑长驱直入，最终一路北上打到王城。

虽说郭羽也杀掉了完颜博，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他们这趟所带来的兵马，怕是还比不上二十年前那支北伐军的零头。

北疆人人可战，号称坐拥二十万铁骑，即便正在内斗，仅凭他们手下的两万甲也实难讨到什么便宜。

此次北伐，已算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两万人，也不知最后能回去多少。

想到这里，刘河摇了摇头。

“老刘啊，你何以涨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啊？”

对于刘河的话，郭羽微微一笑，“所谓兵不在多在于精，将不在勇而在谋。蛮人虽多，却也要分散于北疆各城，且还有王明华与完颜家在牵制。我方两万精甲，安知没有一战之力？”

他朝着男人咧嘴道：“况且，我军的统帅还是那天上天下独一无二的绝世大才，一经比较，蛮族那些个贤王狼主大酋长什么的，不过是臭鱼烂虾而已，根本不够看。哪怕光看这一点，我军就有胜算，而且还胜算颇大。”

“蛮族是不是臭鱼烂虾我不知道，但论起这吹牛皮的本事，他们还真是比不上你。”

兴许是听不惯郭羽如此吹捧自己，刘河身侧那一身戎装的少女冷笑道：“能如此厚颜无耻地吹嘘自己，你这脸皮倒确可说是天上天下独一无二。”

被人如此嘲讽，郭羽脸上倒也不见怒色，他瞥了眼刘香，“小姑娘，你若是再这般说话，本将军可就叫人把你送回去了。”

“凭什么？！”

少女不服气地瞪起杏目。

“凭我是镇北将军，而你只是个小姑娘。”

郭羽朝着刘香一扬眉。

这人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说起来也是个意外。

刘香虽为刘家之人，将门之女，但终究也只是个二八年华的小姑娘而已。她没有任何官职在身，于情于理都不该待在军中。

虽说她本事不小，大军开拔前夕还主动找他请求随军出征，他也是一点面子不给的将之拒绝掉。

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小姑娘到头来竟是走上了刘家老夫人的老路，遭拒之后直接借着梅韫桦的关系偷摸进了骁骑营。若不是前些天碰巧撞到她，他都不知道这位刘家之女已是混进了北伐军之中。

原本按照他与刘河的意思，是想把她送回北境的，不过最后出于一些考虑，还是将她留了下来。

“打仗可不是儿戏，真打起来血肉横飞的，胳膊腿满天飞，哪是你这个小姑娘该待的地方。”

听得郭羽如此说，刘香更加不服了，她一手指向男子身旁那披着兔毛斗篷的清冷女子。

“我不能待，她便能待了？”

自己领着女眷出征也就算了，还好意思在这里大放厥词，端的是教人生气。

“你跟她能比么？”

郭羽耸肩道：“黄清可是镇北军的监军从事，有监察之责，自当要随军出征，你呢？你是个锤子？”

他冲刘香摆了摆手，“总之，要是不想被送回去，就老老实实的待着，少给本将军起刺儿。”

“…哼！”

刘香强忍住骂人的冲动，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见少女一幅忍辱负重的模样，郭羽摇了摇头。

这大宋的女子倒是有趣，一个个的都喜欢往军营里钻。

刘老夫人如此，刘香如此，某位小公主也是如此。

一想起赵轻语曾为着不被送回燕平而躲在他散城军中，郭羽就不免觉着有些好笑。

“笑成这个样子，这是在想什么？”

正想间，耳畔突然响起女子的声音，郭羽表情一僵，下意识地侧过头去，随即便看到黄清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没…没想什么…”

“这样么？”

黄清轻笑道：“看你笑得这般开心，清儿还以为郭大将军是在

想念哪个女子呢。”

“哈哈，怎么可能。”

郭羽干笑一声，“眼看着大军就要开到疆南城下，本将军怎可能会有心思去想些旁的。”

“说的也是。”

黄清微微颔首，继而朝着天边望了望。

“看架势，这场大雪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天色已是有些昏暗，如是继续前行，估计也走不了多远的距离。”

她又看向周围那些身披雪甲的白袍军卒士，“白袍军不比镇北军，经不住太长时间的风雪，不若就此安营休整，待明日再进军。”

“大…大嫂说得对…”

龙涛哆哆嗦嗦地靠了过来，“再不…再不烤烤火…我小龙龙怕是要被…被冻成冰龙龙…”

“出息。”

郭羽很是嫌弃地瞥了龙涛一眼。不过嫌弃归嫌弃，黄清所说倒也是事实。再走下去，非但走不了多远的路，兄弟怕是反倒要先冻出病来。

“停止行军，就地扎营！”

随着郭羽的一声号令，本是徐徐朝前行进的大军停下脚步，两万人就在原地扎起营来。

待到帐篷全部扎好，天也是彻底地昏暗下来。许多甲士聚在一起烤火，温暖着自己已是被冻得僵硬的身躯。像龙涛陆休前等人，更是彼此抱在一起取暖，脸上满是嫌弃，口中骂骂咧咧，抱得却是一个比一个紧。

郭羽虽是也觉着有些冷，可他怎么说也是入势境界的武夫，且身上还穿着某人为他精心缝制的雪狐大氅，自当比旁人要抗冻些。当下在外面烤了一会儿火后，他搓了两把手，径自走入自己的帐篷。

随手燃起蜡烛，郭羽从怀中掏出黄清绘制的北疆地域图，借着烛光细心看了起来。

“依照这个速度，大致还有两日便可到达疆南城下。”

女子悦耳的嗓音倏然于帐内响起。

相处这么久，郭羽早已习惯黄清在他身边神出鬼没，当下便没有如何惊讶，头也不抬一下地应道：“嗯，跟我先前预想的差不多。”

“此次出征，统共也只带了一个月的粮草，而这些日子行军下来，粮草大抵上还能支撑五日。等到疆南，至少还要耗去一日教大军休整。也就是说，留给郭大将军破城的时间，也只有两日而已。”

黄清走到男子身侧，挑眉道：“两日时间，两万甲士，想要攻破疆南，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这有何难。”

郭羽轻轻笑了笑，“一个墙低城薄的疆南，两日足矣。”

“郭大将军倒是有信心得紧。”

瞧着他那自信的模样，黄清不禁莞尔。

“这等话，便是换做其他成名已久的将军，也未必敢说得出口。”

“他们做不到，自是不敢多说，但我不同。”

郭羽将地图合于双掌之中，嘴角扬起，笑得肆意非常。

“我是郭羽，所以我敢，所以我能。”

看着男子的笑容，黄清眸光微滞。

郭家的男人向来自信，郭仪是这般，郭羽也是这般。

这份自信来源于骨子里，放肆，张扬，且耀眼，为人嫉，更为人羡。

兴许也正是因为如此，不管是二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后，才会都有那么多女子为个银枪白马的少年郎魂牵梦萦，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