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北大荒

公孙启一路北行，前往北胜府。

他沿途观察，发现这里的景象和关内不一样。

辽东的土地其实非常肥沃，黑土深厚，但遍地是池沼和冻土，需要大力开垦。

公孙启来到的这个地区，本地方言的意思就是「大荒」，过来开拓的百姓称之为「北大荒」。

可虽然在本地土着看来是荒地，过来的移民却不觉得，这里的土地实在是太肥沃了！

辽东土着根本不会种田！

公孙启看到，许多百姓正在排水挖渠，将沼泽地的水引走，露出下面黝黑的泥土。

有老农告诉公孙启，这里的土地虽然一年只能种一季，但亩产很高，加上地广人稀，只要肯干，开出的地够多，收成足以养活全家。

此时正是七月夏季，天气暖和。

公孙启注意到，辽东的匪患已被李如松剿灭，各地秩序井然。

官道两旁，随处可见热火朝天的农忙景象。

百姓们忙着开拓土地，砍伐灌木，焚烧荒草，准备播种秋菜。

公孙启问随行的驿卒：「这些开荒的百姓，都是关内来的？」

驿卒回答：「都是从关内新迁来的。朝廷有《拓荒令》，辽东开荒，每丁可以开拓三十亩土地，头三年免赋，所以来的人不少。」

公孙启看到，一些新迁来的农户，正在搭建简陋的窝棚。

他们用木头搭起架子，盖上茅草，就算安了家。

虽然简陋，但人人脸上都有盼头。

「这些屋子没办法过冬吧？」

驿卒说道：「这些都是临时的房子，过冬的房子已经在盖了，官府不会让人冻死的。」

公孙启又看到，远处有官府的胥吏在丈量土地。

胥吏拿着绳尺，一边量地，一边在木桩上写编号。

农户们围在旁边，等着登记。

公孙启走过去，亮明身份。

胥吏连忙行礼。

公孙启问：「丈量土地，可有纠纷？」

胥吏说：「回大人，纠纷不多。这里地广，只要不占别人已垦的熟地，官府都认。每男丁限垦五十亩，超过部分就不能登记了。」

公孙启点头，这是朝廷避免土地集中的政策。

别看现在辽东的土地多，但是大明的人口更多，如果不进行限制，出现那种占田万顷的大地主就不好办了。

公孙启没有拜访沿途的官府，他继续北行。

越往北走，人烟越稀，但开垦的势头不减。

到了这里，一府的所治范围已经非常大了。

沿途的驿站相隔也越来越远，聚居点中的官吏少了，大量的村公所建立起来。

这是京畿地区试行的村公所模式，在京畿地区有阻力，但是在辽东却非常的适合。

村公所的人员都是村民推举的，算是本地有威望有技术的人士，他们领着百姓，合作开挖大型水渠，将整片沼泽排乾。

公孙启看到，排水後的沼泽地，泥土乌黑油亮，随手抓一把，都能捏出油来。

「这种地，种啥都长。就是冬天太冷，只能种一季。」

公孙启问：「一季能收多少？」

村长说道：「若是种麦子，亩产两三石不难。若是种大豆，还能更多些。」

「朝廷还在推广玉米，据说这种作物产量也很大，官人知道这东西好吃吗？」

公孙启想起京师街头贩卖的烤玉米和煮玉米，连忙压下对京师的回忆，说道：「玉米好吃，亩产高，就是吃多了不消化，但是用来喂养动物也是不错的。」

村长点头说道：「那下次县里再来推广玉米，村里也种上一点。」

公孙启心里估算，关内好些地方，一年两熟，亩产也不过三四石。这里一季就能收两三石，加上地多，确实划算。

更重要的是，辽东这里都是平原，大片土地打理起来反而不困难。

说白了，精耕细作是在土地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不得已的选择。

实际上规模化的种植，反而是效率更高的办法。

路上，公孙启遇到一队官兵。

