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3章 高地胶着

……

沙溪河谷的厮杀平息之后，岩崎义雄没有把突围受挫的残部全部缩回四安城内。

他挑了沙溪河谷西侧、四安城西一座名叫鹰嘴岽的高地，把大半主力拉上山。

鹰嘴岽三面陡坡，一面缓坡，山顶平坦，站在上面能俯瞰整条沙溪河谷和通往四安的大路。

岩崎看中的就是这一点：只要高地还在手里，进攻四安的部队就始终处在高地火力的监视之下，进退都受掣肘。

当夜，日军工兵凿石垒墙，把山顶围了一圈；机枪架在石头缝里，迫击炮藏在反斜面；山腰埋了地雷，拉了铁丝网，又砍了不少树木横在坡面上当障碍。

忙到天亮，鹰嘴岽已经成了一座石头堡垒，像一颗钉子钉在包围圈上。

李国胜的军部依旧设在河谷高处那座土窑里。

清晨山间起了薄雾，他拿着望远镜，久久望向鹰嘴岽灰蒙蒙的山尖。

昨夜岩崎撤兵之后，他原本打算趁热打铁，一面压制高地，一面顺势直扑四安。

“军座，粤军那边已经按约定，凌晨天没亮就率先发起仰攻了。”参谋走到李国胜身侧，声音压得很低，“高地坡太陡，鬼子的掷弹筒和重机枪顺着山坡往下打，仰攻伤亡很大。粤军冲了两轮，都被压在半山腰上，撤下来了。”

李国胜眉头一拧：“伤亡多少？”

“粤军这一轮，伤亡三百出头，几个连的建制都打残了不少。”

正说着，远处高地方向又响起密集的枪声，第3军一支主攻营接续发起冲击。

炮弹在山坡树林里炸开，枝叶裹挟泥土漫天飞溅，日军的火力网密不透风。

半个时辰不到，传令兵喘着粗气跑回来。

“军长，我们也没冲上去！半山腰的灌木丛里藏着不少暗堡，看不见射口，冲上去的弟兄被侧射火力压住，撤下来清点，伤亡两百一十多人。”

李国胜放下望远镜，指尖轻轻叩击地图上鹰嘴岽的标记。

仰攻坚固高地本就是亏本仗，岩崎挑选这个位置死守，心思很清楚，就是拿高地迟滞他们，争取喘息时间。

“通知进攻部队，暂时停止强攻，就地稳住阵地，不要白白添伤亡。”

没过多久，余汉谋带着几名粤军幕僚从南边阵地赶到土窑。

一夜血战，他眼底布满红丝，胡子拉碴，军装袖口还沾着干涸的血渍。

他蹲在地图边，先点了一支烟，才苦笑一声：“李军长，鹰嘴岽不好啃啊。我的两广子弟不怕拼刺刀，可这种光秃秃的陡坡，敌人在上头，我们在下头，完全是给鬼子当靶子。两轮冲锋，损失不小，再硬冲，我这几个主力团就打空了。”

李国胜伸手引他走到地图边上，附和道：“我这边第7师上去一轮，同样也受挫了，看这样子，岩崎把高地经营起来了，工事藏在林木之间，我们的直瞄炮火很难精准敲掉所有暗点。”

余汉谋抽了口烟，沉默片刻，说：“硬冲显然是不行的，鹰嘴岽三面陡坡，但西面那条缓坡连着一条山脊，山脊那边是一片林子。我带人从林子摸过去，绕到鹰嘴岽西面，从缓坡往上打。你那边炮兵继续轰正面，牵制鬼子注意力，我从西面偷袭。”

李国胜看了他一眼：“西面那条路好走吗？”

“我的人在山里打了半年游击，这种路难不倒他们。就是需要时间，摸过去得走大半天。”

李国胜点头。

两人很快商定：当天下午炮兵先行轰击，明天拂晓第7师从正面主攻，粤军两个团在侧翼佯动牵制；后天换粤军主攻，第7师佯动，轮着来，不给岩崎喘息的机会。

若正面攻击受挫，就由余汉谋挑一营老兵，夜里从西面林子摸过去，拂晓前后夹击。

当天下午，孙德胜调了二十四门山炮和迫击炮，对准鹰嘴岽轰了两个钟头。

山顶石头被炸得乱飞，工事塌了好几段，可岩崎的兵躲在反斜面，炮击一停就钻出来修，修得比原来还厚。

第二天拂晓，第7师吕戈部从正面往鹰嘴岽冲。

冲了两次

，都被山顶的机枪和手榴弹压了回来。

山坡上的地雷和铁丝网也碍事，工兵排雷排到一半就被山顶冷枪打倒了两个。

吕戈在步话机里向李国胜报告：“军长，鬼子的工事修得太贼了，反斜面藏兵，正斜面火力封锁，冲上去就是送人头。”

