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5章 若李渊那老贼贪得无厌，又当如何？！

姜以式的话音落下，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高建武眸光闪烁，微微颔首，捋了捋鄂下短须，沉吟道：

“太傅之言，鞭辟入里，不愧是寡人之师！”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太傅不妨细说——如何议和？”

姜以式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着洞悉世事的精光。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整了整衣冠，才颤巍巍地拱手道：

“老臣以为，议和之策，可循两条路径并行。”

他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缓缓竖起第一根手指：

“其一，下令拆除境内所有京观。”

“自大业八年至今，二十余年间，我国在萨水、辽水、马訾水沿岸，共筑京观十余座。”

“大王若肯下令将其尽数拆除，将所有前隋将士的骸骨悉数收殓，按照中原礼仪装棺入殓、礼送归国——”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御座上的高建武，声音愈发沉缓：

“老臣此前说过，唐军此番东征，打的是‘为汉家儿郎复仇雪耻’的大旗。”

“这面旗，是李渊最锋利的刀，也是他最沉重的包袱。”

“大王若肯答应此条，这面旗便折了一半。”

“唐军出兵之名既损，士气必受影响。”

高建武没有做声，只是微微颔首。

姜以式见状，深吸一口气，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割让建安城及周边百里之地，作为对我朝当年‘不恭’之过的赔偿，以此换取唐国撤军。”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割让建安？”

一名中年将领面色铁青，忍不住上前半步，却被身旁的同袍死死拽住。

“建安乃辽东门户，一旦割让，唐军便扼住了辽东的咽喉……”

“是啊，太傅此言，是否过于……”

然而议论声虽多，却无一人敢真正跳出来指责姜以式。

这位历经三朝、德高望重的老人，在朝中威望太重，重到连高建武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姜以式仿佛没有听见那些窃窃私语。

他上前一步，朝高建武深施一礼，声音苍老却清晰有力：

“大王，诸位同僚——！”

“老臣此言，并非真要割地求和。”

殿中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

此乃缓兵之计。”

姜以式缓缓直起腰，目光扫过殿中群臣，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王可一边遣使议和，许以重利，以此稳住唐军、消磨他们的锐气与战意；”

“一边暗中调度兵马，加固城防，调集粮草，等待援军。”

“待我高句丽水师自东海归来，再与唐军决一死战。”

殿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高建武的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笃，笃，笃，极轻极慢。

他垂着眼帘，心中飞快地盘算着姜以式这番话里的利害得失。

[建安城……本就是已被唐军实际控制的城池，割让不过是顺水推舟，于我高句丽并无实质损失。]

他眸光闪烁，暗自在心底权衡，

[送还前隋骸骨，虽折了些面子，却动摇不了国家的根基。]

[若能以此二者换得唐军退兵，自然是最好！]

[哪怕能多拖延几日，为平壤争取一些备战时间……也未必可。]

[只是——]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殿中群臣，

[唐军真的会满足于此吗？]

[李渊兴师动众，御驾亲征，会为了建安一城和几堆骸骨就撤军？]

[若李渊那老贼贪得无厌，又当如何？！]

殿中，文官武将们见高建武没有立即否决姜以式的提议，很快便品出了御座上那位主上的心思。

顷刻间，七八名文官争先恐后地出列，纷纷躬身附和。

“姜太傅所言极是！”

礼曹判书李子明率先开口，声音激昂，

“唐军劳师远征，利在速战速决。”

“而我军凭坚城固守，利在持久拖延。”

“若以建安一城换得数日喘息之机，待水师归来、百济倭国援军抵达，何愁唐军不破？”

“臣附议！”又一名老臣颤巍巍出列，

“太傅此策，攻守兼备，进退有据，乃是当下最稳妥之计！”

“臣亦附议！若能以此缓兵之计拖住唐军，待大将军回援，便可一举扭转战局！”

“臣等附议！”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一时间殿中气氛为之一振。

原本还惶惶不安的群臣，似乎终于在姜以式的方略中看到了一线希望。

高建武闻声，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缓缓抬眸，目光扫过殿中百官。

他微微抬手，殿中喧嚣顿止。

“太傅之策，确是存国之道。”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然则——”

“报——！”

高建武的话音未落，殿外便响起一声透着兴奋与雀跃的高呼！

众人微微侧目，便见一名内侍踉踉跄跄地冲进殿门，扑跪在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大……大王！大将军有消息了！”

“此刻，送信之人就在殿外等候！”

殿中骤然一静。

高建武霍然起身，眼中精光爆射，高声道：

“快传！”

片刻后，一名饱经风霜的士卒快步走进大殿。

他身上的甲胄沾满海盐凝结的白霜，脸上被海风吹得皲裂起皮，嘴唇干裂渗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士卒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启禀大王——”

“六日前，大将军与百济国主立下盟约后，立即率领我等东往倭国，并于一日后，平安穿越海上风暴，抵达倭国西境。”

“大将军以小利说之，已成功结盟倭国西部沿海多个地方豪族。”

“诸豪族答应尽出私船私兵，与百济和倭国水师合兵一处，组成联合舰队，悉数听从大将军指挥，共拒唐军！”

言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以油布严密包裹的信函，双手高举过顶，朗声道：

“此乃大将军亲笔密报，请大王过目！”

“快，呈上来！”

高建武急声催促。

一名内侍快步上前，双手接过密信，躬身呈至高建武面前。

高建武拆开封印，目光扫过信笺，眉头渐渐舒展，呼吸却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

信是高惠真三日前所书——三国联合舰队正日夜兼程，向百济白江口汇聚。

截止发信时，已集结大小战船逾千艘，且数量仍在迅速增加，预计最终规模可达两千艘之众。

此外，为迟滞唐军攻势，高惠真已从联合舰队中挑选最精锐的二百余艘战船，组成先锋舰队，星夜返程。

最晚今夜，这支先锋便可抵达高句丽与百济的交界海域。

而高惠真本人则留下来整合三国舰队，最迟将于本月三十日拔锚起航。

快则三日、迟则五日，便可抵达浿水口，拱卫王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