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传檄破关

两天后，许文举与吴天德、何春率二万步骑从黔州赶到成都。

大军休整两日后，北迁车驾也已准备停当。

杨逍随即带着大军护送唐僖宗车驾从成都出发，沿蜀道北行，经绵州、剑州，顺利抵达兴元府城。

唐僖宗重新驻跸山南西道节度使府衙，作为临时行宫，崔清源、许文勇带各部属员也住进府衙办公。

杨逍举荐许文举为中书侍郎，参与枢务，唐僖宗很快准允。

兴元府城外靖乱军大营的中军大帐里。

杨逍坐在案后，把刚看完的一份凤翔方向送来的哨探密报递给许文举，然后端起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低头沉思。

坐在案侧的许文举双手接过密报，仔细看完后，放在案桌上：“从密报上看，襄王李煴不过是个傀儡，凤翔发出的所有诏令皆出自王玫之手。”

杨逍抬起头来：“某向兵部魏少卿和洪侍郎打听过，王玫这人自视极高而又刻薄寡恩，密报上说他经常越权调度李昌符的部署，致使李昌符不满应该是真的。”

许文举微微颔首：“大帅说得对，王玫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擅立新君，定然是个自大狂妄的人。”

杨逍思考片刻，目光落在地图上：“王玫能用的兵，主要就是邠宁和凤翔两镇。现在看来，凤翔的李昌符与他面和心不和，邠宁军虽然人数不少，但王玫既然生性刻薄寡恩，军中不满的人不会少。”

“你先草拟一道诏书，然后我们进城去与二位相公商议后立即发布。”

许文举提起笔：“大帅请讲。”

“李煴僭越称帝，背叛大唐宗室，天下共讨之，凡附逆者视为同罪。王玫身为人臣，背道擅立，大逆不道，天下共诛之。诛杀王贼者，朝廷除赏赐金银绢帛外，还将以高官厚禄相授。”

许文举认真记录下来，对着字面吹了吹，双手拿着递给杨逍。

杨逍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看了：“你把它收好，我们现在就进城去寻二位相公商议。”

崔清源和许文勇对他们草拟的这份诏令很满意，崔清源立即令尚书省用玺昭告天下。

隔日清晨，杨逍换了身干净军袍，带着许文举、赵虎等人骑马进了兴元府城。

行宫是原来的山南西道节度使府改的，比成都的旧行宫小一些，但前后院已经清理干净，门口的护卫换成了靖乱军。

杨逍在宫门前下马，由内侍引着进了正殿。

唐僖宗坐在殿中，面色比刚逃到兴元府时好了不少，但仍有些虚弱。

他见杨逍进来，微微坐直了一些。

崔清源、许文勇领着六部属员肃立一旁。

杨逍行完参拜大礼后，拱手道：“臣启陛下。李煴僭越称帝，逆天而为，人神共愤。臣今日前来向陛下辞行，统靖乱军出征讨伐逆贼。”

“杨爱卿，辛苦！”唐僖宗面带微笑。

杨逍面色沉稳：“顺天讨逆，匡扶社稷，臣万死不辞。臣领军出发后，兴元府城防及行宫护卫由卢忠带三千靖乱军驻守，陛下在此尽可安稳。”

唐僖宗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回到营中，许文举已经安排好了出

征事宜。

他迎上来递过一份简册：“大帅，此次远征，一路多有栈道，怕有的年久失修，某已按你的要求，征集了民夫两千人，随军一道出发。另外，各营均已整备完毕，随时可以开拔。”

“好！”杨逍接过简册看了一眼，“按原定计划，先到凤州休整两日，再沿故道北上。”

他思考片刻，接着说道：“把韦启明和曾阿勇的那两千人，编入前军。他们对山里的情况熟悉，翻山越岭是他们的强项。”

大军自兴元府开拔，队列在官道上拉得很长，民夫的辎重车夹杂在队列中间，车轮轧过泥土路面发出持续的低沉的碾压声。

在凤州休整了两天之后，大军沿故道继续北上。

进入山道之后，队列明显收窄了，两侧的山壁夹拢过来，头顶的天光被树影切成碎片，人马只能鱼贯而行，队伍在山谷间拉成了十几里长的一条细线。

过了黄花驿，开始翻越黄牛岭。

走了大半日，前方哨探折返回来，满脸尘土：“禀大帅！前方通往大散关的栈道有一段已被焚毁，大军无法通行。”

杨逍勒住马，看了一眼前方山势：“传令全军原地驻停，赵虎带民夫到前边去抢修栈道。韦启明、曾阿勇，你们的人攀爬岩壁到前面去，掩护民夫作业，防备前面有敌军前来袭扰。”