李国胜在土窑里听着，眉头拧成一团，他对余汉谋说：“这么打不行，伤亡太大，效果太小。”

余汉谋把烟头往地上一摁：“那就按昨晚说的，我从西面摸，今天夜里派人出发，明天拂晓你从正面再攻一次，牵制鬼子主力，我从西面摸上去，前后夹击。”

当天夜里，余汉谋挑了一个营的老兵，由本地游击队员带路，从鹰嘴岽西面的林子摸过去。

李国胜这边也没闲着，让炮兵连夜调整阵地，把几门山炮推到离鹰嘴岽更近的位置。

可到了第二天拂晓，余汉谋的偷袭营还没摸到位，天上就出了变故。

空中隐隐传来沉闷的引擎轰鸣。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望向云层。

“是飞机！”一名哨兵惊叫出声。

四架日机自东北方向飞来，贴着山头掠过鹰嘴岽上空。

两架轰炸机在前，两架运输机在后。日军高射哨立刻打出联络信号。

运输机打开舱门，帆布包裹的弹药、罐头、药品连着降落伞飘飘扬扬落向高地阵地；轰炸机则顺势俯冲，朝着河谷下方第3军和粤军阵地丢下炸弹。

轰隆几声巨响，阵地边沿炸开大坑，尘土冲天。

白色降落伞一顶接一顶落在鹰嘴岽山顶，岩崎的兵跑出来捡，打开箱子，里面全是弹药和粮食。

余汉谋在土窑外看到这一幕，把烟头往地上一摔：“他妈的！飞机空投！应该是沪上来的！福州的冢田浩二没派兵，沪上倒是派了飞机！”

李国胜看着那些降落伞飘落，心里沉了一下。

他原来判断岩崎手里没粮没弹，困几天就撑不住了。

可空投一来，这个判断就不成立了。

只要飞机能飞，岩崎就能撑下去。

“从沪上到闽西，直线距离不短。这些飞机能飞过来，说明冢田在福州有前进机场，或者至少给沪上方面提供了导航和中转。”李国胜缓缓开口，“要断这条线，得先把福州方向压死。何书光那边在打古田，古田拿下来，福州就被堵死了，飞机就飞不进来了。”

余汉谋点头：“可古田还没打下来，何书光那边也卡着呢。”

两人沉默片刻，盯着地图上四安城的位置。

余汉谋斟酌着开口：“李军长，鹰嘴岽这块硬骨头，短时间啃不下来，依我之见，不如调整打法，留下一部分兵力监视、牵制高地日军，主力调转方向，直接去取四安城，吃下城池，断了岩崎最后的落脚根基，高地这股守军成了无根孤棋，早晚不攻自破。”

这话正好契合李国胜心中所想，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我也是这个打算，岩崎的主力大半摆在鹰嘴岽，城内守备必然空虚，只要吃下四安，就算高地还在他手里，他也失去补给据点，困死只是时间问题。”

两人很快敲定部署：先由粤军留下两个营，配合第3军一个团，在高地外围构筑封锁线，监视鹰嘴岽，防备日军下山突击，同时布置防空哨，提防敌机再来空投轰炸；其余主力由李国胜和余汉谋一同调动，向四安城推进。

大军重新调动，向着四安城墙压过去。

李国胜当天下午带着第8师往四安城方向去了。

侦察部队先一步抵近城池外围，摸清城防布哨，可带回来的情报，却让李国胜和余汉谋同时心头一沉。

“报告军长、余总指挥！四安城内不是空的！侦察队抵近探查，城头还飘着日军的旗，城内有据点、街垒，清点哨位和炊烟、行军踪迹判断，至少还有两千多日军留守，伪军也有好几百，工事依托街巷、城墙早就布置妥当，城门紧闭，不是毫无防备的空城！”

