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皇子读书

同在洛阳城内，与韩府的萧瑟悲凉截然不同，前宰相章惇的私宅，却是一派敞亮爽朗、意气昂扬之景。

章惇罢相已有数年，不过，得益于朝堂新党当政，他虽然退了，依然心系朝堂，时常关注汴京的消息。

午后时分，章家宅邸园林开阔，佳木葱茏，庭中梧桐挺拔，清风穿庭，飒飒有声。

章惇一身宽松锦缎便服，虽年过六旬，却身姿挺拔、精神矍铄，双目锐利有神，无半分垂暮老态。

他正立于庭中石坪之上，随性舒展筋骨，闲适而自在，一旁站着他的儿子在候着。

这时，老仆忽然来报，“相公，京中信使来报。”

说完，他便上前递上京城那边快马送过来的最新邸报。

章惇不紧不慢的停下，接过信纸，展开一目十行，脸上放松神色渐渐变得愉悦，锐利的眼眸仿佛有光芒闪过，最后更是忍不住仰头挺胸，轰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啊！”

洪亮爽朗的笑声在庭院内回荡，震得庭间枝叶颤动，树上的鸟雀都被惊得飞起，站在远处好奇的歪着脑袋看他。

一旁的儿子从未见他如此开怀，连忙上前问道：“父亲何故如此欣喜？”

章惇挥了挥手中的邸报，语气满是赞叹与畅快，朗声说道：“王安石配飨孔庙！官家圣明啊！”

说着，他忍不住背着手在庭中踱步，步履中隐隐可见当年的意气风发，沉声道，

“你等小辈只知配飨是臣子殊荣，只知道往后王安石将享孔庙香火，名传千古！

“官家在下一盘大棋，四十余年，旧党百般诋毁安石、污蔑新法，废良法、毁功臣，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令新党蒙尘数十年！”

“今日官家以礼制定乾坤，将王安石送入孔庙、位列先儒，便是昭告天下：新法为国本，新学为正统，新党诸臣皆是社稷功臣！”

“

从此以后，元祐旧党将再无反攻倒算之能，新党新政将不再反复，新政变法永为国策！”

言至此处，章惇眼中露出敬佩之色，高兴的脸都有些红了。

他抓着邸报，到树下的椅子上坐着，又来来回回看了一遍，不禁出声感叹，“官家的手腕当真惊人，其权谋手段仿佛天授，年纪轻轻，登基不过五载，却能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驭臣有度、定国有方！”

“

若是官家继位之初做，绝对做不成，如此，五年之后，官家聚集了威望声势，待到朝野大势已定、人心归一，以王安石配飨孔庙，彻底终结数十年党争！”

“往后，大宋将再无新旧党争了。”

“

这手段，稳、准、狠！不露锋芒，，不动声色便肃清几十年是非、定一代国策！说起来，比起先帝，其城府、驭下之术，更胜数分！”

章惇见过仁宗皇帝，见过英宗，也见过神宗，孝宗陛下，唯独对于当今陛下，他很佩服，换成是他，行事绝不会如此沉稳，步步为营。

按道理来说，赵官家不到二十岁继位，年轻气盛，治国理政，如孝宗皇帝那般刚猛才正常，可偏偏他没有那样做，没有大刀阔斧。

就如同春风化雨，润物细无声，不知不觉，大宋在这几年里彻底走出了绍圣年间屡次大战的经济亏空，还打赢了第二次平夏城之战。

论功绩，他已然不输先帝。

想到这，再度大笑，抚掌慨言：“安石公若泉下有知，亦可含笑九泉！我有生之年，未必不能看到大宋盛世中兴矣！”

……

然而，赵官家的手段从来不止这套，用好大儿打窝的事也该收网了。

赵昊亲自敲定，于六月末，皇长子赵士宏正式在宫中资善堂开蒙读书。

别的不说，单单赵士宏乃是赵昊嫡长子，就足以吸引很多人的目光。帝王子嗣的教育，素来是王朝头等大事，关乎储君德行、未来国政，历朝历代无不慎重至极。

那二十个伴读也悉数遴选出来，其中有曾家、蔡家、章家、吕家、韩家以及勋贵四家的幼童，剩下的都是各家送上来的聪颖

儿童。

曾家是曾布所在的南丰曾氏，蔡家是蔡卞蔡京所在的仙游蔡氏，章家是章惇章衡所在的浦城章氏，吕家是三代为相的东莱吕氏，出过吕蒙正，吕夷简，吕公著，韩家是韩绛，韩缜所在的真定韩氏。