带队的是个辽东剿总的营长，正在领着队伍巡逻。

公孙启上前询问。

营长说，他们是李如松将军

麾下，负责清剿零星残匪，保护垦荒百姓。

「去年剿了大股土匪，现在只剩些小毛贼，不成气候。」

「官人是要北上赴任，吾等可以护送您一段路。」

公孙启连连点头，这队官兵纪律不错，不扰民，有时还帮百姓擡木头。

「那就有劳营长了。」

傍晚，公孙启在驿站投宿。

驿长介绍道，北胜府那边，开垦的百姓反而更多。

因为北胜府靠近黑龙江，引水方便，土地更肥，就是冬天更冷，沼泽也更多。

驿长说道：「北胜府那边，都护府组织了垦荒团」，集体开挖沟渠，效率比单干高。」

虽然都护府不存在了，但是都护府的旧称还延续着。

公孙启明白了所谓的垦荒团是什麽了，这是当年都护府麾下的半军事组织，类似於军垦的民兵团。

公孙启问：「垦荒团怎麽组织？」

吏员说：「官府出粮食，百姓出力气。挖一里渠，给多少粮，明码标价。挖好的地，按出力多少分。」

公孙启觉得自己这个知府还真的轻松，都护府，以及如今的辽东行省，其实早就已经把框架搭好了。

辽东根本不是印象中的荒原，而是一片开拓的热土。

第二天，公孙启继续赶路。

他看到，有些地方已经种上了作物。

大豆叶子碧绿，高梁长得齐腰高。

田间有农夫在除草。

公孙启停下马车，和农夫交谈。

农夫说，他是从山东逃荒来的，去年刚到，开了二十亩地，今年全种了大豆。

农夫说：「这里地肥，不用上粪都行。就是鸟兽多，得看着。」

公孙启问：「收成之後，粮食怎麽卖？」

农夫说：「有官仓收，价钱公道。也能自己拉到榷场，跟女真人换毛皮。」

又走了几天，公孙启终於进入北胜府地界。

果然和之前驿长说的一样，这里的景象更加繁忙。

大片大片的荒地被翻开，新挖的水渠纵横交错。

公孙启看到，有几十人正在合力拖动一个巨型铁型。

铁型由四头牛拉动，後面跟着扶型的汉子。

型过的土地，深达一尺，黑土翻涌。

公孙启问驿卒：「那铁犁是官府发的？」

驿卒说：「是。北胜府衙从辽阳买了些新式铁犁，租给垦荒团用，收成後扣粮抵租。」

府衙是原本的垦荒团的团部，这些都是自己未来的下属。

北胜府的开拓事务井井有条，证明如今的府衙是有能力的，那自己的日子应该更好过了。

他来到北胜府城。

北胜府城，就是当年安东都护府判官赵鹏正，建造的渤海国五城之一。

赵鹏正也是被杨阁老安排到辽东来的，如今也没能回京，还在辽东行省担任按察副使0

北胜城是按照军事要塞的标准建造的，赵鹏正也是筑城打灰的圣手，城池规格相当高，这让公孙启心里安慰了不少。

沿途很多府衙都是草屋子，这麽一比他这个北胜府的知府也不算太差了。

公孙启走进衙门，书吏迎上来。

公孙启要见北胜府同知阎青，阎青是府衙的二把手，曾经是李成梁麾下将领，因伤致残後退伍，被李成梁保举为官。

书吏说道：「同知大人前日下乡巡渠去了，明日才回。」

公孙启亮出任命文书。

书吏连忙行礼：「原来是新任府尊到了。小的这就去通知阎大人！」

公孙启说：「不急。你先带我看看府衙。」

书吏引着公孙启，参观府衙各房。

刑房、户房、工房，都只有一两个胥吏当值。

书吏说：「北胜府新设，人手不足。原北胜卫的军吏转了一批过来，但还是不够用。」

公孙启问：「现在府里最要紧的事是什麽？」

书吏说：「主要还是垦荒和女真贸易的事情。」

公孙启说：「你把卷宗拿来我看看。」

书吏抱来一堆文书。

公孙启翻开垦荒卷宗。

上面记载：北胜府现有在册农户一千二百户，已垦土地六万亩。

今年计划新垦四万亩。

人口太少了。

京畿地区一个县就远超这个规模，一千两百户放在人口稠密的江南，也就是几个村子的人口。