李国胜猛地俯身看向地图，脸色凝重：“两千人？岩崎这家伙，算得真精。”

余汉谋

也是一愣，随即叹了口气：“原来他早留了后手。他把大部分兵力拉上鹰嘴岽当机动主力，却特意分出两千人守四安，就是拿这座城池当拖延我们的筹码。我们要是分兵强攻城池，城内守军依托街巷节节抵抗，足够拖住我们很久；我们要是不管城池，专心打高地，这两千人随时可以出城侧击我们后路。”

李国胜缓缓吐了一口气，心里把岩崎的盘算捋得清清楚楚。

岩崎义雄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孤注一掷把所有兵力压在突围上。

突围是试招，鹰嘴岽高地是正面屏障，两千兵力留守四安，是埋在包围圈里的牵制棋子。

三路互相呼应，让他就算突围失败，依旧能牢牢缠住第3军和粤军。

“好一个岩崎义雄。”李国胜低声感慨，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我们想跳过高地直取四安，他偏偏留了重兵守城，让我们捡不到这个便宜。”

“那现在怎么办？”余汉谋问道，“继续分兵攻城，城内巷战伤亡少不了；回头死磕鹰嘴岽，仰攻代价太大，鬼子还有飞机空投接济，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两边都不好下手。”

李国胜站在地图前，久久没有说话。

河谷里的枪炮声暂时淡了下去，只有高地方向偶尔传来零星冷枪，还有远方云层里时不时掠过的飞机引擎嗡鸣。

东线何书光已经把古田死死围住，冢田浩二左右为难，不敢全力来援；西线这里，岩崎突围受挫，可依旧借着高地与四安城互为犄角，把战局牢牢拖入僵持。

“暂时不急于强攻任何一处。”李国胜终于开口，语气冷静，“我们重新布围。监视鹰嘴岽，围困四安，把两处日军的联络通道切断，慢慢压缩空间。一面组织对空警戒，想办法干扰敌机空投；一面派人把这里的局势发电呈报顾总指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得防着岩崎从鹰嘴岽往城里跑。他要是跟城里的两千人会合了，那就更难啃了。让康铮的第8师继续围着鹰嘴岽，把下山的路全堵死，一只耗子都别放过去。吕戈的第7师围着四安城，把城外补给线全部切断。余总指挥的粤军在外围休整，同时负责堵截西面可能出现的日军援兵。”

余汉谋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只能这样了。鹰嘴岽先围着，不攻了。我的人撤到外围，把下山的路全堵死。你带第3军收四安。只是四安城里这两千人缩在城墙后面，硬攻又是巷战，伤亡不会小。先围着，让他们跟鹰嘴岽一样，靠空投过日子。等何书光那边拿下古田，福州被堵死，飞机飞不进来，这两千人和鹰嘴岽上的岩崎一起饿死。”

命令传下去之后，第3军分了两摊：康铮的第8师围着鹰嘴岽，吕戈的第7师围着四安城。余汉谋的粤军在外围休整，同时负责堵截西面可能出现的日军援兵。各部队组织防空哨，日夜盯着东北方向的天，一见敌机影子就发信号，能打就打，打不了也要搅得它不敢低飞投准。

战局暂时僵住了。

鹰嘴岽攻不动，四安城围不破，空投还在往鹰嘴岽上落。

李国胜每天在土窑里看战报，眉头一天比一天紧。

他对余汉谋说了一句：“这一仗打到现在，最难受的不是伤亡，是明明知道鬼子就在眼前，却得耐着性子等。”

余汉谋抽着烟回了一句：“打仗就是这样。有时候快是本事，有时候慢也是本事。何书光在东线打得急，咱们在西线就得稳得住。他那边古田一破，福州一堵，咱们这边自然就活了。”

李国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通讯参谋拿着电报本快步上前：“军座，顾总指挥回电，同时还有东线何军长发来的互通情报，古田城内军心已经濒临崩溃，冢田浩二正在纠结要不要出动主力北上解围古田。”

李国胜接过两份电报，抬眼望向东南方向。

东西两线，一边是何书光兵临古田、蓄势待发；一边是他和余汉谋被岩崎的犄角防御绊住脚步，进退两难。

福建的战局，已然走到了岔路口。

他望着鹰嘴岽方向黑压压的山影，心里清楚，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比谁先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