这些家族不都是新党的大族，但在这个关头，赵昊愿意团结一切能用的力量，为未来的北伐做准备。

侍读名额就是他递过去的橄榄枝，虽不至于让这些世家大族主动割肉为国，至少也让他们能不跟朝廷对抗。

很显然，就算是家世最低的孩童，往前数三代也是出过宰相的，门槛摆在这，赵昊也不可能去选什么平民百姓的子嗣。

不是不想，而是要为他们性命考虑，你以为进宫伴读就万事大吉了么？宫中凶险不是说说而已，家世好，至少护得住他们。

家世贫寒，那便未必了。

侍读的名额一出，京城的世家大族顿时热闹起来，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未来大宋朝堂核心圈子的入场券。

一旦赵铁柱登基，他们这些人就是潜邸旧人，从龙之臣，至少官家念香火情谊，也能保证家门不缀，不至于像晏家一样迅速败落。

出过宰相晏殊的晏家在京城大族中已经查无此人，几乎没了消息，也只有晏殊，晏几道的词会在宴会上传唱，偶有提及，也是令人唏嘘。

旨意同时下达礼部与翰林院：由礼部统筹开蒙仪制，由翰林院遴选德高望重、学识渊博、品行端方、忠于新政的翰林学士，担任皇长子侍读、侍讲，专职教授皇长子读书治学、修身立德、通晓政务。

此旨一出，整个翰林院瞬间掀起滔天波澜，一众翰林学士瞬间陷入激烈角逐，朝堂暗流再度涌动。

翰林学士，素来号称“天子近臣、清贵之极”，掌起草诏书、侍从讲读、参议朝政、修撰典籍，乃是大宋文臣最清贵、最具前程的职位，是宰执重臣的核心储备人选。

而能够担任皇长子师傅、帝师之职，更是百年难遇的无上殊荣。

一来，帝师身份尊崇至极，位列清流之巅，名垂青史、受人敬仰，足以光耀门楣、福泽子孙；二来，日日伴读皇储、教导未来帝王，便是未来朝堂的潜邸重臣。

待皇长子登基之后，必是宰执首选、中枢核心，前程不可限量；三来，教导皇储，可常年亲近皇权、深得帝王信任，远超寻常朝臣际遇。

如此天大的机缘、无上的荣宠、似锦的前程，足以让素来清高自守、以文人风骨自居的翰林学士们，彻底放下身段、全力相争。

一时之间，偌大的翰林院彻底沸腾，原本温文尔雅、谈笑风生、自持风骨的一众翰林学士，纷纷放下书卷笔墨，四处奔走、八方游说，朝堂角逐之态尽显，争得头破血流、互不相让。

大宋

翰林院人才济济、名士云集，皆是天下层层选拔而出的顶尖文儒，个个饱读诗书、学富五车、才华横溢、名动士林。

平日里同僚相处，皆是谦谦君子、温文有礼，彼此切磋诗文、探讨经义、和睦共处，一派文人风雅气象。

可此番帝师遴选，关乎终身前程、家族荣辱、青史名声，无人愿意退让半步。

年过花甲、深耕经史数十年的资深翰林，自恃资历深厚、学识渊博、老成持重，自认德望足以教导皇储，日夜奔走于礼部、宰执府邸，陈述自身所长，恳请举荐。

年富力强、正值盛年的中年翰林，擅长诗文治道、通晓新政法理、思路通透、精力充沛，自认最适合启蒙幼童、传授当世治道，不甘被老臣压制，四处游说辩驳，直言老臣年迈精力不足，难以长久伴读授课。

新晋及第、年少成名的青年翰林，天资卓绝、锐意进取、思想新锐、深谙新学要义，贴合当今陛下革新国策，自认更适配当朝正统、能够培育契合新政的储君，亦是据理力争、寸步不让。