卷宗里还有各垦荒团的名单进度。

公孙启又翻开贸易卷宗。

记载显示，北胜府设有两处榷场，一处与野人女真贸易，一处与更北的「使鹿部」贸易。

交易物品，女真方面主要是毛皮、药材、山货；大明方面是铁器、盐、茶、布匹。

卷宗里还提到，有哥萨克人偶尔来贸易，但次数不多。

公孙启看完，心里有了底。

傍晚，公孙启在府衙後院住下。

接到消息的阎青，连忙赶回了府衙。

公孙启看向阎青，这个中年官员远没有自己预想的那麽桀骜，不像是退伍的军官，更像个朴实的老农。

公孙启又安心了几分。

一个老实的副手，对於他这个新任知府是个好事。

一番聊天下来，公孙启也发现，这个阎青确实是个农业上的好手，他这个同知整日里就忙着垦荒一件事，以至於府衙的其他公务都积压了下来。

阎青诚心说道：「公孙知府这麽快到任，实在是太好了，府衙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您做主呢。」

是你不想要做那些文书工作吧？！

公孙启淡淡的说道：「北胜府的第一要务就是垦拓，夏季时光短暂，还请阎同知继续盯着。」

「府衙的其他事情，本府自然会处理。」

听到这里，阎青喜不自胜，又是一番彩虹屁，他终於可以将府衙的其他事情甩开，专门去搞自己感兴趣的开荒垦拓工作了。

次日，公孙启升堂，府衙的官员在阎青的带领下，向公孙启参拜，随着公孙启这个知府抵达，北胜府的班子终於凑齐了。

公孙启发现，府衙的文书工作其实也不多。

他身为前吏部官员，对这类案牌事务驾轻就熟，仅用数日便处理完毕。

此後，他便开始感到无所事事。

垦荒等实务由同知阎青一手操持，且井井有条：与女真部落的贸易亦有定例，无需多作干预。

公孙启巡视了几次，自觉插不上手，反而可能打乱原有节奏。

他想了想，决定找点别的事做。

北地冬季漫长，百姓农闲时无所消遣，易生事端，也易困顿消沉。

公孙启认为，得想办法丰富一下百姓的精神娱乐，此事宜早做准备。

公孙启召来府衙的书吏，询问本地往年冬日百姓如何过活。

书吏答道，多是窝在家里，喝酒、睡觉，或聚众赌博，时有斗殴。

也有少数会些手艺的人，做些木工活、编织活。

公孙启又问：「可有说书、唱曲之类的？」

书吏摇头说道：「府城去年才建起来，哪有这些。乡下更不用说，连个识字的人都难找。」

公孙启沉吟片刻。

他让书吏去打听，府城及周边村落里，有没有原本在关内当过戏子、鼓书艺人，或者会讲故事、嗓门大、爱热闹的人。

几日後，书吏回报，找到一个原是山东逃荒来的老汉，据说早年曾在乡社草台班子唱过梆子。

另外还有一个伤残退伍的老兵，喜欢讲讲笑话，在本地名声也不小，农闲的时候众人都聚集在他附近听故事。

公孙启把二人请到府衙。

唱梆子的老汉姓周，已年过五十，神情有些拘谨。

公孙启让他唱一段，周老汉清了清嗓子，唱了段民间的戏，虽然周老汉已经尽量挑选高雅的了，但是依然是下里巴人的内容，都是一些淫词滥调。

但他唱功不错，虽嗓音沙哑，但韵味犹存。

公孙启倒是不嫌弃，戏曲嘛，阳春白雪是戏，下里巴人也是，就和他的笑话一样，最好笑的笑话往往都是屎尿屁伦理梗。

讲古的老兵姓赵，断了条胳膊，说起隋唐故事却绘声绘色。

公孙启点点头，对二人说道：「府衙出些钱粮，雇你们带一些徒弟，在冬天给百姓唱戏说书。」

周老汉都愣了，他问道：「大人，草民肚子里就这点货，哪能长年唱啊？」

公孙启说道：「这个你不要担心，本府会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