韦启明和曾阿勇同时应声，带着各自的人手从队列中出来。

他们沿着山壁的裂隙和灌木根系攀爬而上，不时抛甩抓绳挠钩，身形灵活地在岩石间腾挪，很快隐没在岩壁的树丛后面。

断裂的栈道对面，山凹里懒散地坐着几个邠宁军士兵，正在喝酒闲聊。

“有动静？去看看。”带队的伍长听到破损的栈道对面和山上传来的声响。

他放下手中酒罐，顺手抄起放在地上的陌刀，带着士兵们走出山凹。

这时，民夫们已在栈道断口处，开始清理残桩、铺设新板，钉锤敲打的声响在山谷中反复回荡。

“不好，有敌军来袭，快去点火示警。”那名伍长大吃一惊，立即下令。

他们刚转过身来，山上已然响起一片悉悉索索的声音，同时伴随着无数碎石落下的声响。

几十条绳索从背后悬崖上抛下，无数人影顺着绳索快速滑下。

士兵们还未跑到靠墙堆放的柴堆，密集的箭弩已经快速落下。

那名伍长与几名士兵瞬间倒下，剩下的三名士兵立即扔下手中兵器，抱头蹲下，不敢再动。

滑下山崖的韦启明立即命人捆绑三名投降军士，然后把路边可以点燃升起狼烟的柴堆扔下山崖。

大散关的城楼上，王行瑜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城下突然出现的靖乱军。

他强压心中的慌乱，转头对身边副将说：“传令下去，备好滚木礌石，弓箭手就位，等他们靠近了再射。”

副将转身去传令了，王行瑜在城楼上踱了两步又站定，目光一直盯着山下那片正在缓慢展开的靖乱军阵线。

杨逍站在山下一处略高的坡地上，目光从大散关的关墙扫到两侧的悬崖，又收回来。

许文举骑马靠过来：“节帅，大散关地势险要，正面强攻代价会很大。”

杨逍没有立刻接话，看了一会儿才开口：“王玫对属下一向刻薄寡恩，手下将领未必对他有多少忠心。”

“不过也要先打一仗再说。”他勒转马头，回到队列前方，吩咐传令兵：“令吴统领所部步兵靠前列阵，盾墙推进，火枪兵跟进。先打一轮，不攻城，只展示武力。韦启明的人攀到岩壁高处待命，听某号令。”

传令兵沿着队列奔跑传令，盾牌手在前竖盾推进，铁灰色的盾面在午后的日光下连成一片完整的铁壁，缓缓向前移动。

关上的箭矢从垛口间疾速飞出，稀稀落落地打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队列没有减速，仍然稳步推进，火枪兵跟在盾墙后方，每一步间距相等，枪管斜指前方。

“射击！”推进到燧发枪最大威力的射程内时，吴天德抬手下令。

盾墙后方的三排火枪兵同时举枪，按照操练时的轮射节奏依次开火。

弹丸在关墙的砖面上打出密集的凹坑、碎屑飞溅，碎石不断从垛口处溅落下来。

有几名守军中弹，从城楼上翻落下去，砸在墙根下的碎石堆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轮射击之后，杨逍令传令兵吹响号角。

枪声骤停，山谷中安静下来，只剩下风从关墙上方吹过的声音和远处岩壁上碎石偶尔滚落的细响。

“退！”随着吴天德一声令下，步兵面对城关，倒退几十步，脱离对方弓弩射程。

杨逍侧头对身边一名亲兵说：“你上前去喊话，请关上主将出来说话。”

亲兵催马向前，在距离关墙约百步处勒住马，仰头大声喊了三遍：“靖乱军杨大帅请关上主将出来答话！”

城楼上安静了片刻，王行瑜从垛口后方探出头来，目光从下方那片铁灰色的盾墙上扫过，落在杨逍身上。

杨逍催马向前几步，在郑坤和赵虎的护卫下停在关前空地上，仰头看着城楼上的王行瑜：“王将军，某乃行营都统杨逍。王玫擅立襄王，僭越称帝，是朝廷叛逆。你现在开关归顺，朝廷既往不咎。圣驾已在兴元府整军，如你反正，某可保你接任邠宁节度使之位。”

城楼上沉默了许久。王行瑜没有说话，目光从杨逍脸上移开，在关墙内侧那些正在张望的守军脸上扫了一圈。

他身旁的几个将领已经凑到了垛口旁边，低声说着什么，有人微微点头，有人攥着兵器的手松了下来。

其中一个将领侧过头来：“王将军，王节帅为人刻薄，咱们跟着他能有什么好下场？杨逍的火枪你也看见了，城墙挡不住几轮。就算今天我们舍命守住大散关，也得不到什么，如若失守，回去也定然被王节帅砍头。”

王行瑜攥着城砖的手没有松开，但他身后那几个将领已经陆续从垛口边退开了，有人往城楼下面的台阶方向看了一眼。

杨逍在关下等了一会儿，仰头补充了一句：“黄巢僭越称帝，是大唐的叛贼；王玫在叛贼未除之时另立新君，更是叛贼中的叛贼。为天下人所不耻，王将军在军中多年，也不愿成为千古罪人吧。”

王行瑜的手指终于松开了城砖的边沿，沉默地看了垛口外的天空一眼。

“打开城门，迎靖乱军入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