原本和睦融洽的翰林院，转瞬之间分化成数股势力，彼此暗自较劲、相互辩驳、言语交锋、你来我往。有人托中枢宰执举荐，有人上书自陈才干，有人在礼部朝堂辩论礼制经义、彰显学识，有

人暗中驳斥对手短板、互揭短处。

往日里吟诗作对、品茗论道的清雅之地，此刻处处皆是纷争算计、名利角逐，斯文扫地、热闹喧嚣，一派白热化争夺之势。

礼部衙门为此专门开设评议堂，召集礼部官员、太常寺博士、国子监大儒、翰林院掌院学士，共同评议遴选人选，逐条考核诸位翰林的品行、学识、资历、文风、政见，层层筛选、反复比对。

每日朝堂散朝之后，评议堂外皆是等候的翰林学士，人人神色郑重、心怀期许，或从容自荐、或据理力争、或谦逊陈情，各展所长、各持其理，谁都不肯轻言退让。

一位老翰林不甘人后，毛遂自荐道：“皇储开蒙，首重德行敦厚、学识醇正。”

“老夫深耕孔孟圣学四十载，恪守儒道、品行无亏，最合皇子教师之任。诸位年少，阅历浅薄、心性未定，恐难担教导储嗣之重。”

“如此重任，还是由老夫来担！”

话音落下，旁边书案后的一个中年翰林立马反驳，“老前辈学识虽深，然年迈体衰、精力不济，日日伴读授课、答疑解惑、督导学业，劳心费力，恐难持久。”

“且老臣固守旧学、拘泥古制，不通新政要义，何以教导皇长子通晓当世国策、顺应革新大势？”

一句话，顿时让那位老翰林脸色僵硬，不知如何作答。

这还没完，另一边捧着书的青年翰林亦紧随其后，“我大宋以新学治国、以新政强国，陛下锐意革新、励精图治。”

“皇长子乃未来储君，当自幼研习新学、通晓新法、洞悉时弊。臣深耕荆公新学、熟稔当朝法度，学识贴合国是、思想通达新锐，方能辅佐储君树立正见、承接皇宋大业。守旧古学，早已不合当世所需。”

紧接着，其他的翰林也跟着争起来。

大家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辩论之声终日不绝，你来我往、针锋相对，谁都自认最为合适、最堪帝师之任。

朝堂上下，人人皆知此番皇子教师之争已然白热化，新旧学风、老少臣僚、资历新锐的矛盾在此彻底凸显。

甚至旧党的人也蠢蠢欲动，妄图在这件事上插手，影响未来的皇子。

赵昊在福宁殿内也听到外朝传来的消息，不禁哑然失笑，一众清流文臣为一席教师之位争得不可开交，再正常不过。

这是人性使然、朝堂常态，名利前程在前，纵使清流儒臣，亦难全然淡泊无欲。

他们以前不争不过是好处不够大，世上少有能淡泊名利之人，当然，这般争夺，也并非全然私心贪欲。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哪个读书人没有这样的梦想？

不过，最终名单报上来，决定谁能做皇子教师的，是他。

此番激烈角逐，能层层筛选，选出学识优良，品性端正，心性沉稳的儒臣，担任皇长子启蒙师傅。

说实话，教育在古往今来都是老大难的问题，无数英雄豪杰站在时代浪头上，成为一时显赫之人，结果因为忙于事业，忽略了培养人，导致后继无人，大好基业沦丧。

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赵昊并不想落到这样的下场，甚至，他还要继续生，多生，光是两个儿子可不够。

在古代这种条件下，赵昊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孩子都能平平安安的活到成年，就算是活到成年，按照他的身体状况，也未必能熬得过他。

多生才能抽出好卡，至少有保底就不亏。

如此一来，他也算明白为啥以前的国人都有多子多福的执念了，不说成材，至少有人就有势，人多聚财。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便是如此道理。

刚开始赵昊选教师，准备选那些不死板，底线灵活的儒臣，但他想到蔡京这样的人，顿时换了个想法，还是古板点，至少不会教坏。

把好大儿放到蔡京这种类型的大臣手上教，他是真不放心，教好难，但学坏可太容易了。

至于皇子会不会被儒臣们忽悠瘸，那纯纯是想多了，有他在，大宋绝不会出现第二个朱允炆。